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二十七章：沙丘巨蝎

「往右轉，往右轉！」

索羅在後座伸長脖子望向前窗，一邊對駕駛的布魯多大叫。布魯多也吼回去：「我又不是瞎子，用不著你在後面嚷！」

話聲未落，海蜘蛛猛然一個大幅右轉，勉強避開前方一株粗大的仙人掌。除了坐在前排的瑪莉亞與布魯多，後座眾人全被甩離座椅，在艙內左撞右跌。莎拉悶哼一聲：「呃——痛死了！冷靜點，給我冷靜駕駛！」

緊接着「轟隆」一聲巨響，原本仙人掌所在的位置猛然炸開，黃沙如噴泉般衝上十多丈高，仙人掌瞬間粉碎成渣，汁液四濺。一道黑影自沙柱中翻滾而出，轉身追向海蜘蛛，眾人定睛一看，竟是一頭足有小型氣墊船大小的巨型蠍形蟲獸。

海蜘蛛依靠氣流噴射，半懸浮在地面之上，幾乎沒有摩擦力阻礙，在平地最高速度可達每小時七十公里；然而那頭巨蠍竟能輕易追近，速度之快近乎不可思議。





「這次又是哪一種怪物？為什麼我一睡醒不是被惡龍追，就是被巨蠍追！」亞爾法特摸著額頭剛撞出的包，滿腹牢騷。

布魯多猛踩加速器，推進氣流「滋滋」作響，海蜘蛛好不容易才略略拉開距離。他在驚慌之餘仍不忘炫耀在突尼斯聽來的怪物知識：「那是神沙巨蠍，是巨人沙漠特有品種，據說是十二巨人兵當年大肆破壞生態後留下的變異孽種。平日只偶爾啃仙人掌之類植物維生，一旦遇上其他生物，就會顯露出兇殘本性。牠們壽命可達一兩百年，體型沒有上限。除了那條特別巨大有力的蠍尾之外，和普通小蠍子在構造上並無差別——」

「夠了，下次再上生態課吧！牠快追上來了，你給我開快一點！」索羅忍不住吼回去，右手在半空亂揮。

布魯多也惱火起來：「海蜘蛛就只能開這麼快，催也沒用！」

這時愛德華掏出青銅豎琴。索羅不耐煩地斜眼：「拿豎琴出來幹嘛？你有什麼能讓氣墊船加速的神奇樂曲嗎？」





愛德華懶得理他，一手抱住豎琴，一手去扯後艙掀背門的開關。索羅大吃一驚：「你開門做甚麼！」

只聽「砰」的一聲，後門已被打開，海蜘蛛尾部噴出的氣流呼呼灌入艙內。愛德華在風聲中大喊：「這樣逃下去遲早被追上，只能先拖住牠的腳步，我們才有機會脫身——你幫不幫忙？」

索羅悶哼一聲，已將背上的天焚抽出：「說吧，我們怎麼做？」

莎拉忽然朝前排大喊：「來個急轉，接着立刻煞停，讓那隻蠍子衝過我們前面——現在！」

「甚麼……？」





布魯多顯然不習慣這種臨時指令，愣了兩秒才回神：「急轉？轉左還是轉右？」

莎拉怒喝：「現．在！」

布魯多低聲咒罵一句，猛地把方向盤往左打再急煞。海蜘蛛側身一滑，硬生生停在沙地上。神沙巨蠍因速度過快，一時收勢不住，從旁疾衝而過。

愛德華、索羅與莎拉見機立刻從後門跳下沙地。誰知巨蠍反應比想像中更快，猛然一頓，並不回頭，卻抬起那條粗壯蠍尾，自高處猛然砸下，目標直指三人所在。

「小心！」亞爾法特在艙內驚叫。

不過三人早已進入戰鬥狀態，視線一直鎖定蠍尾動向。蠍尾來勢如雷，他們只能向前撲倒，勉強避開。巨大尖刺擦空而過，狠狠擊中海蜘蛛敞開的後門，「轟」的一聲，整塊背門被掀飛，船尾受劇烈衝擊，船頭高高翹起，又重重砸回沙地，捲起一陣黃沙。

