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二十六章:橫越沙海
新巴塞隆拿郊外,黃昏餘暉斜照在聖彼德堂支離破碎的穹頂上,彩琉璃破破爛爛,鋼骨般的石梁交錯如枯枝。廢墟中央,黃金十字教總堂昔日莊嚴的祭壇,如今只剩半截基座,被瓦礫與灰塵掩埋。本鄉十六中校率領獵魔旅團歐洲第三獨立部隊的七、八名特使,身披黑色斗篷,在殘垣之間穿梭搜尋,靴底踏過碎玻璃與破碎木椅,發出細碎吱嘎聲。亨利戴上分析眼鏡,原本站立在倒塌的石柱旁,專注觀測空氣中精靈殘留的分佈形態。
「怎樣?」本鄉十六走至他身側,低聲問道。
亨利取下眼鏡,左手一抹金色短髮向後梳去:「這裏殘留大量金之精靈。想起來也合理,黃金十字聖教向來暗藏地下『聖戰師團』,成員幾乎全是金系術士,精靈密度高並不稀奇。之前我來此巡檢時,早察覺他們的氣息,只是依帝國政策——看不見就裝作沒有——便沒有拆穿。」
在一旁仔細勘察破損結構的阿里聽見對話,也走過來問:「那火之精靈殘存量呢?」
亨利回頭斜睨他一眼,冷冷一笑:「阿里,你對那個火之一族的小子快要執著到走火入魔了。」
阿里只是聳聳肩,沒有否認。亨利轉回望向本鄉十六,繼續報告:「弗他多上尉的推測看來沒錯。和阿速爾號上情況一樣,這裏水之精靈與火之精靈的比例都遠高於常態。黃金十字教總堂遭受這種程度的破壞,毫無疑問是激烈戰鬥所致。但若因此就斷言那個火族『索羅』曾在此現身,恐怕仍然過於武斷。」
本鄉十六撫著下顎,沉吟不語。
「本鄉中校!教堂後方發現異常!」祭壇後忽然傳來呼叫。一名特使在瓦礫間招手。本鄉十六朝亨利與阿里望去,微微一抖頭,長髮順勢輕揚,示意二人跟上,自己已率先轉身走向祭壇後方。兩人熟悉他這小動作,默然緊隨其後。
祭壇後的地下通道頂部早已塌陷,粗粗可見牆面焦黑的燒灼痕跡與爆裂的石塊,地面中央形成一個巨大凹陷,似乎整個地下室向下塌陷,裏頭究竟曾存在甚麼,已難以挖掘。依照特使指引,本鄉十六、亨利與阿里翻越崩落通道,來到宿舍旁一片空地上。沙土已被翻動,三具屍體橫陳地上,身上沾滿黃土,盔甲破裂,姿勢扭曲。
亨利顯然不喜與屍體為伍,眉頭緊鎖。本鄉十六與阿里則已蹲下身,仔細檢視。
「這種打扮並不常見……毛皮大衣配皮革輕甲,手臂上還刺著龍頭紋章。他們是什麼人?」阿里低聲道。
他話音未落,本鄉十六已接道:「來自極北之地的龍騎士。」
「龍騎士?」阿里顯然從未聽過這名號,好奇追問:「龍……是惡龍的那個『龍』?那不是傳說中的生物嗎?」
亨利在旁冷哼一聲:「真是少見多怪。惡龍棲息於熱帶雨林,南美、中非、亞洲都有少量族群。地球北端——北歐斯瓦爾巴群島、北亞西伯利亞、北美皇后群島——居住著極少數部族,每隔數年便深入那些森林獵取龍卵,飼養幼龍為坐騎,以搶劫掠奪為生。虧你曾是北美西北區獵魔團頭領,居然連龍騎士都沒聽過。」
阿里啞口無言。事實上,出身北美極北皇后群島的一支龍騎士,與歐洲、亞歐兩支關係緊密,平時多在北極冰原間遊牧,逐溫暖地帶遷徙,而主要劫掠目標向來是歐洲諸國。阿里接任北美西北頭領才短短兩年,本就離極北頗遠,從未親眼見過龍騎士與「惡龍」這類被多數人視為幻想的生物,其實並不稀奇。
「這道劍傷……」本鄉十六無意理會亨利的冷嘲熱諷,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屍體胸前斜斜一道駭人傷口上,「這種寬度與深度,是雙手闊劍留下的。」
阿里身子一震,立刻看向亨利:「華爾特少校,能否檢測一下這具屍體中火之精靈殘留情況?」
