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十二章:同道旅伴
亞爾法特、索羅與莎拉一直往南走,來到一條亞馬遜河的支流面前。雖說是支流,兩岸相距仍逾百尺,加上水流湍急,無法橫越。索羅抬頭望望,仍是一片樹海,地上也一樣顛簸,獨角天馬無著落之處,心想還是不能抄「捷徑」。
莎拉在這一帶躲避雷蒙德已逾一週,對周圍環境雖未過目不忘,倒也有個大概,當下指向西面,說道:「沿著這條支流向西,河口會變窄,到了那裏我便可用冰封魔法,暫時做一條通路。不遠,就數百步之遙。」說著望望三人走過的途徑,花草踐踏得體無完膚,足印處處,嘆一口氣,知道要隱跡潛行幾乎不可能,唯有以速度決勝,在雷蒙德追來之前逃得越遠越好。雷蒙德戰力之強,莎拉自小聽聞,但自從離開澳洲以來,偶爾只以魔法遙距交手幾招,直到今天才見識到他以一人力敵兩名聖物魔具使的力量。
「莎拉,其實那個叫雷蒙德的人是誰?已經追蹤妳好久了?」亞爾法特充當發問者,向走在前面的莎拉打探。
莎拉不回頭,邊走邊說:「他的福特家族自數代以前,已視我們莎娜家族為競爭對手,為文為武,已無從稽考。到了我的曾曾祖父輩,他們家族機緣之下得到『火焰紋章』的魔具,得到與我家『平湖水鏡』匹敵的力量,但同時也付出了很大代價。『火焰紋章』是基因系魔具,透過生命與精靈融合,換取精靈契約。本來是極大威力的武器,但魔具本身存在重大缺憾,魔具使最後會被精靈魔力反噬而亡。由於魔具融合人體基因,會透過生育遺傳至下一代男性。」
索羅插口問:「他說『平湖水鏡』能中和『火焰紋章』的魔力,我有點難以置信。那是真的嗎?一件魔具的功效,能『中和』另一件魔具嗎?」
莎拉搖頭:「我問過家人,他們都說要把與生命合為一體的精靈從整整一個家族抽取出來,恐怕難以辦到。其中一個伯父的理論是,福特家族在尋找把『平湖水鏡』融合到他們家族成員體內的方法,在細胞層次以水精靈的『陰』平衡火精靈的『陽』。」亞爾法特續問:「『平湖水鏡』只是一面鏡子,怎樣被融合呢?」他想像把鏡子鑲在人體上,只覺十分荒謬,完全摸不著頭腦。
莎拉停下,轉身用奇異眼光看著二人,思量一會,說道:「那是因為你們不知道『平湖水鏡』的真實型態。老實說,我也不清楚能否真的信任你們,也還未決定是否真的跟你們周遊列國尋找其他聖物。」
索羅正容道:「這小矮子是認真的。我也以索羅之名發誓,為了保護弱者及根除邪惡的血之魔法,我會以保鏢身份陪伴他。難道妳對帝國的惡行完全沒有動容?三年前的聯合叛軍,澳洲的水族戰士不也參戰了嗎?」
莎拉揚起柳眉,語氣有點惱怒:「對不起,福特家這幾年來在澳洲為搶奪『平湖水鏡』,把我家的人趕盡殺絕,掙扎求存之間,沒留意闇黑帝國幹了甚麼『惡行』,實在是本小姐不對!」說著雙眼有點濕潤,三人默然。
良久,索羅終於開口:「我們火之一族剛剛經歷獵魔旅團的洗禮,大公主也在戰役中犧牲。我想我會明白妳的感受……對不起。」莎拉心裡一震,沒想到索羅這個看似粗枝大葉的人,竟會主動道歉。
她哼一聲,繼續說道:「也罷。三年前聯合叛軍之役,水之一族戰士雖有參戰,卻非我們莎娜家族族人,多是旁枝戰士。我們家族雖為福特家族目標,對他們卻從來沒有加害之意;我帶著水鏡離開澳洲時,家父更要我立下誓言,與福特家人交手時不得下殺手。面對他們這種鍥而不捨、越洋穿洲的窮追猛打,逃避和防避他們的突襲,最好的方法莫過於與——哼哼——與有過人戰鬥力的你們同行,這點我倒也是懂得的。」
她撫著胸前的小鏡子項鍊,道:「這條項鍊是我們家族代代相傳的首飾,許多不知情的人都以為這就是『平湖水鏡』。」
亞爾法特驚訝道:「難道不是?呃!」索羅往他後腦勺敲了一記。
莎拉微笑道:「不,水鏡在這裏!」她取下腰間毫不起眼的水袋,搖了搖,袋中響起水聲。
索羅「啊」一聲,道:「『水鏡』、『水鏡』,『水』……是液態魔具……想來也頗為合理。」