布魯多、瑪莉亞與亞爾法特在艙內被震得頭昏眼花，所幸氣墊仍維持充氣，吸收了多數衝擊力。亞爾法特望向已不見的後門，害怕的感覺才一湧而來——若方才蠍尾稍偏半步，他此刻恐怕已人頭落地。被擊飛的背門落在沙上，「滋滋」冒煙，金屬表面迅速腐蝕塌陷，原來蠍尾尖刺附帶極強腐蝕性液體，幾近相當於濃硫酸。

索羅與莎拉對望一眼，同時「骨溜」咽下一口口水，深知自己剛才是死裏逃生。三人才站穩，神沙巨蠍已扭身轉回，粗壯蠍尾在空中左右搖擺。牠那對空洞的複眼先瞥了一眼海蜘蛛，又掃過沙上的三人，似乎在衡量是先拆掉那艘大東西，還是先品嚐眼前三塊新鮮肉。





索羅朝氣墊船大喊：「先帶瑪莉亞和亞爾法特撤開！」

布魯多回喊：「剛才那一撞把甚麼地方震壞了，一時半刻發不動！」

莎拉捂額回頭，看見三人正準備下船，連忙喝止：「不要下來！讓我們來吸引牠！」

話音未落，神沙巨蠍似乎已做出選擇，六足齊動，沙地震動，一對巨鉗如兩扇鐵門般迎面夾來。

「死蟲子，給我停下！」莎拉怒喝，水鏡在她身前展開，她心念一轉：「水鏡．玄冰水晶牆！」瞬間在三人前方構築起厚重冰牆，勉強抵住巨鉗衝擊。巨蠍雙鉗左右交替猛擊，莎拉不得不操縱懸空冰塊左右滑移抵擋。炎熱沙漠下，要維持這種規模的冰牆，需要極其龐大的魔力。她全身籠罩在淡藍色魔法光芒中，呼吸漸粗。

愛德華沉聲道：「給我十秒，我要牽制牠！」

索羅氣喘間還不忘頂嘴：「你以為我們是你部下嗎！」





嘴上抱怨，腳下動作卻沒停，天焚劍刃已燃起火光，一道「靈火蛇」繞過冰牆，直奔巨蠍而去。然而神沙巨蠍本就是沙漠生物，少量火焰根本奈何不得牠堅硬甲殼。火蛇燒在褐黑蟲甲上，只推得牠身軀微微一晃，沒有可燃物供給，火焰瞬間熄滅。巨蠍半點反應也無，彷彿被蚊蟲叮了一下。

「哼。」索羅毫不氣餒，緊跟火蛇腳步撲向巨蠍側面，舉劍猛劈。巨蠍反應更快，蠍尾已自頭頂直刺而下。索羅不知道尖刺上那種腐蝕液有多可怕，卻本能不願讓它碰到天焚，只得硬生生收回原本的斬擊，腰身一扭，反手橫劈，劍刃正中蠍尾根部。

天焚一向銳利無比，此刻卻也只在甲殼上留下一道淺白痕跡，未能斬入分毫。索羅心中一驚，不由想起在斷箭山谷與「幽靈」幫派機械人偶交戰時，那種打在裝甲上的闔實手感，只是眼前蟲甲幾乎沒有縫隙，當年那套針對關節破綻的戰法完全無從施展。

就在此時，愛德華的樂章已到高潮：「莎蓮娜之歡呼！」豎琴金色琴弦驟然暴長，向左右呈弧形大幅度揮灑。

愛德華高喊：「蠢材，退開！」

索羅一時間竟無話可駁，只得「呸」的一聲向後翻躍。下一瞬，金色琴弦如雨點般落下，把神沙巨蠍三對粗壯足肢一併纏住。

「給我躺下！」愛德華喝道，又迅速彈出一段短促旋律：「莎蓮娜之寂靜！」金琴弦在樂句結尾瞬間繃緊，竟硬生生將那頭足有海蜘蛛大小的巨蠍向前拖動數尺。

然而巨蠍力大無窮，青銅豎琴固然是金之一族魔源聖物，終究只是由血肉之軀操控。以人力扯動這種龐然大物，不啻以釣線拖拽鯨魚。愛德華心知強求不得，立刻改變策略，金光猛然自他身上炸開：「激電寄附！」金色的琴弦成了絕佳導體，金系電流沿線湧向巨蠍，打算把牠在原地活活烤熟。