亨利沒有回答,只抬手在分析眼鏡側按下幾個按鈕,低頭凝視屍體。眼鏡發出極細微的「嗶嗶」聲。他沉默片刻,終於不情願地開口:「向本鄉中校報告:屍體內附帶超標的純種火之精靈。看來弗他多上尉的推測是對的。」
本鄉十六站起身,略一點頭,隨即向部下發號施令:「龍騎士的屍體留在此處,卻見不到坐騎惡龍的半點蹤跡。立刻追查惡龍的去向,以及黃金十字教放棄總堂的原因。就算只有一絲線索也好,我要鎖定索羅與那名水系術士的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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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小農村後,海蜘蛛型小型氣墊船一路向南飛馳。四日之中,窗外景色如同被人一筆一筆抹去鮮色:第一日,滿眼仍是彩色花圃,在風中交錯成一幅流動的錦繡畫卷;第二日,花色漸退,只剩大片墨綠草原在天際延伸,如同綠浪;第三日,草色稀疏,地面掺雜出愈來愈多乾裂的棕啡土紋;到了第四日,綠意終於完全消失,天地間只剩金黃色沙浪起伏,日光照射下,沙丘陰影拉出如刀鋒般的線條,一行人總算抵達巨人沙漠的邊緣。
頭三個夜晚,他們尚能在路途中找到一、兩座小村落落腳;進入巨人沙漠腹地後,就只偶爾遠遠瞥見孤零零的帳篷,象徵仍有人跋涉於這片無垠荒海。
傳說中的巨人沙漠,是十二巨人兵之役中,在非洲大陸施展毀滅之力後留下的遺跡之一。世上凡冠以「巨人」之名的地標,多已在數百年間逐漸恢復生機:北美的巨人草原、中美的巨人沼澤,如今皆孕育出獨特生態系統;獨有中非的巨人沙漠與中東的巨人鹽湖,即便歷經數百年,仍一片死寂,寸草難生。無數學者嘗試研究其成因,卻始終不得其解,只好束手而歸。
這片沙漠南北綿延近一千六百公里,雖然其間不乏綠洲,卻往往相隔百餘公里。聖神教內有幾支旁系崇尚苦修,其苦行僧自北非出發,遠行至此,在無人之地靜思聖神教誨與聖書經文,有人甚至深入沙漠數百公里。亦有冒險者與學者,或為研究,或純為征服慾驅使,捨東西非相對平順的路線不取,偏以橫越巨人沙漠為目標,目的地或是南方剛果熱帶雨林,或於途中折向東西海岸。雖然中途力竭身亡者不在少數,成功傳奇也不乏其人。第三類旅人則是商賈,他們配備小型汽車甚至小型氣墊船,穿越這片沙海如履平地,往返北非、中非與東西兩岸的貿易路線。
即便如此,沙漠仍孕育出各式生命。這裏是眾多喜好乾燥氣候的動物與昆蟲的搖籃。與極北、極南冰封之地相比,沙漠環境其實稱不上最為嚴酷,真正的限制在於降雨稀少,多數植物無法紮根,只剩仙人掌等沙生植物默默繁衍。
種種傳說更為沙漠蒙上一層迷霧。有旅人聲稱曾在夜行途中看見各種幻獸,從惡龍到獅虎皆有,使巨人沙漠更添神秘。在踏上尋找魔源聖物之旅之前,索羅與莎拉對此類傳聞大多嗤之以鼻,當成酒後故事聽過便算;然而自從騎乘天馬飛天、在亞馬遜森林與黑鱗龍交戰後,他們再也不敢輕易否定任何被列為「幻獸」的存在。只有愛德華早就知道龍卵真實存在,對布魯多沿途所講「魔鬼巨人」、「沙丘之獸」一類故事,只覺得是誇張的市井傳聞。
「若說最可怕的幻獸,非沙漠女妖莫屬。」
暮色將臨,夕陽在西邊沙丘後沉落,天際漂浮著橘金與紫藍交織的雲帶。海蜘蛛在微風中平穩滑行,船身投下的影子延伸成細長一筆,仿佛有人拿筆在沙面勾勒一道直線。布魯多一面操控方向,一面又開始講起故事。早上他們才在一處綠洲補給,照他的計算,傍晚前應能抵達下一處休息點,因此他當時拍著胸脯保證無需拐往東南方的市鎮繞路。然而此刻夕陽已沒入沙丘背後,眾人眼前仍只見無窮無盡的沙浪。
