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人類上一代文明毀滅之後,世界經歷小冰河時期、巨人兵之禍等重重災難,各大洲地形皆大幅改變。歐洲所受破壞雖不及北美洲與亞洲,但城市的消失、自然環境與海岸線的改變,與史前之時已大不相同。經歷毀滅性災害之後,世界幾乎由零開始,從前的城市與地標只剩傳說。

里斯本位於歐洲西岸,數百年前已開始重建,憑藉史前遺留下來、能供「浮島」停泊的港口設施,發展至今成為世上數一數二的大城市。里斯本所在的古葡萄牙領域往東一千多里,文明崩壞以前本是繁華非常的西班牙領土,如今只餘森林與山脈覆蓋,唯獨保留一條類似串連南、北美洲泛美洲公路的大道,貫穿歐洲,成為運輸交易的主幹。

在古西班牙領土的東岸,曾經矗立著另一座超級都市「巴塞隆拿」,但小冰河時期之後海岸線內縮,此古城早被地中海吞沒。重返歐洲的人們對傳說中的城市多有所執著,參照口述傳說裏的地勢與環境,在各處重建古時聚居之地;其中曾為歐洲重要港口之一的巴塞隆拿,自然在重建之列。

過去二百年,新巴塞隆拿憑優越地勢,重新成為歐洲重要港口之一,成為在地中海各港穿梭的客貨船重要的上下貨據點。二十五年前闇黑帝國進軍歐洲,推翻金之一族在歐洲的政權,把歐洲納入其統治旗幟之下,身具重要戰略價值的新巴塞隆拿遂成為戰爭犧牲品,遭受毀滅性打擊,連帶來往歐洲與北非的海路交通一度癱瘓。

到了今日,新巴塞隆拿已不復當年興盛,幾乎完全淪為盜賊與土匪的巢穴。闇黑帝國的警備部曾對當地惡黨發動圍剿,卻在對方游擊戰術之下多次無功而返;歐洲形勢複雜,也不容帝國長期於此地派駐軍警守備,只能維持最低程度的警備,至少在表面做個樣子——只要盜賊不在大白天打家劫舍,便當作管治「尚算成功」。





在這個惡霸橫行的城市內,市民為了生存,對陌生人極不友善,與南美洲中部那群村民的態度幾乎南轅北轍。走在大街上,亞爾法特三人被當地居民的目光瞪得心中發毛,一星期旅途累積的身體疲乏似乎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對周遭人事步步為營的心理疲勞。

「這個城市的人好恐怖,眼光好像要把我們吃掉似的!」亞爾法特一邊張望,一邊說道,手中牽著馬匹的韁繩不自覺握得更緊。

「這未必是壞事。」莎拉走在最前,道:「每個人在這裏都人人自危,反而有利我們不惹人注目。」

索羅似乎認同,點點頭,又道:「先快點找間旅店住下來,看樣子太陽也快下山了。明早再去打聽那件『貨物』的消息。」

亞爾法特嘆氣道:「希望這次委託可以順順利利完成就好了。」





索羅聳聳肩:「靠搶劫貨物為生的,不就都是山賊土匪?我們兩個聖物魔具使在這裏,有甚麼強盜會對付不了?」

莎拉語氣帶著警惕:「還是不要太過托大為妙。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況且那位管理員始終不肯說清楚那究竟是甚麼『貨物』,要尋找線索可不是易事。」

索羅不置可否,乾脆岔開話題:「對了,亞爾法特,你有沒有檢查魔磁?現在指針指向哪一個方向?」

亞爾法特伸手入褲袋,取出魔磁,對照日光,道:「似乎正指著北方。可惜魔磁不會標示聖物的距離,不然尋找聖物就方便得多了。」

莎拉帶點諷刺地說:「對,最好再順道告訴你最近的是哪一件聖物、持有者是甚麼人……嘿,如果還能把人直接招喚過來就更神奇了!」亞爾法特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也就不再說話。





此時三人來到一所小房子前,看樣子應是旅店的入口。小房子兩側是高高的圍牆,亞爾法特從圍牆間的石窗往內望去,只見圍牆盡頭後方有兩層樓高的建築,分別自兩側向後延伸,與小房子後方、對面同款的建築相連,合起來是一個「凹」字形的四方建築群。中央是一個花圃亭園,中間種著一棵粗壯大樹,只是久未打理,早已枯死,光禿禿的枝椏伸向整個建築群,想必在枝葉茂盛時堪稱一頂巨大的天然屋頂。三邊建築上下兩層皆為房間,看起來足以容納好幾十戶旅客;然而氣氛冷清,連沒有特別感官的亞爾法特也感覺到幾乎沒有甚麼人氣。

