第七封印: 第十章:初遇水鏡
「熱帶的森林都是這般濕熱的嗎?」
亞爾法特汗出如漿,身處黏膩潮濕的環境,只覺渾身難受。先前在墨西哥的緋紅之森,雖亦炎熱濕潤,與此處亞馬遜相比卻可謂小巫見大巫。索羅即便是中美洲人的後裔,對這般濕熱的熱帶森林似乎也頗不習慣,只得以天焚劍左砍右劈替二人開路,心中煩躁,幾乎想一把火將整片森林燒個乾淨。聽見亞爾法特近乎埋怨的聲音,他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想賞他一腳的衝動。
「怕熱的小矮子,別再抱怨了!魔磁仍然指向前方嗎?快點找到那個聖物魔具使,把他一拳打暈,搶了聖物就騎沙沙往東岸去!」
亞爾法特睜大眼睛,道:「你是認真的嗎?」
索羅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索性懶得理他。亞爾法特不死心地追問:「我想,如果好好坐下來談談,應該也能說服他至少借給我們一用吧?不必一開始就動拳頭吧?」
索羅忽然伸手攔住他,「噓」了一聲,手指按在唇上,示意靜默。亞爾法特知道索羅定是看見、聽見或感覺到甚麼異狀,也立即閉口不言。索羅環顧四周,低聲道:「你有沒有留意,這裏的霧比剛才更濃了?」亞爾法特停下腳步,也細細察看周遭環境。
果然,比起剛落地時,此處濃霧更形密集。他自下馬後便一路緊跟索羅,又全神貫注在魔磁之上,不知不覺間,周圍竟已到了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這一帶的霧氣與方才單純的濕熱略有不同,雖然仍帶水氣,卻多了幾分陰涼,不再那般黏膩;而且霧氣似把草木的清香整個掩蓋,嗅起來反倒淡而無味。
「這……是甚麼大問題嗎?難道是毒霧?」亞爾法特不明所以,低聲問道。
索羅搖頭:「不用擔心,聞起來不像有毒。小矮子,你可能還不夠敏銳,這裏的氣息不大對勁,有一股戰鬥的味道在空氣裡蔓延……」說著左手也握住天焚劍柄,劍隨人意,天焚劍刃隱隱燃起火光。
亞爾法特看了魔磁一眼,對索羅道:「魔磁還是指向這個方向。我們怎麼辦?繼續向前嗎?」
索羅點頭道:「想來聖物魔具使正捲入某場戰鬥之中。這霧氣非比尋常,若不出所料,是水系咒文的效果。無論他日後是敵是友,至少現在可以肯定,他是最克制我火系魔法的對手之一,我們更要小心為上。先慢慢接近看看。」
索羅不再砍伐樹叢與高草,只與亞爾法特並肩,緩緩依著魔磁所示方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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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馬遜河流域自古以來人跡罕至,是百獸的天堂,維持著一套與世隔絕的獨特生態系統。此刻,在一條湍急支流的河岸,一道人影卻與周遭自然景致格格不入,正緩步前行。那男人體格健壯,但肌肉並不誇張,身高約六尺,一頭黑色短髮,看來三十出頭的年紀。在這酷熱天氣之下,他卻仍身穿一件黑色長皮褸,裏頭是一件鮮紅色襯衫,與腳下青綠草地形成強烈對比。他腳踏皮靴,行走於草地之上卻幾乎不留足印,看來慣於潛行,步伐極輕。濃霧之中雖伸手難見五指,唯獨他身體四周竟有一個隱隱滲著紅光的圓形空帶,毫無霧氣籠罩。他一面前行,一面細看地上的痕跡,似在尋找什麼。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蹲身察看一朵被折斷的花,之後環視一圈,在背向河流的一側發現了幾個極淡的足印。足印細小輕巧,看形狀不像小童,就是女子的蹤跡,延伸向森林深處。