艙內黃光柔和。瑪莉亞抱著放置龍卵的金屬箱,坐在布魯多旁邊,目光落在窗外被暮色染成暗金的沙海,對他的故事興致缺缺。莎拉盤腿坐在後排,背靠艙壁,閉目調息瞑想。亞爾法特則早被長途顛簸催眠,縮在座位裏睡得正香。
索羅伸手拍拍愛德華肩膀,又指指熟睡中的亞爾法特,再點了點自己的眼角。愛德華心領神會,從斜揹袋中取出分析眼鏡,正要啟動,布魯多又抬高聲音:「沙漠女妖雖稱『女妖』,其實並非人類,而是一種近乎靈魂的存在——」
說到「靈魂」,總會讓他聯想到突尼斯分堂大祭司對「魔鬼試煉」的冗長講解,他下意識停頓片刻,偷看瑪莉亞反應。只見她仍凝望窗外,神情淡然。布魯多只得聳肩,視線轉回前方,繼續道:「據少數僥倖生還的人說,女妖多在夜裏成群出沒,全身散發幽暗而變幻七彩的微光,容貌美得像畫中仙子,身穿拖地白裙,會一同高聲合唱哀怨曲調。凡是聽見歌聲的男人,會不由自主熱淚盈眶,然後被歌聲引到她們面前。這些被引誘的男人,嘿嘿,自然成了女妖的盤中餐。」
他說著說著,語氣愈發賣力:「似乎女妖的歌聲只對男人有效,許多人生還者都說歌聲裏藏著某種魔法,男人根本無法抵抗,只能任由她們牽走;至於同行的女人,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同伴被活生生吃掉。那些女人回來後形容,女妖真正的面貌才是真正可怕——她們張開血盆大口,第一口就把獵物的頭整個咬下,然後一群女妖蜂擁而上,搶著啃咬獵物的四肢,把手足留下當甜點。接著用尖銳牙齒剖開肚腹,把熱騰騰的內臟當前菜,一邊吮吸,一邊發出咯咯怪笑……」
他說到「咯咯怪笑」時刻意壓低聲線,讓語尾在艙內迴盪。說完轉頭察看眾人反應,只見瑪莉亞皺眉瞪著他,目光根本無須言語,已清楚表達對這堆血腥細節頗為不悅。索羅與愛德華則帶著「你到底是什麼怪人」的眼神看著他;連原本靜坐的莎拉也張開眼,表情寫滿「你在說笑吧?」的無奈,眼珠差點翻白。只有亞爾法特仍在後座呼呼大睡,完全不知情。布魯多縮了縮脖子,乾咳一聲,決定閉嘴專心開船。
愛德華重新戴上分析眼鏡,朝亞爾法特看去,右手按動耳側幾個軟鍵,眉頭漸漸皺起,壓低聲音對索羅說:「沒有屬性,零魔力……對任何精靈都沒有適應性。」
索羅在心裏輕嘆:「果然如我所料,只是一個正義感過頭的小矮子。但那麼,聖彼德堂那場爆炸要怎麼解釋?對了,愛德華,你有沒有聽說過白色的魔法芒?」
愛德華搖頭,同樣壓低聲線:「從來沒有。自小聽到的就只有紅、黃、綠、藍、橙、紫六色,白色魔法芒從沒有人提起過。你肯定那天沒看錯?」
索羅點點頭,卻很快又停下,長嘆:「想說肯定看見了,可事情發生得太快,轉眼就結束,實在不敢百分之百斷言。」
莎拉聽到兩人對話,一猜便知他們在談亞爾法特,開口補充:「白色魔法芒的確存在。當初索羅和我在南美亞馬遜森林遇上那頭黑龍時,牠就曾釋放過白色魔法芒。」
愛德華有些難以接受:「我自幼在歐洲長大,也親眼見過幾次龍騎士掠奪。惡龍向來只是坐騎,是畜生,又怎會使用魔法?」
莎拉搖頭:「亞魯說過,龍族能以心靈與人對話,怎麼也不能只當成普通畜牲。」
愛德華對「龍族是高等智慧生物」這說法始終存疑,只揮揮手道:「就算惡龍會使某種帶白色魔法芒的力量,也不代表亞爾法特就是牠們的後代或親戚吧?那也太離譜了。」
索羅愣了愣,伸長脖子打量亞爾法特的背影,努力想像他背後長出帶蹼翅膀的模樣,最後還是搖頭:「要是小矮子真是龍族親戚,身高應該不止這樣吧……」
莎拉終於忍不住笑出聲:「而且看起來也該再壯一點。」
愛德華將眼鏡摘下,收入袋中:「分析眼鏡不會說謊。亞爾法特絕對不是什麼隱世大魔法師,這點至少可以確定。」
