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人類文明崩壞與小冰河時期的洗禮,長達二百餘年的歲月讓史前文明對非洲自然環境造成的破壞,逐漸被時間沖淡,曾一度沙漠化的北非大地也在此期間恢復生機。將近一千年後,亞熱帶森林再度蔥鬱生長,綠草如茵、鳥語花香的景象隨處可見。

當年被闇之一族半強迫地驅使開發北非的人類,多半在此落地生根,繁衍後代。歷史洪流推移,五族紛爭往復,北非卻逐步成為世界上與五族關聯最少的地區之一,數百年來一直過著只在少數場合使用魔法的簡樸生活。直至二十六年前,闇之一族擊潰木之一族於非洲中部建立的政權,以中、北非為基地,先後征服金、土、火、水四族,完成統一世界的大業,其間亦獲得大批北非平民的支持。

由於當地反抗力量相對薄弱,闇黑帝國對這一大片地域的管治也最為寬鬆。與世界其他地區相比,這裏的人民間接享有最大的自由度,經濟發展與歷史同樣悠久,而不被金之一族統治、因此未在帝國攻擊中遭受拖累的北非,其繁榮程度甚至逐漸與歐洲分庭抗禮。

如同所有文明之初,居民最早聚居於河流與港灣附近,那些地帶發展最快、最為深入。只是文明崩潰以來,人類對生育的執念遠不如上一代強烈,全球人口自始未經歷任何爆炸式增長,始終維持在近乎飽和的水平,在集體潛意識的節制之下,對地球生態環境的影響反倒降至最低。

新世代人類社會的發展多集中於北非沿岸向內延伸約二十至五十公里的範圍。更往內陸,隨著人口迅速稀疏,人跡漸罕;到了距海岸一、二百公里的地域,自然原貌映入眼簾,只偶爾點綴一、兩個小村落。





黃金十字聖教北非聖戰師團的「海蜘蛛」小型氣墊船一路向南疾行,不消一日工夫,已遠離人煙。沿途奇花異草連綿不斷,五彩斑斕的花叢在草地間鋪展開來,令坐在船艙內的亞爾法特看得目不暇給。航行一整天,到了傍晚時分,前方恰好出現一座約數百人口的小村落。在瑪莉亞指示下,駕駛員把氣墊船停泊於村外兩、三公里處,藏身於林木與灌叢之間,六人遂徒步前往村中尋覓過夜之處。

為免過於惹眼,瑪莉亞換下教主禮服,穿上棕色舊長裙,胸前仍掛著黃金十字架吊飾,乍看之下不過是一名金髮農村少女。亞爾法特等四人本就一身風塵,行於這位「微服出巡」的聖教主身旁倒頗為相襯;唯獨身為駕駛員的聖戰師團信徒布魯多仍身穿黑袍,胸前那枚金色大十字刺繡極為醒目。

莎拉瞥了他一眼,看著他自樹林中走出來,不禁皺眉:「這樣穿,不怕太招搖嗎?」

瑪莉亞停下腳步,鐵鍊揹帶上的龍卵金屬箱跟著一晃,發出「鏗鏘」聲響。她困惑問道:「穿著黃金十字聖教的教袍,自然表明是我們聖教的人,有甚麼好怕惹人注意的?」

一旁的愛德華終於忍不住插嘴:「黃金十字教畢竟不是『本宗』,不少人都把你們當成極端教派,甚至歪曲教義的異端邪說。難道妳一點也不擔心有人心懷仇恨或動手襲擊?」





瑪莉亞淡然一笑:「我們並非邪派,這點我深信終能改變別人的看法。你們幾位聖物魔具使不也到了這一步,才願意與我們並肩合作嗎?至於是否極端,從聖教歷史來看,確實有商榷空間;然而各派信徒所敬奉與事奉的,都是同一位聖神。除非對方是仇視聖神教的異教徒,否則我們彼此皆是弟兄姊妹,不會無故兵戎相見。況且這裏是北非,多數平民多少接觸過聖神教的信仰,談不上甚麼『險地』。」她頓了一頓,環視索羅、莎拉與愛德華三人,續道:「真要說有危險,又有多少人能抵擋三大族魔源聖物使聯手呢?」