艙內，亞爾法特與布魯多只能乾著急地看戰況，無計可施。只有瑪莉亞啟動鑑別之瞳，瞳色轉為深黑，冷靜評估局勢，忽然高聲制止：「不要用電流！那殺不了牠，只會刺激牠更加狂暴！」

她的警告來得稍晚一步，金色電弧已然劈下。神沙巨蠍在電擊之下幾乎毫無損傷，卻被激得徹底暴怒，口器張得更開，鋸齒般的銳齒上下翻動，發出刺耳摩擦聲。蠍尾高高舉起，帶著凌厲風聲朝愛德華猛砸而下。

愛德華被逼無奈，只得猛然揚起黃金斧，斜劈琴弦，一口氣砍斷所有束縛線，身體順勢翻滾逃開。蠍尾巨大尖刺重重刺入沙地，濺起漫天砂塵。

「索羅！火雖燒不穿牠的甲殼，但可稍稍嚇阻牠。施放『天火焚』在牠面前，先阻住牠前進！」瑪莉亞在船上出聲指揮，她語氣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索羅知道巨蠍隨時掙脫束縛，不再猶豫，揮劍畫出半弧，一道高牆般的火焰拔地而起，在巨蠍前方張開。沙漠中毫無可燃物，一切全靠術者魔力維持精靈運作，索羅只覺體內魔力尤如萬馬奔騰般運作著，額上汗珠直落。

瑪莉亞又扯著喉嚨喊道：「愛德華！彈『莎蓮娜之悲鳴』，替莎拉的水晶牆撐起一道屏障，集中用來抵擋雙鉗與蠍尾！」

愛德華為小女孩竟知曉「莎蓮娜樂章」秘曲而暗自駭然，手上已應聲變奏。魔具樂曲需要完整引動段落才會發效，青銅豎琴在他指尖下發出黯淡而緊繃的聲線。此時神沙巨蠍已撕裂殘餘琴弦，再次想要猛撲而前，卻被「天火焚」火牆與不安的火焰阻在原處，前後受敵，一時間踟躕不決。





「莎拉！」這回輪到瑪莉亞對她下令：「要打倒這頭巨蠍，就只能靠妳了。」

莎拉放棄維持冰牆，喘著氣讓水鏡重新化為液態，在身前懸浮成一團透明水球：「妳……想我怎麼做……」

「這是一個三段式咒文，有點像二段的『幻霧寒獄』，但難度更高。以妳目前殘餘魔力，勉強還辦得到——」瑪莉亞急促解釋。

莎拉深吸一口氣，乾脆打斷自己猶豫：「好，說吧！」生死關頭，她也管不得為什麼瑪莉亞懂得水之一族秘術。

「『水鏡．幻霧迷津』——目標是滲入巨蠍身體裏面！」

「甚麼——」莎拉嚇一跳，「妳要我把水鏡霧化後——」

「對！快，在牠發現可以穿過火牆之前下手。牠智力低下，這點對我們有利。」

「好噁心……」嘴上抱怨，但她已雙手一攤，身上藍光暴漲，懸空水團「噗」地一聲化為濃霧。她向前一推，水霧迅速撲向巨蠍，從蠍甲縫隙鑽入，將牠全身籠罩。

就在同一刻，神沙巨蠍似乎終於下定決心，六足急踏，「咚咚」響起，硬生生衝過火牆，直撲三人，蠍尾再次高舉，尖刺直指莎拉。

「危險！」索羅顧不上維持火牆，也顧不得硫酸是否會腐蝕天焚，雙手橫揮，搶在蠍尾落下前一步斬出一道橫劍，擋在仍需專注保持平湖水鏡狀態的莎拉身前。

電光火石間，天焚重重砍在尖刺上，硬生生將蠍尾偏開。尖端那團腐蝕液卻已濺上劍刃，頓時「滋滋」作響冒煙。

「莎拉，你沒事吧？……呃，這是——」索羅這才注意到天焚刃上浮現一片焦黑灼痕。幸好古劍本身堅韌異常，腐蝕似乎只傷及表層，尚未溶穿。莎拉又一次被他救下，雙頰微紅，只是索羅此刻滿心都在自家魔源聖物上，無暇察覺她表情。