「找到了。」黑衣男自言自語,隨即沿著足跡走入林間。才走不多遠,他這個久經戰陣的人,立刻感到氣氛不對,右手握成拳頭,藍色火焰隨即自皮手套包裹的拳頭上竄起。與尋常火焰不同,這藍焰除了顏色古怪之外,更是筆直向上燃燒。也就在此時,無數豆大的冰粒自樹叢間激射而出,直取黑衣男。
「這是……『玄冰散彈射』!好丫頭,未滿二十歲就能使出這一式!」
他當機立斷,急速後退,藍焰之拳展掌,口中低聲詠唱,左臂一抹,一道藍色火牆在身前展開。冰粒撞上火牆,嗤嗤作響,全數化為水氣。不遠處隱約傳來一聲少女不滿的「嘖」,接著是腳踩草地的沙沙聲,聽得出她已遠遁而去。
「別想逃!」黑衣男右手向前一推,一條藍色火柱如靈蛇一般激射向散彈來處,霧氣瞬間被驅散,附近樹木亦被火柱點燃。樹幹皮層先燒起藍焰,隨即漸漸轉為尋常橙火。火蛇的突襲顯然使藏身林木間的少女措手不及,只聽她「呀」的一聲驚呼。黑衣男嘿然冷笑,自忖此擊必已奏功,當下加快腳步追去。誰知才跑出五十步左右,前方已有點點光芒閃耀——原來那少女竟已築起一面厚逾一寸的冰牆,將藍色「靈火蛇」完全消解。黑衣男悶哼一聲,一拳砸上冰牆。冰牆早已被火柱重創,暗藏裂痕,在他這一拳的衝擊下,霹靂啪啦碎成滿地冰塊。
追蹤了足足一年多,自始於平原上尚曾一睹目標容顏,進入亞馬遜森林後,這幾日連她的身影都再沒見過,黑衣男心中越發煩躁,至此終於忍不住仰天怒吼:「莎拉.莎娜!臭丫頭,給我滾出來!!」他聲震林木,驚起無數飛鳥,一時間振翅之聲不絕,群鳥衝向天際,黑壓壓一片,場面蔚為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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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爾法特與索羅也聽見遠處模糊的吼聲,不由同時一震。林中飛鳥紛紛驚起而逃,亞爾法特對照魔磁針尖的方向,低聲對索羅道:「方向沒錯,應該就在那邊。快點過去跟他打個招呼吧!」話才出口,索羅又一次伸手攔住他,仍壓低聲音道:「那可不一定就是聖物魔具使。別亂衝,免得打草驚蛇。我們先暗中靠近,看清情況再說。」
亞爾法特有點驚訝:「這可不像你啊。在古墨西哥城的時候,你不是一向一股作氣衝上去再說嗎?」
話音未落,後腦已挨了索羅一記:「多嘴!看看我這一身雞皮疙瘩——每逢有強敵在附近,我的直覺向來挺準。這一帶,有我們惹不起的對手……」
亞爾法特吐了吐舌,道:「好吧,小心為上也無可厚非……」說罷,二人繼續往前,只是步伐更為謹慎。
行了好一陣子,二人循著魔磁指引來到一處斷崖之下。斷崖足有數十尺高,崖壁寸草不生,只見岩石嶙峋,土質堅硬。索羅問:「嘖,魔磁還是指著正前方嗎?」
亞爾法特抓抓頭,道:「是啊。我可沒信心爬上去……不如繞路看看有沒有上山的小徑吧。」
索羅環顧四周,身後盡是密林,地勢崎嶇不平,想要召喚獨角天馬來恐怕也沒地方給牠落腳。他嘆道:「可惜小矮子你五短身材、體力又差,不繞遠路恐怕不成。」亞爾法特「唏」了一聲,以示抗議。
二人正欲離開此地,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少女驚呼,兩人同時一驚,四下張望卻不見人影。索羅覺得不對,抬頭一看,只見濃霧之中隱約有一名披著棕色長髮、身穿寶藍色長袍的少女單手抓著崖邊,顯然已快撐不住,似乎隨時會掉下來。亞爾法特也發覺少女所在,驚叫:「索羅!上……上面!」