索羅抬頭望去,小房子門上用西班牙文與英文寫著「酒店」暨「歡迎內進」,的確是一所旅店。他向莎拉與亞爾法特使了個眼色,又指向旁邊一處空地,那裏看來是停放交通工具或馬匹的地方,便逕自牽著三人的馬過去。莎拉與亞爾法特心領神會,推門而入,櫃檯後迎接他們的是一位當地老人,正埋首書本。二人與老人略作交談,目光呆滯的他收下房錢,遞出兩條鑰匙,敷衍交代了一下房間所在,又重新沉入書海。索羅這時剛好走進小房子,亞爾法特向他揚手示意,與莎拉一同前往各自的房間。

亞爾法特與索羅住在同一間房,莎拉則獨佔一室。稍得安身之處,旅途的疲累終於浮現,三人各自倒在床上,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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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巴塞隆拿的市集中,犯罪者不像古墨西哥城的幫派那般組織嚴密,相較中美洲三大幫派之下甚至可說是一盤散沙;然而這批專與「秩序」作對的人卻人多勢眾,在帝國警備無力之下,城市運作幾乎落在這些盜匪掌控之中,誰在此時此地勢力最大,誰就支配街上的「秩序」。缺乏政府對經濟與市政的支援,曾經繁華的街道如今垃圾滿地,鼠輩橫行,不堪入目。

街道後巷終年陰暗,是結黨營私的不法之徒視作巢穴之處,要打探被搶去的里斯本船員公社「貨物」情報,自然是最合適的起點。時間尚是上午,街上的小混混、土匪嘍囉等平日未到日上三竿也不會起床,本應頗為清靜,此刻卻傳出打鬥之聲——嚴格來說,稱為「毆打」更為貼切;而正在街頭教訓小混混的,又豈是旁人?正是索羅。

後巷情勢可說一面倒,索羅根本無須拔劍,光是三拳兩腳,四、五名小混混已被打得鼻青臉腫,倒在地上。

「打聽情報,當然由人少的一頭問起。」索羅雙手叉腰,得意地道:「說!可知道兩個月前有一批由這裏上貨、原本要運往里斯本卻在途中被劫的貨物是甚麼?又或者是誰幹的?」





一旁與莎拉看著的亞爾法特有點擔心:「會不會下手太重?不會不小心把人打死了吧?」

莎拉嘻嘻一笑:「哪有這麼容易?這些在街頭混的小流氓,生命力可是強韌得很。」

其中一人按著痛得像要散成十八塊的胸口,顫聲道:「這位大哥,別打了,告訴你就是……」

索羅向旁邊二人望去,三人心中同時一動:「真的假的,第一批小混混就問對人了?」

那人解釋:「這兩個月內,從里斯本來了不下七、八批人,都在找這件『貨物』,在新巴塞隆拿的地下世界鬧得沸沸揚揚,不知道才怪。」

如船員公社管理員所言,來新巴塞隆拿尋找「貨物」者,包括不少僱傭兵、甚至五族中隱居的術士等「專業」戰士;但不是在調查途中失去線索、無功而返,便是好不容易找到頭緒卻不知與誰交手戰死,屍體橫陳郊外——當然,屍身上的裝備與值錢之物被小偷覬覦,又是另一回事了。所有線索都只指向同一個被委託搶走「貨物」的當地小型土匪集團;至於委託人是誰、「貨物」究竟是甚麼,則無人知曉。更令追查者頭痛的,是據情報顯示,受委託的土匪集團在交出「貨物」後不久即遭滅門,無一倖存。被索羅打倒的小混混所知的,也僅是那個土匪集團巢穴所在。

循著這條線索,亞爾法特、索羅與莎拉騎著自船員公社借來的馬,來到市集邊緣的一幢建築物前。三層樓高的建築外牆滿佈灰塵,窗戶皆已破碎,一派頹垣敗瓦之象,似乎早被棄置;但與四周破舊建築相比,倒也不算特別刺眼。或許因為曾在此發生滅門兇案,當地居民與小混混都不敢在附近逗留。





索羅率先翻身下馬,走到大門口,跨過當年帝國警備調查後留下的封鎖繩,只見裏面暗無天日。他嘖了一聲,顯然不太喜歡這種環境,遂施展一個照明火咒,立刻把一樓照亮。莎拉與亞爾法特跟在後面,映入眼簾的是地上斑斑血跡,早已凝固成發黑的痕塊,卻仍彌漫著殘餘惡臭,是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自兇案發生後,竟無人前來清理現場,似乎連業主也早已放棄這幢大樓。