三人同時沉默,只剩海蜘蛛氣墊摩擦沙地、排出氣流時發出的細微「滋滋」聲。索羅、莎拉與愛德華各自陷入思索:「那麼,聖彼德堂究竟發生了甚麼?」
前座的瑪莉亞自始便側耳傾聽三人的談話。爆炸發生時,她雖然待在地下室守護龍卵,然而在與亞爾法特接觸後,她已足以拼湊出當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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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歲起,瑪莉亞便接受教主訓練與知識灌輸。依黃金十字教傳統,獲選為聖教主並無特定年齡與性別限制,對聖神教教義與信仰的理解固然是首要條件,真正決定性的,則是教主血脈所傳承的基因系魔具——「鑑別之瞳」——的適應性。唯有對鑑別之瞳擁有完全適配的信徒,才有資格繼承教主之位,由前代教主以秘傳咒文,將自身血液中的魔具複製並融合進繼任者體內。這種咒文的運作方式,幾乎與闇之一族抽取血液換取精靈契約的血之魔法完全相反,是黃金十字教最重要的秘密之一。但相較於鑑別之瞳的力量,教主必須掌握的龐大知識,才是更銳利的武器。
出於歷史遺緒,在獵魔旅團高壓監控下,所有聖神教旁支的領袖一旦擁有魔力,便極有可能被充軍或囚禁。黃金十字教雖以強悍的聖戰師團聞名,除了金系魔法與隱藏的史前火器外,最不為外界所知的,是歷代教主在地下聖戰中扮演的角色:作為黃金十字教之首,他們背誦並記憶五大族所有魔法咒文,藉鑑別之瞳剖析、判斷,於關鍵時刻將他族魔法傳授給有適性之聖戰師團成員。先前瑪莉亞透過基絲汀治癒伊爾尼爾左臂,便是其中一個縮影。
鑑別之瞳的殖入其實十分普遍,只要找到具有適性的信徒,不論年紀,皆會在崇拜儀式中暗中複製;然而沒有前代教主的認證,這些被植入的瞳術不會啟動。只有在繼承者經過正式甄選、身分確認之後,前代教主才會將啟動鑰匙與五大族咒文一併託付。瑪莉亞自嬰兒時期便植入鑑別之瞳,三歲起被確認為繼承人,九歲時因先代辭世而正式就任,放眼整個聖神教也屬罕見的「聖職天才兒童」。
與人工打造的分析眼鏡不同,鑑別之瞳的結果直接映入使用者腦海。持有者無法向旁人解釋自己如何得知某人的魔法屬性與魔力多寡,只能說一句:「就是看得見。」而據教中的學者推測,鑑別之瞳誕生於人類分化為五族之前,能捕捉的資訊遠非闇黑帝國量產的分析眼鏡可比。
「亞爾法特……真是一個有趣的存在。」
瑪莉亞默默掂量著,猶豫是否該將自己所見告訴三人。她幾乎可以肯定,連亞爾法特本人都不曉得自己的真正來歷。
正當她思索之際,前方突然一聲轟鳴,海蜘蛛猛然急煞,整艘船像被無形大手向後一拉,後排四人齊齊被拋離座位,差點撞上艙頂。
瑪莉亞用力抓緊龍卵箱才穩住身形,驚疑道:「怎麼突然急煞?發生什麼事?」
布魯多伸手指向前方,臉色蒼白,聲音發顫:「神……神沙……神沙巨……巨、巨……神沙巨蠍!」
順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見暮色盡頭,一座原本看似普通沙丘正在緩緩隆起,黃沙如瀑布般自高處滑落。下一瞬,沙丘頂部裂開,兩隻如城門般巨大的螯爪自沙海中抽出,黑青色外殼在殘陽餘暉下泛著陰冷金屬光澤;一根粗如高塔的蠍尾緩緩翹起,尾端毒針反映著暗紫色的光芒,背後無垠的沙海在牠龐大身軀映襯下,竟顯得渺小而脆弱。海蜘蛛在其面前,就像一粒即將要被風沙玩弄的微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