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莉亞立於祭壇之上,雙手捧著厚重的聖書,朗誦其中章節,面前半跪著基絲汀、伊爾尼爾與一名禿頭祭司。祭司身穿藍底白邊長袍,樣式與護法相同,地位顯然與兩名護法相當,自然便是保羅.約翰大祭司。站在一旁旁觀儀式的索羅與愛德華認出,他正是他們下午闖入禮堂時第一個被打暈的那位,不禁暗暗伸舌。

禮堂中央自亞爾法特引發那場謎樣爆炸之後,幾乎失去了所有長木板凳。先前與索羅等人交戰的三、四十名黑袍紅邊信徒如今雙膝跪地,與另外一、二百名信徒一同合十祈禱,先前的暴戾之氣全然不見,換上虔敬神色,抬頭仰望兩大護法、大祭司與聖教主。與這些紅色花邊黑袍信徒混在一起的,是同樣身穿黑袍、胸前繡金色十字,卻飾以白色花邊的教眾,男女老幼皆有,顯然是非聖戰師團的普通信徒。

禮堂殘存的幾面牆看似搖搖欲墜,已另立起數根粗厚木樑支撐穹頂作為臨時補強,結構上暫無坍塌之虞。月光透過已碎裂的彩琉璃穹頂灑落禮堂與祭壇,周圍燭台上的蠟燭搖曳生光,映出一片暖黃色的陰影,襯托出莊嚴而略帶沉重的氣氛。

瑪莉亞誦讀完最後一段經文,合上聖書,全場信徒齊聲輕道:「阿門。」隨後在她帶領下再度低頭祈禱,光之代任教主與暗之代任教主的委任儀式至此正式完成。

作為總結,她向眾信徒演說:「今日我們既遇上暫時的敵人,也看見真正的敵人。只要拋開分歧,在聖神眷顧之下,敵人亦可以成為同伴;但聖神也為我們設下試煉,派來邪惡的使者挑戰我們的堅持。聖神說:『為信仰而戰的人是有福的。』因此面對邪惡之輩,我們不能畏縮退卻,只要堅信,聖神便與我們同在。然而聖神亦曾宣示:『不可輕棄自己的性命,因為人的生命是寶貴的。』邪惡的敵人即將臨近,我們要為聖神而戰,卻不願看見弟兄姊妹白白犧牲。這是聖教面臨的一場重大試煉,讓我們攜手共度,為家庭分擔苦難,在聖神看顧之下,一同分享勝利的果實。因為無論成敗如何,我們這個大家庭終將在聖神的國度裏,與聖父、聖子、聖靈再度團聚,直到永遠。」





全場信徒再度齊聲「阿門」,宣告這場臨時崇拜與委任儀式告一段落。所有人起身,彼此交談,言語多半是勉勵與安慰,亦有偷偷望著亞爾法特一行「外人」的,大都是分享著各自的試煉與體會,為即將到來的龍騎士之戰作心理準備。聲音雖不算高昂,一時之間,禮堂卻熱鬧起來。

亞爾法特一行四人於側靜靜旁觀整個儀式,皆驚訝於這位年僅十歲左右的瑪莉亞,在主持儀式時竟展現出如此成熟穩重的態度,對自身信仰也有著相當深厚的理解與堅持,不由得對她刮目相看。亞爾法特從褲袋中取出魔磁,仍在閃爍金色光芒。他看了看索羅與莎拉,又望向愛德華,發現眾人此刻同樣把目光投向瑪莉亞。亞爾法特微微一笑,心下明白愛德華這一次不會離開,於是輕撫魔磁側面的發光半球。半球光芒漸褪,變回一顆淡黃色晶石,指針則急速旋轉數圈後停下,微微顫動,指向南方。

只見瑪莉亞走下台階,基絲汀與伊爾尼爾緊隨其後,保羅.約翰大祭司則殿於最後。她走過之處,信徒紛紛與她握手道別。兩名身穿白袍黑邊的祭壇侍童迎上前來,一人捧著盛放龍卵的金屬箱,另一人則提著一只大的斜揹皮袋。瑪莉亞伸手接過,遠遠向亞爾法特等人點頭示意,表明已整裝待發,隨時可以啟程。