亞爾法特四人想想也有道理,加上被瑪莉亞順手捧上一記,三人心情難免微妙,於是不再糾結布魯多的服飾,六人繼續朝村落走去。大約再走十餘二十分鐘,村中的燈火逐漸清晰,廣闊農田映入眼簾,盡頭是一條貫穿中央的大街,道旁多是雜貨舖、果攤等小商店,再往外便是民居區,格局頗為典型。村內不見旅店影子,大概很少有外來旅人,一切飲食與交易多半自給自足。

布魯多是聖戰師團中少數懂得駕駛「海蜘蛛」的人,被選中負責護送聖教主,自然覺得無上光榮。然而他已年逾五十,視力漸弱,白天駕駛尚稱得心應手,夜裏看路卻略嫌吃力。他眯起眼,勉強看清遠方被其他屋舍遮擋的地方,似乎有一座三角屋頂上豎著十字架的建築,看來像是一座教堂,於是向瑪莉亞建議:「前面不遠似乎有間教堂,不知屬於哪個分支?不如過去問問,看能不能借宿一晚。」瑪莉亞點頭,眾人便朝十字架所在方向走去。

那座教堂建築本身毫不特別,只是一棟磚砌尖頂屋,與村中其他房屋差別不大,僅外牆漆成白色,屋頂立著木製十字架;佔地略大於普通民居,卻也有限,看來最多容納三、四十人。六人走近時,只見堂內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啜泣聲。眾人互望一眼,正要猜測究竟發生何事,瑪莉亞已直接走向大門。布魯多大驚,生怕門後藏著甚麼吃人的怪物,聖教主若有三長兩短,他這條老命也不保,忙不迭追上。索羅、莎拉與愛德華久經沙場,感覺不到任何殺氣或紛爭氣息,聳聳肩便跟了上去;亞爾法特一向在這種場合最膽小,自然縮在三人後頭,手腳都似乎不知往哪裏擺。

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是七、八名村民圍在棺木旁弔唁,兩、三名婦孺哭得泣不成聲。一名壯碩莊稼漢看見瑪莉亞帶著眾人走入禮堂,與旁人低語幾句,便迎上前來,一邊行禮一邊說:「這裏是聖神的殿,實在不幸,我們的神父剛剛過世……請問各位是甚麼人?有甚麼我們可以效勞的?」





瑪莉亞雖年紀尚幼,對聖神教各派卻頗有研究。光從莊稼漢的用詞,加上棺中神父黑衫白領的打扮,她便明白這裏是聖神教「本宗」的教堂。她向眾人作了一個揖,柔聲道:「在各位弟兄姊妹送別神父之時打擾,實在抱歉。神父榮歸天家,其實也不盡是悲傷之事,幾位姨姨還請節哀。我們是路過此地的旅人,不知能否在這裏借宿一晚。」

村民學養有限,聽到眼前這個金髮小姑娘言談有禮,還能引用聖神教信仰言詞,不禁面面相覷。剛才上前搭話的莊稼漢原打算藉機把這行人打發走,此刻反而結結巴巴,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圍在棺木旁的村民中,有一人身穿西裝,與其他一身粗布工作服的村民截然不同,看來是村中較有學問之人。他看見布魯多的黑袍與胸前十字架,雖未聽過黃金十字聖徒教會之名,卻也猜到他是聖神教的出家教徒,於是開口問道:「請問這位弟兄在聖神教裏屬於哪一級聖職呢?」