「看到了,不用你多嘴!」索羅飛快盤算救人的方法——若繞路攀上崖頂,勢必來不及;若留在崖下,則一時半刻又想不到能做些甚麼。
就在這一瞬,一條粗壯的藍色火柱自崖頂猛然射出,貫穿霧氣,擦過少女的手。少女再度驚呼,手指一鬆,終於自崖邊墜下。亞爾法特慌張地跳腳,手舞足蹈卻不知能做何挽救;索羅提起天焚古劍,又立刻放下,腦中飛快搜尋可用的咒文——火系咒文以攻擊為主,要擊落半空中的少女固然輕而易舉,要救人卻難如登天。
他只得把天焚匆匆入鞘,朝少女將要墜落的方向衝去。眼見少女即將撞上崖壁,就算落地時他接得穩當,只怕她中途已頭破血流。出乎意料的是,少女似乎也有一定武術底子,雖說談不上能調整體勢以安穩落地,卻仍在將撞上崖壁之際本能地兩足一蹬,借力彈離崖面。索羅「咦」了一聲,仰頭追蹤她的落點,迅速往後方奔去。濃霧之中視線不清,只聽「砰」的一聲,索羅整個人撞在一棵大樹上,頭上立時起了個大包。
他還未回過神來,自天而降的少女已跌入樹叢,唏哩嘩啦壓斷一堆樹枝,隨即「騰」的一聲落在他身上,二人順勢在斜坡上滾了幾圈。危急之際,索羅仍憑反射動作抱住少女,以免她頭頸著地;又因為她先前借力一蹬,墜落之勢已被樹林大幅緩和,加上索羅這一個「人肉墊子」,少女只受了些輕微擦傷。
「怎麼會有人在這種地方……哎,你的手在摸哪裏!」少女與索羅緊緊相擁,索羅一手托著她的後頸,另一手卻正抓在她臀部上,自己尚在暈頭轉向之際,臉上已挨了一記清脆耳光。索羅終於鬆手,一路滾到一旁,差點暈死過去。
不知不覺間,濃霧已散去不少,亞爾法特總算看清二人的位置,連忙奔上前去。他手中拿著魔磁,只見指針不停旋轉,旁邊半圓形的小球突然變得透明,泛出淡藍光芒,正如當初他遇見索羅時的情形。他想起帕積西亞提過各族魔法芒的顏色,不由脫口而出:「藍色……水之一族……這一次應該是……『平湖水鏡』!」說著把背囊放到地上。
少女聽到他說出了自己苦苦藏起的魔源聖物名稱,眼睛猛然睜大,霍地起身,雙手平伸,右掌向上,左掌向下,擺出施術的架勢,喝問:「你們是誰!?是福特家族派來的嗎?」說話間,雙掌之間已泛出淡藍魔光,周遭凝出薄霜,十足一名水之一族的正統術士。
「唉,不對……跟當初第一次見到我的反應一樣,一點新意也沒有。」索羅捂著腫起的額頭,慢慢站起來,道:「我是火之一族的特別近衛,第二十二代索羅。這個小矮子叫亞爾法特,正跟著我周遊列國,一面尋找五大族的魔源聖物,一面想打倒闇黑帝國那一套邪惡的血之魔法——大致便是如此。」
二人這才有餘裕打量眼前的長髮少女。她年約二十出頭,比亞爾法特略高,白皙鵝蛋臉上點綴些許雀斑,棕色長髮垂至腰際。寶藍色長裙下是及膝白褲,身形不胖不瘦,看不出太多線條;長裙素淨無紋,胸前縫有一片白布,上面掛著一條項鍊,垂著一枚圓鏡形的小墜。金色鏡框細緻,鑲嵌著無數細小寶石,看來價值不菲。她腰間束著兩寸寬的棕色皮帶,右側掛著旅行用皮水袋,左側則是一柄入鞘匕首,約一尺長。匕首的鞘為金屬所鑄,漆成寶藍色,並以金線勾勒花邊;匕首與項鍊墜飾似乎都在無聲訴說著她不凡的出身。
「原來如此啊……」少女嘴上裝作鬆了一口氣,忽然眉梢一挑,冷喝道:「信你們才怪!」雙掌向前一推,藍光暴漲,一團濃霧爆然湧出,瞬息間她的身影已被吞沒。至此,索羅與亞爾法特才明白,先前濃得異常的霧氣,正是這位水族少女所施之術。
「等……等等!」亞爾法特剛要追上去,索羅又一次伸臂攔住,面色一正,道:「慢著,我大概明白她為甚麼那麼怕我們。」
「咦?」亞爾法特疑惑道:「為甚麼?」
索羅沒有立刻回答,反而自背後拔出古劍天焚。
「哦,是『本家』嗎?」