「……聖教主。」

正當瑪莉亞被索羅抱上亞爾法特的坐騎時,伊爾尼爾追上前來,將先前收回槍袋的火鎗重新交到她手中,低聲道:「……路上小心。」





伊爾尼爾望著亞爾法特一行人,頓了一頓,又道:「……聖教主,就拜託你們了。」只留下一句,便轉身朝祭壇方向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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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代文明的起點,源自非洲。

在上一代文明毀滅之後,世界陷入小冰河時期,除赤道附近外,其餘大部分地區幾乎不適宜人類生存,稱作寒冰地獄亦不為過。面對如此嚴峻的環境,多數倖存人類不分種族,紛紛遷徙至非洲中部,自零開始重建。於文明重啟之初,闇之一族曾長期統治史前人類,奴役殘存族群數百年。在闇之一族的統治下,他們的首要目標是重新開發世界,因此被奴役的人類在冰天雪地之中,被集中投入北非、中東與歐洲南部的開拓工程之中,期間枉死之人數不勝數。直至光之一族解放人類之前,新文明始終集中於這大片地域;至於擔負庇護殘存人類之責的搖籃——非洲中部——反而未獲充分發展。與南美洲亞馬遜流域如出一轍,剛果河流域附近的森林地帶在時光洗禮下,逐漸成為百獸爭鳴、萬花競艷的自然樂土。

千百年過去,人類分裂成五大族群,向世界各洲擴展,唯獨木之一族仍留守非洲。木之一族崇尚與自然共生,從未致力發展科技,也不熱衷介入其他四族之間的紛爭,反而因此獲得他們的敬重。哪怕在一百年前後,金、土二族掀起領土紛爭,戰火波及非洲時,實際受牽連的區域仍以北非及毗鄰阿拉伯半島的中東一帶為主,幾乎無人打剛果流域這片資源豐饒之地的主意,任由木之一族與自然和諧共存。





闇之一族立國後,展開征服世界之旅,首先將腳步踏入非洲作為基地,其中一個原因,正是看準木之一族對權力無欲無求,以為其政權不堪一擊。孰料洞察帝國本質的木之一族出乎意料地選擇首次正面反抗。在血之魔法與高科技壓力之下,木之一族所操控的自然魔法與對環境的掌握與之形成相生相剋之局,戰事陷入慘烈消耗戰。最終,闇黑帝國憑藉對戰術運用的優勢艱難取勝,卻以近乎發洩般的大屠殺作為「勝利的代價」,木之一族純種血脈幾乎遭到滅絕。惟有木系魔法仍然在世間殘存,証明仍有人承繼得以操縱木之一族魔源聖物的血脈。只是如同其他四族聖物一般,帝國即便投入無數人力物力,仍始終無法追索到那些聖物魔具使的行蹤。

隨著氣候轉暖,一部分人類因非洲欠缺發展而離開故土,再加上木之一族遭帝國血洗後所剩族人無幾,非洲幾近成為一片無人之境。穿越叢林與沼澤遍佈、渺無人煙的非洲,於是變成艱險至極的旅程:自北非古突尼西亞南行,穿越尚有少量人煙的古阿爾及利亞與利比亞邊境後,踏入中北非、即古尼日爾與乍得交界地帶——十二巨人兵之役遺留的中非巨人沙漠——阻隔在剛果流域森林之前;即使以直線路程計算,總距離亦接近五千公里,若僅依賴馬匹等原始交通工具,所耗時間以數月計。

出乎亞爾法特、索羅、莎拉與愛德華意料之外的是,北非黃金十字聖教的信徒在得知聖教主瑪莉亞聖駕降臨,並將啟程前往剛果熱帶雨林後,竟在短短一日內便設法找來一艘水陸兩用的小型氣墊船——「海蜘蛛」型。小型氣墊船是約四百年前工業革命時期,參考史前科技所製的產物。數百年間,大型氣墊船多在戰亂中毀損,又難以再行製造,如今已所剩無幾,而少數仍能運作的「海蜘蛛」型,便多分佈於非洲。這些氣墊船以太陽能為能源,高效率的能量轉換讓其擁有近乎半永久的續航力,在礫石遍佈的北非與沙漠化的中非,堪稱極為理想的交通工具,將原本自突尼斯至剛果需數月的路程縮短為短短七日。