布魯多心中一緊。身為聖戰師團成員,他一半時間練武,一半讀經修持,安分地當個乖順信徒,從未仔細思考過自己算是甚麼「階級」。聖戰師團本就是地下秘密組織,他的身分更不可在這樣的鄉村教堂隨意揭露,一時間反而給問得啞口無言。

西裝男子續道:「我們的神父久病,前些日子已去信意大利本宗,請求派遣新神父來接替帶領。誰知新神父尚未抵達,賓里沙神父卻已先行回到聖神身邊。我們原本想為他舉行正式的聖神教喪禮,可惜大家都不是聖職人員,無人能主持。若這位弟兄願意代為主持,那真是再好不過。」他略略一頓,又補充:「即便如此,無論你們是否能主持喪禮,只要不嫌禮堂狹小,也請務必在此留宿一晚。」

在這些村民眼中,布魯多年紀最大,又穿著教袍,自然被誤認為是隊伍中的領頭人。可他雖是聖戰師團一員,這許多年來從未真正參戰,若不是擁有稀罕的「海蜘蛛」駕駛技術,早被撤職還俗。如今被村民如此請求,又承了留宿之情,答應也不是,拒絕也不是,一時進退兩難。

年僅十一歲的瑪莉亞看著這一幕,不禁暗暗扶額。在這片尷尬沉默之中,她終於開口:「布魯多伯伯是我們黃金十字聖徒教會的……苦行僧,不負責聖職事工。我反倒是——」

她原本脫口欲說「聖教的教主」,亞爾法特難得機敏,立刻以手肘輕推她一下,提醒教主身分不可輕易暴露。瑪莉亞對他的用意心知肚明,乾咳一聲改口:「我反倒是聖教的小修女,倒能負責禮儀事工——事實上也主持過幾次——為了答謝你們收留一宿的恩情,若不嫌我年紀太小,我願意為賓里沙神父主持喪禮。」

村民對她自稱修女仍有幾分遲疑,但話未講完,她已背著「鏗鏘」作響的金屬箱,走上祭壇,從書架上取下厚重聖書翻開,雙手捧讀起經文來,儀態頗為有板有眼。村民相互望了一眼,終於相信她至少有過禮儀經驗,於是各自在長板凳上坐好。





「古時大衛聖賢曾寫下這樣的一篇詩篇:『聖神是我的牧者,我一無所缺。祂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到安歇的溪水旁。祂甦醒我的靈魂,引導我走義路。我雖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聖神與我同在……』」瑪莉亞翻到詩篇,一邊朗讀,一邊用簡潔的語句為村民解說經文含義。亞爾法特等人則在旁靜靜看著。愛德華一時興起,竟自背袋中取出莎蓮娜之青銅豎琴。

索羅見狀嚇了一跳,壓低聲音道:「喂,你那把豎琴不是會長出亂七八糟的琴弦嗎?你這白癡想在這裏搞什麼?」

愛德華白了他一眼,似乎嫌他大驚小怪,同樣壓低聲音反駁:「真是蠢材。豎琴的琴弦只有在特定曲譜下才會發揮魔具效果,不彈『莎蓮娜之樂章』,它就只是普通豎琴。」

莎拉在旁忍不住「噗嗤」一笑,亞爾法特則一頭霧水。

只聽愛德華略微調音,指尖輕撫琴弦,悠緩旋律便在小小禮堂內流淌開來。琴聲祥和平穩,節奏舒緩,旋律婉轉,如同少女低聲祈禱,不時在高音主旋律下輕輕添上一兩道低音和聲。布魯多忍不住「咦」了一聲,小聲讚道:「這是傳統禮拜樂章『聖貞德的祈福』,想不到在這種時候能聽見……」

瑪莉亞聽到熟悉旋律,微微一怔,對愛德華對聖神教音樂的熟悉感到意外,嘴角不由揚起一絲淺笑,隨即又專心誦讀。村民只當這群人是某個名不見經傳的「黃金十字聖教」分支信徒,伴奏音樂既合時宜,也就欣然接受,繼續聽瑪莉亞主持喪禮。低迴琴聲與經文交織,讓原本哀戚的堂內逐漸多出一分安詳,眾人在靜默之中,為剛離世的賓里沙神父默默獻上最後祝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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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本——船員公社。