莎拉在偌大的空間裏找到一張翻倒的椅子,伸腳一撐,用力把椅腳踢斷,拿起兩截木頭遞給索羅。索羅心領神會,在空中點起兩團火焰,燒著椅腳末端,做成兩支簡單火把。亞爾法特看著這詭異環境,心中發毛,問道:「我們在這裏要找甚麼?」

莎拉有點煩躁:「線索!當然是找線索!」

亞爾法特只覺得自己的聲音愈來愈小:「有沒有甚麼具體一點的東西要特別留意……?」

索羅長嘆一聲:「要是我們知道,就不用找了,對不對?我們分頭行事。我來查這一層,莎拉上二樓看看,亞爾法特你就到三樓,留心有沒有甚麼和這裏格格不入的外來物。」莎拉與亞爾法特應了一聲,一同上樓。

不到半刻鐘,亞爾法特忽然自上層飛奔而下,一邊大喊:「索……索羅!不得了!」

索羅差點翻起白眼,沒好氣道:「怎麼了?帝國警備忘了清理,留下哪具屍體嚇著你嗎?」

「不……不是!你看這個!」





此時莎拉聽到動靜,也從二樓下來,問道:「亞魯,發生甚麼事?」

亞爾法特回頭望她,攤開掌心,只見他手中握著的魔磁正閃爍著金黃色光芒。

「我上樓梯的時候,覺得褲袋裏有震動,好奇之下摸出來一看,魔磁的指針居然不停旋轉,還發著金光;也就是說——」

索羅與莎拉同聲接道:「金之一族的聖物就在附近?!」

「我不知道你們怎麼知道,」忽然,大門口傳來一把男子聲音。三人同時回頭,只見一名年輕男子倚在門框,背對日光成為剪影,雙手抱胸,道:「不過既然你們也追查到這裏,我們似乎有共同目標,不如合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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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爾法特看著魔磁,猶豫著要不要觸碰那顆發光的金色晶體。自從與索羅與莎拉相遇後,紅與藍兩顆晶體便不再發光,魔磁也失去了追蹤古劍天焚與平湖水鏡的功效;此刻一旦與金之一族的聖物魔具使會合,卻仍未摸清對方底細,若又失去追蹤金之一族魔源聖物的方法,萬一日後找到「貨物」後這名來歷不明的聖物魔具使就此失蹤,只怕再難尋回。不知如何是好之際,他抬頭打量來人。





男子披著一頭金色長髮,長及腰間,卻未好好打理,金髮略顯黯淡,只隨意在後綁成一束。他看來二十來歲,身高與索羅相若,面容端正,亞爾法特甚至覺得頗為英俊。他眼眸碧綠,似乎具有一種能把人心神吸引過去的力量。歐洲此時正值初夏,金髮男子的衣著也反映氣候:白色襯衫的長袖挽至手臂中段,腰間束著一條布質闊腰帶,足有四、五寸粗,中央是一塊鐵鑄腰扣,上頭雕著交叉雙劍,像是家徽。白襯衫下是黑色長褲,腳踏黑色短皮靴,一身打扮頗有歐洲浪蕩貴族的味道。

他斜揹著一個皮袋,腰間插著兩把黃金鑄造的斧頭。斧柄約與前臂等長,斧刃如手掌大小,看似十分易於揮舞。一如腰扣,每把斧柄上都刻有精細紋飾,若將左手斧的斧柄旋轉,隱約可見一對獨角天馬在斧身兩側交替飛翔;右手斧則換成飛躍的獅子。雙斧採用的材料與細膩雕工,無不顯示鑄匠家族的高貴身分與手藝。

「不要這樣瞇著眼打量我。」金髮男子頭也不回,只自顧自從皮袋裏取出一副透明眼鏡。

亞爾法特被他嚇了一跳,一時不知眼神該放在哪裏,那男子續道:「我的名字叫愛德華。本來還想隱瞞一陣子,但既然一開口就被你們拆穿,也不妨明說——我是『金之一族』的聖物魔具使。不過別打聖物的主意,我可不是易與之輩。」

亞爾法特連忙搖手:「不,我們沒有那個意思……慢著,嚴格說起來,好像又算是有……這個、這個比較複雜,需要慢慢解釋……」

愛德華聽得他語無倫次,皺起眉頭。對亞爾法特他並不怎麼放在心上,真正令他在意的,是一旁身著寶藍寬身長裙的莎拉,以及背著一把大得過分的雙手闊劍的索羅。這兩人總讓他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不安感。然而二人雖談不上滿面笑容,氣度間卻全無戰意,令他疑惑不已。要知道,家傳的魔源聖物向來是招惹血光之災的不祥之物,自古以來不知多少人,不論正邪,都以奪取聖物為志。如今在追尋「貨物」途中撞見這三人,卻看不出半點打算動武搶奪的跡象——難道是想用詭計得手?左思右想也想不出頭緒,他索性決定暫且靜觀其變。