亞爾法特一行四人與瑪莉亞此時身處的突尼斯市,是古突尼西亞地區的重要港口,在地中海各大港中僅次於亞歷山大、雅典與新巴塞隆拿,位列第四,扮演北非門戶角色。自闇之一族奴役古人類開拓北非以來,於廢墟上重建的突尼斯市歷經千年,成為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城市之一。城市本地居民,加上絡繹不絕的旅人,常住人口達十數萬,每年經此進出的旅客更高達二十萬。突尼斯港的建築多為一、二層高平房,以臨海、曾在帝國征服前充當立法機構的市政府為中心,向東北、東南與正東三方擴展,建成約五十公里長、二十五公里寬的方格狀都市。

由於突尼斯肩負轉口港職能,歐洲與非洲貨物流通多經此地,經濟繁盛,民生富足。木之一族統治者數百年前已自北非遷往中部,歐洲金之一族與亞洲土之一族則於中東爭奪霸權,包括突尼斯在內的北非諸城反而成為全球最少受五大族思想左右的地帶,一切以經濟為優先考量,對能帶來統一秩序與治安、並伴隨經濟利益的闇黑帝國多半樂觀其成,與墨西哥北部的商人心態不無相似。

數百年來,歐洲人來北非經商早已司空見慣。商旅往來也將宗教帶入其中,突尼斯遂成為各派聖神教分支爭取信徒的場所,而歷史較短的黃金十字聖徒教會亦在此建起一個小小社群。藉由暗中掌握史前科技,他們在當地頗具勢力。黑白兩道之間,黃金十字聖徒教會都贏得不少尊重,或多或少源於人們對其武力的敬畏——只是這一點,倒不在瑪莉亞的原先預料之中。

在突尼斯,闇黑軍團的警衛與軍人隨處可見。所幸他們似乎未曾得聞索羅率領火之一族於中美洲與獵魔旅團大戰的消息,一來由於資訊傳遞遲緩,二來獵魔旅團也不願戰敗之事傳入民間。結果便是,亞爾法特與索羅得以光明正大地在街上行走,而無須過分在意警衛目光,久違的自由行動令二人心情大好,甚至不用再以層層繃帶包裹古劍天焚。

自新巴塞隆拿乘船抵達突尼斯後,瑪莉亞與亞爾法特一行,在當地黃金十字聖教分堂的招待下暫住一夜。翌日清晨,他們以自史前流傳的北非特產——粗麥粉——作為早餐。一名紅邊黑袍信徒這時駕著洗得雪白發亮的小型氣墊船來到教堂門前,立刻引來路人好奇的目光。





索羅曾花三年研究並學習駕駛父親遺留下的摩托車,對這類「古董級」高科技產物一向興趣濃厚。當「海蜘蛛」型氣墊船停在教堂前,他幾乎看得口水直流:「這個……可以讓我開嗎?」

瑪莉亞斜眼瞥了他一眼,沒有作聲。旁邊那名聖戰師團信徒已先一步揮手搖頭:「抱歉,索羅先生,這艘小型氣墊船是本教會的私有財產,不能外借。此次行程自北非橫越至剛果森林,路途曲折,我們會派駕駛員送聖教主與諸位至中非巨人沙漠邊緣。」索羅似乎頗不痛快,「嘖」地一聲,把頭別向一旁。