莎拉舉起一根手指,作「聽我說」姿勢,補充道:「不只是液態。『平湖水鏡』本身就是水精靈操控的水,因此水擁有的形態,水鏡一樣兼有。在我的操控下,它可以是液態的水、固態的冰、或氣態的霧。關鍵是魔具使的修行——水鏡雖非基因系魔具,推論上卻是基因系魔具的原型之一。在接受水鏡繼承後,魔具使的心靈和水鏡有巨大聯繫,是一種未知的引力。因此雷蒙德說要以水鏡中和火焰紋章,雖未能證實,也非不可能;問題是自古以來我們只知道『細胞』概念,卻從來沒有人做出如此精細的工具剖析這東西,更遑論在細胞層面進行水鏡與火焰紋章的中和。」
索羅交抱胸前,一邊尋思,一邊說道:「現時科技做不到,那麼只剩魔法一途了;說不定他們家族有甚麼咒文能作出這種不可思議的操作。可是,以我對魔法的認知,吸收系咒文都屬於個人運用;既然水鏡不能複製,雷蒙德如何以之中和一整個家族的火焰紋章烙印呢?」
莎拉嘆氣道:「他不能。我們族中長輩認為,水鏡只能足夠拯救一人。他家族中,這一輩只剩下他與他剛成年的姪子兩名男性;想來他打算把水鏡搶回去後,就只用在姪子身上吧?」
三人無言,繼續前行。良久,亞爾法特才開口:「那可十分悲壯之志,現在我倒有點可憐他了。」
索羅又敲亞爾法特後腦勺一記,道:「快走罷,否則等雷蒙德追上來,留意到你毫無戰鬥能力,先拿你來祭旗的話,我就真的可憐你了。」
此時三人終於來到較窄的河口,莎拉雙手微舉,藍光泛起,對二十來尺寬的河面施下冰封咒,河面開始慢慢凝結。冰系魔法主要透過聚集空氣中的水氣凝結成冰,即使造詣再深,還是需要時間。在河面施冰封咒,雖省去聚集水氣的過程,卻要面對不停流動的水分子,更需施術者全神貫注,是極高深的魔法。莎拉年僅十九,魔力本不高,但「平湖水鏡」兼具聚集環境中水精靈的特性,此舉總算易如反掌。
不一會,河水表面已建起一道冰橋,莎拉率先走過,亞爾法特緊隨。索羅雖四處流浪,卻從未到過下雪之地,感到無比新奇,蹲下來摸摸嗅嗅,十足小孩子。莎拉回頭看見,噗嗤一笑:「左看右看,你像火族頗為高級的戰士,卻竟從未見過寒冰?」
索羅小心翼翼走過冰橋,生怕滑倒,然後答道:「沒有。我在中美洲長大,北面最遠到過古代德薩斯州,南面不過緋紅之森。冰雪這些東西,聽倒是聽說過許多,這次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過橋後,舉劍一揮,一道火光燒向冰橋,瞬間將之溶化,斷去雷蒙德能過河的途徑。
「那麼,」亞爾法特懇切問道:「莎拉,妳願意和我們一起展開尋找其餘三件聖物和打倒血之魔法的旅程嗎?」
莎拉盤算著,道:「跟你們一起也無不可,就當多兩個……」還未說完,看亞爾法特一眼,嘆氣續道:「就當多一個護衛也好。闇黑帝國的血之魔法乃是以人體血液交換精靈契約,某程度上有火焰紋章的影子。追根究底,或許可從帝國高階魔法中找到不用失去『平湖水鏡』而打破火焰紋章詛咒的方法……畢竟水鏡是水之一族魔法的根源,可不能隨手奉上。」然後右拳輕打左掌,像醒起甚麼似的:「給他『小矮子』、『小矮子』的叫,又不停欺負著,你沒所謂嗎?亞魯,讓我在這個火族魔頭的魔掌之中保護你!」「亞魯」自然是亞爾法特的簡稱了,不知何時變得親暱,亞爾法特與索羅相對望,不知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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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三人急行大半天,到得傍晚,又橫越多兩條支流,心想越過河流後追蹤就更難了,也就放緩速度,在林中一個地底洞穴中休息。亞爾法特在之前索羅和雷蒙德開打時,失去了後備糧食和帳幕,唯有靠採集野果和補獵林中野豬,生火為食。晚餐時,索羅向莎拉解釋,要盡快往高地走,只要能找到平坦之地,就能呼叫獨角天馬,遠離亞馬遜流域。亞爾法特奇怪問道:「為甚麼要急著走?雷蒙德應該已被遠遠拋離,暫時已不成威脅了吧?雖然我倒不反對盡早離開這個濕熱的鬼地方……」
索羅答道:「還記得我告訴過你,我的手臂盡是雞皮疙瘩嗎?」
「對,那應該是源自雷蒙德的殺意吧?」