公社所在是一幢三層樓高的建築,一樓是儲放「浮島」物資的倉庫,由紙張到娛樂用煙火皆分區整齊堆放;二樓則是一排辦公室,平日負責聯絡各艘「浮島」上的旅客資料,安排住宿等事。一艘「浮島」巨艦平時約載有一萬名旅客,季度高峰期更可容納兩萬多人,住宿、物資分配等營運事務可謂龐雜。這兩層在辦公時間總是人影交錯,肩摩踵接。

然而夜幕一旦降臨,辦公時間結束,這兩層樓便立刻變得冷清無人。整棟建築之中,唯有三樓的船員公社休息室與集會廳仍二十四小時開放,以便接待深夜到達的預備船員,或等待接駁的下船船員。

當某艘「浮島」靠港時,船員公社能夠擠滿人潮,熱鬧非常;但今日行走大西洋東西南北航線的「聖赫倫拿號」才剛離港,此時夜深,只剩一人值班守夜。巧合的是,這名守夜員工正是那日建議亞爾法特一行前往新巴塞隆拿的人。

自那天起將近兩週毫無音訊,他早已心灰意冷,只當那群人已在追尋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貨物」途中葬身異鄉。說到底,這原本就是龍騎士自北歐發出的委託,龍騎士聲名狼藉,他對是否要「幫到底」本來就興趣有限。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一人自下層走上來。職業習慣使然,守夜員先瞥一眼桌上的預約紀錄,確認未來三四日皆無住宿登記,來訪者顯然不是預備留宿的船員。

「嘖,又是哪個喝醉酒錯過登船時間的傢伙?真麻煩。」

大門被推開,他連頭也沒抬,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書上,只隨口嗯了一聲:「這裏是船員公社,有甚麼需要幫忙?」





腳步聲逐步靠近,直至櫃檯前停下。守夜員心下好奇,將視線從書頁上移開,只見櫃檯前站著一名約六尺高的黑髮壯漢,鮮紅襯衫在燈光下刺眼異常。時值初秋,氣候尚不算冷,他卻身披一件長至膝下的黑色皮革大衣,看上去與一般船員裝束毫不相干。

「哦?」守夜員放下書本,隨口問道:「遲到的『浮島』乘客嗎?聖赫倫拿號今天已經離港了,下一班是三天後開往開普敦的阿速爾號。」他稍作停頓,又道:「不過我們只是船員公社,不賣船票。買票請明天一早到後街的旅行社。需要地址嗎?」

壯漢眉頭緊皺,俯身靠近,低聲道:「我在找人。有沒有看見一個約二十歲、穿寶藍色連身長裙,胸前掛著一塊白布和鏡飾的女子?她身邊應該還有兩人,一個是小男孩,另一個二十來歲,背上揹著一柄可疑的巨型雙手闊劍。」

如此鮮明的組合,在守夜員記憶裡自然不可能沒有印象。只是船員公社的宗旨之一便是不洩漏過客來歷與資料,他早有打算不透露半字,只淡淡回道:「沒見過。」語氣冷靜卻帶著一絲不耐。

壯漢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逝的異樣神色,心裏已有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無論如何,你終究會告訴我,他們去了哪裏。」話音落下,右掌猛然拍在櫃檯上,一縷藍色火焰頓時從掌下竄出,首先點燃桌角,火勢瞬間沿著木板蔓延,轉眼間整張櫃檯都被異樣藍火吞沒。

守夜員嚇得呆立當場,在熊熊燃燒的藍焰光影之後,那壯漢的面孔被映得猙獰扭曲,彷彿從黑暗深處伸出的某種惡意本相,正靜靜逼近這幢原本平靜無人的三層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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