在二人身後,不知何時已站了一個身穿黑皮褸的男人,戴著黑皮手套的雙拳燃起藍色烈焰。黑衣男開口道:「我叫雷蒙德.福特,來自遠方海中綠洲——澳大利亞的福特家族,算起來也算是火之一族的旁支吧。拿著『古劍天焚』的,想必就是『本家』的索羅了。敢問索羅大人追著那丫頭遠到亞馬遜,是要做甚麼?」
索羅感覺對方絲毫沒有善意,天焚劍遙指雷蒙德,道:「藍色火焰,自幼至今從未聽聞,怕不是闇黑帝國的什麼妖邪產物?」
雷蒙德嘿笑,搖頭道:「錯了。闇系魔法的火焰可是紫色,與我們家族無關。閒話少說,我直說了吧——我要得到那丫頭的水鏡。『本家』的你,是要幫忙,還是要妨礙?若無意助我,就請讓開道路;否則,只好把你也當成敵人了。」
亞爾法特忍不住插嘴:「你要『平湖水鏡』做甚麼?也是為了打倒闇黑帝國嗎?」
雷蒙德仍掛著微笑,答道:「闇黑帝國將來變成怎樣,我一概不管。看在你是『本家』後人的份上,就讓你看一看吧。」說著脫下右手手套,只見他手背上紋著一團藍色火焰。
他續道:「這是我們家族的火焰紋章。藉著它,家族的孩子一到十六歲,便能獲得強大魔力。但力量伴隨詛咒,每隔一段日子便會感到烈火焚身之痛,發作的頻率隨年歲漸增,到了五十歲左右必然自燃而亡。想解除這詛咒,唯一的辦法,就是借平湖水鏡之力中和。」
索羅仍不鬆懈,語帶揶揄:「真是可憐的身世。若不出所料,以水鏡中和你的火焰紋章之後,水鏡本身也會消散無存吧?很可惜,我們還得仗著聖物打倒闇黑帝國呢。你想解開你們家族的詛咒,恐怕得排在後頭。」說完之後,忽然好像聯想起甚麼,但如箭在弦之間,又捉摸不著自己的想法。
雷蒙德又笑出聲來,道:「闇黑帝國盤踞天下,豈是說打倒就打倒?偏偏我那個姪子快滿十六歲,手背上的紋章已隱約浮現。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選擇,只能在他成年之前搶到『平湖水鏡』。你們要是不肯讓路……」說著重新戴上皮手套,雙拳舉至胸前,「蓬、蓬」兩聲,手套下泛起的魔法光芒竟是紅色,拳上的藍焰也隨之愈發凝實,幾乎不見火舌,只剩兩道筆直的藍光在拳頭上閃爍,「……我就只好先把你打倒!」
「口氣不小。」索羅冷笑道:「既然認得古劍天焚,應該知道這是火之一族的魔源聖物吧?區區一介火術士,也敢妄想與天焚分庭抗禮?」
雷蒙德大笑:「第一,你似乎不知道福特家族當初為何脫離本家,遠渡重洋跑到澳大利亞去——不過這些往事我沒興趣替你補課。第二,你更不知道,這火焰紋章不是普通刺青……天焚、水鏡之類所謂魔源聖物,不過是魔具;這紋章與你們的聖物本質無異。第三,古劍天焚既在,火之精靈濃度更烈,這對也是火族的我只有加乘作用,反而令我的魔法更強大。而最重要的細節是:莎拉.莎娜既然被選為水鏡的魔具使,你不會以為她只是個半吊子術士吧?那麼,你以為她為什麼要逃?」
話音未落,他燒著藍焰的拳頭已朝索羅揮出。索羅舉劍格擋,只聽「鏘」然一聲,被震退六、七步,好不容易才站穩,臉上滿是驚訝。一招交鋒,他立刻看出雷蒙德的戰力只怕尚在斷箭山谷一役中勉強擊敗的亞歷山大.摩斯之上。
「燃燒吧,『本家』!」雷蒙德雙拳一緊,紅光大盛,兩道藍色火牆隨即自左右升起,如鉗形般朝索羅與亞爾法特夾來,赫然正是藍焰版本的「天火焚」。
「這叫雷蒙德的好強!」索羅對亞爾法特喝道:「快走!去找那個莎拉.莎娜,把一切緣由告訴她,看來得請她出手相助!」說罷天焚橫掃,劍鋒挑在亞爾法特站立的地面,強行將他挑飛出去。一時之間,亞爾法特像斷線風箏一樣被甩出藍焰火牆之外。
亞爾法特被逼打了兩個空翻,在空中驚叫:「緣由甚麼的,你不是早就跟她說過了嗎?!」話聲未落,索羅的身影已被藍色火焰完全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