「我最初也以為是他,但自從與他交手過後,發現他雖然強得能同時與我和莎拉匹敵,卻還未到能令我害怕的地步。老實說,我還是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莎拉插口,語氣帶點嘲笑道:「該不會是森林中潛伏的獅子老虎嚇壞你了吧?」
索羅斜眼看著她,不知好氣還是好笑,哼道:「不瞞你說,在這一刻,我寧願真的是獅子老虎。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亞爾法特被他說得有點心寒,道:「不要再說了,先休息吧,明天一早還要起行。」
「你們先睡。」索羅站起,道:「我先在這裏看守一會,以免雷蒙德追上來時我們完全沒有防備,被他攻個措手不及。」背起已入鞘的天焚劍,從火堆中拿起一根燒著的柴木,走到洞外,找一塊石頭坐下。
洞穴內,莎拉看著遠去的索羅,聳聳肩,向亞爾法特問道:「亞魯,索羅他經常這麼神經質的嗎?」
亞爾法特抓抓頭,道:「這不像他呢。之前在古墨西哥城,他總是莽撞衝衝衝;就算在斷箭山谷與獵魔團交手時,少公主說他也是一個人攔在幾十名精英戰士之前。認識他雖不久,但我不覺得他是大驚小怪的人……這令我懷疑,這麼神經質的他,是否真的感覺到了些甚麼。」
莎拉嘆氣道:「現在緊張也沒用,最應該做的是養足精神,明天整裝起行。你們說你們騎著一頭獨角天馬來到亞馬遜流域?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傳說中的生物,想不到真的存在。」
亞爾法特點頭,打個呵欠,伸個懶腰,答道:「對。最初我也這麼認為,直到真的看見了才知道是真實存在的生物。牠是火族少公主自小的玩伴,算起來比你我都年長呢。和普通動物不同,牠十分有靈性,也懂得聽索羅他們說的西班牙語。」
莎拉有點擔心問道:「我們共有三人,一頭天馬能載得起全部人?」
亞爾法特微微一笑,道:「能。牠比普通馬大上一號呢。」
二人談著索羅與亞爾法特沿路所見所聞,談了好一會後都睡著了,獨餘索羅在洞外看守。索羅看著剛過滿月的月亮,想起在緋紅之森暫時定居的族人,有點擔心,又想起過世不久的大公主,不自覺地嘆氣。夜晚的森林一點也不平靜,側耳傾聽,可聽到夜間百獸昆蟲鳴叫,偶有陰森狼號,加上風聲霍霍,膽子小一點也不行。坐了許久,索羅看看洞內,莎拉與亞爾法特臥在地上,似乎都已睡著。沒打理的柴火早已熄滅,自己手上的火把也換了好幾次,剛剛又已燒到盡頭。他站起,往旁邊撿來幾根乾爽樹枝,使一訣火咒文於其中一根,又做多一根火把,插在地上。
百無聊賴,時間過得特別慢,濕熱天氣更令人煩躁。最糟的是自己對危險在側的感覺一點也沒有退卻,總覺得有些甚麼在附近虎視眈眈,卻又找不到任何蹤跡。索羅猛力搖搖頭,似要揮去不安情緒。想起今早與雷蒙德交手之狼狽,深深感受到天上有天、人上有人。想到將來可能還會遇到比雷蒙德級數的敵手,自覺雖身為火族聖物魔具使,修練依然不足。回想一直以來與不同敵手交鋒,深覺自己還是太嫩,太倚靠天焚附帶的魔力。立下決心,背後的古劍出鞘,左右開弓大劈大砍,要練習一下不施魔法的劍術,順便出一身汗,洗去煩厭之感。
難以入睡的莎拉聽得外面巨劍破風之聲,揉揉眼,撐起半個身子往洞外看去,只見索羅的身影在月光下舞動,左右穿插,巨大的天焚每一劍都如破竹之勢,自有一股氣度,不自覺看得呆了。她想起小時候在澳洲看父親練劍,雖與索羅的雙手闊劍恰恰相反,是單手刺劍,總覺二人有相似之處,懷緬過去,不知不覺間,眼淚在臉龐兩側滑落。
「爸爸……如今你在哪裏?你還好嗎?」
福特家族一年多前設下埋伏,與當地僱傭戰士與水族旁枝叛徒發動對莎娜家族的總攻擊,令莎娜家族死傷狼藉。重傷之際,莎拉的父親正式把「平湖水鏡」轉交給她,要她帶著水鏡離開澳洲越遠越好,莎拉自此失去與家族聯絡,逃避雷蒙德追蹤,來到南美洲,一路以來鬥智鬥力,身心俱疲。到了這刻,終於有同伴在左右,才得到片刻安寧。想著想著,看著索羅練劍,迷迷糊糊間,終於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