他哼了一聲,一邊戴上眼鏡,一邊對三人道:「真是一群令人起疑的傢伙。不過既然大家都在找那件原本要送到里斯本的『貨物』,倒還有一點利用價值。先讓我看看這裏的精靈殘存量吧……」

他戴上的眼鏡,赫然正是闇黑帝國警備部常用的分析眼鏡。這種眼鏡皆於帝國南極基地打造,得來不易;愛德華手上居然有一副,可見要嘛情報網極其龐大,要嘛行事無法無天,連警備也敢打劫。亞爾法特與索羅對此一無所知,唯獨莎拉看在眼裏,心中暗自警惕。

「雖然已經過了兩個月,這裏金之精靈的殘存量依然比正常高出十多倍……這場屠殺,很可能是金系魔術士所為。」愛德華做出初步判斷後,右手仍按在眼鏡框旁,似乎在繼續搜尋其他線索。

莎拉舉著椅腳做成的火把,照向牆面,發現幾道深痕,道:「這些……是武器砍出的痕跡。」說著用手指比劃,正苦思是何種兵器時,索羅走過來略一打量,接道:「從寬度看,若不是大斧,就是闊劍之類——」

「咦?」莎拉還沒聽完,注意到一旁幾個圓洞,伸手撫摸:「這又是甚麼?若是長槍,留下的洞又太寬太圓;若是棍棒,恐怕也沒有這麼大的破壞力……」

莎拉的發現吸引索羅、亞爾法特與愛德華一同湊近。愛德華看了幾眼,甚至不必啟用眼鏡的輔助功能,便嘆道:「這些是子彈留下的彈孔……這麼一來,委託者是哪個組織,大約也就心裏有數了。」

亞爾法特、索羅與莎拉同時脫口而出:「子彈?」

愛德華點頭解釋:「子彈是由火鎗發射出去的……算是暗器吧,是古代史前文明的產物。不過,就算在文明崩壞之前的科技水準裏,靠子彈的火鎗也已經算是老古董。」

三人聽得一頭霧水,似懂非懂。索羅是三人中最摸不著頭腦的:「簡單說,就是『科學』吧?」

愛德華嘆氣:「別想得太複雜。『魔法』是『科學』,『科學』也是『魔法』;說到底,魔法本來就是高度的科技。不過這個概念不容易理解,現在不懂也無妨。金之一族昔日稱霸歐洲,很大程度就是因為掌握並運用了科學力。可到了後來,人們對科技產生無中生有的恐懼,令我們祖先的研究停滯不前。所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幾百年過去,如今只剩理論與極少量成品。」

莎拉揮揮手,把他對歷史的感慨打斷:「話扯太遠了吧?究竟是誰把這個集團滅門,又把『貨物』搶走?」

愛德華對被打斷並不在意,只是說:「在歐洲,持有火鎗的,只有我們家族,以及那個極端宗教教派——『黃金十字聖徒教會』。他們以戰鬥宣揚教義,深信為傳教而死能直上天堂。他們需要委託本地人辦事,大多是因為自己沒有土匪那樣的情報網;事成後立刻滅口,則是為免『貨物』的消息外流——」

說到這裏,亞爾法特終於忍不住好奇:「一直說『貨物、貨物』的,究竟那件要運往里斯本的『貨物』是甚麼?」

愛德華略感意外:「你們不知道?」

莎拉嗤笑一聲:「他們接這個委託去找那件『貨物』,其實只是為了交換一輛輕型交通工具,好去尋找其餘三名聖物魔具使。現在你自己送上門來,要不要完成委託,恐怕都還有討論空間。」

索羅聳聳肩:「我們還得去找土之一族和木之一族的魔源聖物,交通工具嘛,還是很有需要的。而且能和這位愛德華先生一起闖一闖,也許可以摸清他的打算——」

愛德華臉色一沉,退後兩步,黃金雙斧已握在手中,低聲喝道:「你們到底是甚麼人?『其餘』三名聖物魔具使……你對前兩個人做了甚麼?」

索羅與莎拉對望一眼,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

愛德華怒喝:「有甚麼好笑?!別逼我出手!」

亞爾法特焦急揮手:「愛德華先生,我們真的沒有惡意啊!所以我剛才才說,需要點時間慢慢解釋嘛……」

愛德華愈發疑惑,追問:「快說!另外兩名聖物魔具使怎麼了?」

莎拉笑得直不起腰,指著索羅;索羅也同時指著莎拉,齊聲道:「你不就是正看著他們了?」

愛德華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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