這時愛德華抱著一只幾乎有他半身高的大紙箱,狼狽地從教堂門口走出,一邊走一邊喊:「小矮子,大蠢材!看夠了沒有?回來幫忙,還有一堆乾糧和飲用水要搬上氣墊船呢!」

「誰是大蠢材!」索羅回頭怒道,「是哪個白癡在那裏狗吠?」

愛德華差點把箱子砸在地上:「你這個——」

亞爾法特見勢頭不妙,吐吐舌頭,連忙往教堂裏跑,差點與抱著另一只紙箱出來的莎拉撞個正著。莎拉身子一側,驚險地避開他:「小心,亞魯!別跑來跑去,你還是小孩子嗎?」

亞爾法特擠出尷尬笑容:「對、對不起。」





看著亞爾法特跑回教堂,索羅單手撐腰,靜靜站在原地。

「還不進去幫忙?」愛德華把箱子放下,對著他咆哮。

索羅不動聲色,忽然問道:「嗨,愛德華,你那副分析用的眼鏡還在吧?你能不能看出一個人的魔法屬性?」

愛德華皺眉:「可以是可以,但你問這個做甚麼?」

索羅仍望著教堂方向,答道:「有空幫我看一看亞爾法特的魔法屬性。」

愛德華更為疑惑:「亞爾法特?」

索羅點頭:「在聖彼德堂那場大爆炸實在太詭異了。雖然我很肯定他真的甚麼魔法都不會……」

愛德華也沉吟起來,摸著下巴:「印象中,那是白色魔法光芒引發的爆炸。我從沒見過那種顏色。」





莎拉把箱子放上氣墊船,見兩人在一旁低聲密談,突然心頭一不爽,嚷道:「還在那邊站著?你們到底幫不幫忙?」

索羅與愛德華同時一驚:「是、是!」

愛德華在奔回教堂前貼近索羅耳邊道:「路上找機會給你看。」

索羅點頭,兩人一同回教堂繼續搬運。

眾人都沒留意到,瑪莉亞抱著裝有龍卵的金屬箱站在氣墊船旁,偶然聽見他們談到亞爾法特,深藍雙眸逐漸轉為深沉的黑色,靜靜注視著這四人。正此時,亞爾法特又抱著箱子自教堂跑出,讓她不由得輕聲「咦」了一下,眼中似乎多了幾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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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型氣墊船之所以稱作「小型」,也只是相對而言。自工業革命之後,沙漠與沼澤等地陸續出現許多類似的氣墊式交通工具。約四百年前,土之一族與水之一族曾為爭奪印度尼西亞群島爆發小規模戰爭,這些氣墊式載具便被充份運用,負責載運大量兵力橫渡海峽、穿越沼澤。其中最常見的型號是全長逾百尺的「海蜥蜴」型,可搭載近五百名士兵及其武裝穿越帝汶海或南中國海,進行搶灘作戰。然而自工業革命告吹後,能生產高科技設備的工廠相繼倒閉,戰爭中損失的載具再無法補充,數百年間,「海蜥蜴」型幾近絕跡。





反倒是較小的「海蜘蛛」型因較少投入戰場,損耗較低,至今仍有數十艘在世上服役。此類小型氣墊船雖取名「海蜘蛛」,實則為水陸兩用,在地勢平緩處發揮最佳性能。它們全長約十五尺,總高度約八尺,其中氣墊部分高約兩尺,連同駕駛員在內,可搭載七至八人。整體採掀背式設計,後半船身可左右打開,瞬間變成一座小型流動平台。以工業革命時期的標準而言,「海蜘蛛」的造型偏方正,多稜多角,不似同時代其他交通工具如摩托車、小型車般重視流線感。這種方稜設計或許源自其最初生產地——亞洲——的建築風格,但數百年風沙之後,這些細節早已模糊不清。

亞爾法特、索羅、莎拉與愛德華暫時化身苦力,把裝滿乾糧與飲水的紙箱、木箱一批批搬上氣墊船,忙得滿身大汗,總算能在甲板上坐下稍作歇息。瑪莉亞在聖戰師團駕駛員的協助下,也坐上駕駛座旁邊的位置,懷裏仍緊抱龍卵箱,背上也揹著那柄火鎗。駕駛員在儀表板上連按數鍵,氣墊船發出低沉的隆隆聲,眾人只覺腳下微微一震,氣墊迅速充氣,「海蜘蛛」離地數寸懸浮起來。

索羅或許是眾人之中最興奮的一個,他一躍而起,把頭探出頂上的天窗,大聲嚷道:「出發嘍!」

在眾人或好笑或無奈的目光中,小型氣墊船如離弦之箭般滑出港口,順著堅硬的北非大地一路南馳,風聲與引擎低鳴交織成一條筆直伸向沙漠與森林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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