蠍尾才被逼開，右側巨鉗已繼續砸來。

「莎蓮娜之悲鳴！」愛德華用力彈出最後一個音符。琴弦先向左右延伸約八尺，再突然折轉相互交織，迅速在眾人前方織成一張金色巨網，硬生生卸去巨鉗全部力道。同一時間，化作霧氣的平湖水鏡已完全滲進神沙巨蠍體內。巨蠍開始左右搖晃，動作變得古怪僵硬。

「『水鏡．聖水流舞』——集中所有水鏡於巨蠍胸腹正中央！」瑪莉亞見三人暫時無恙，立即喊出下一步。

此刻火牆已散，眾人與巨蠍之間只隔一層金色琴網。莎拉從未試過像現在這樣幾乎閉著眼使用術式，她索性乾脆闔上雙眼，意念一轉，把巨蠍體內的平湖水鏡重新凝為液態，想像自己正操控一條看不見的水流穿梭牠體內，將所有水鏡聚集至幻想中的胸腹核心。

瞬間，她只覺魔力被瘋狂抽空，腦中一陣劇痛，忍不住「啊——」叫出聲來。外來水流在體內狂飆，即便對巨蠍而言也不是可以承受的刺激。牠開始作出異常動作，幾乎滾倒在沙地上，蠍尾亂舞，鉗足拍打地面。蠍尾尖端揮過琴網，金弦不斷被割斷，發出叮叮噹噹聲響，但在愛德華源源不絕魔力支撐下，琴弦又迅速自斷裂處再生，網面破洞瞬即修補。

「對不起，莎拉，剛才沒時間說明清楚。由於你看不見水鏡在體內的路徑，要引導它『繞路』到中心，魔力消耗會比平常大得多……」瑪莉亞邊看局勢邊快速解釋，忽然自言自語似的喃喃：「『水鏡．玄冰矢陣』……抱歉了，神沙巨蠍，若不殺你，我們無法繼續前行。」

「啊——呀呀呀呀呀！」莎拉猛然睜開雙眼，咬牙將僅存魔力全數逼出，令巨蠍體內的水鏡瞬間凍結成千百道冰矛。因為接下來是「破壞」程序，就不必顧及路徑。無數冰矛如同自體內爆開一般貫穿牠的內臟。巨蠍口中猛然噴出黃綠色黏液，身軀抽搐幾下，終於僵硬倒地。

「這……是哪門子的連續咒文攻擊……累死人了……」使用平湖水鏡本就極耗精神，如今連續完成三次形態轉換，對魔具使幾乎是極限挑戰。幸好莎拉平日勤於鍛鍊，才堪堪撐完這整套近乎最高階的連段咒文。她一屁股坐倒在沙上，伸手一招，平湖水鏡已化回霧氣，自巨蠍屍體飄出，再在她身側凝為液態，變回一團懸于空中的清水。

她探頭在水面嗅了一嗅，登時皺眉吐舌：「好臭！這神沙巨蠍平時到底吃甚麼？早知道就不聽妳的！」

「當然是吃人啊。」布魯多順口答道，一邊奔向瑪莉亞，仔細打量她有沒有受傷。瑪莉亞抱著旁邊的龍卵箱，安然無恙地笑著搖頭，他這才長舒一口氣。莎拉聽到「吃人」，整個人愣在那裏，看著眼前水團一時間不知該倒掉還是留下。

愛德華舉起黃金斧，利落砍斷殘留琴弦。失去魔力維持的琴線很快褪色透明，隨風消散無蹤。

索羅則呆呆盯著一側焦黑斑駁的天焚劍刃，一時不知從何下手。瑪莉亞走到他身邊，雙眸再次轉為深黑，明顯啟動鑑別之瞳，淡淡道：「不用太擔心。『古劍天焚』聚集與釋放火精靈的能力並未受損，只是金屬結構被腐蝕，變得比以前脆弱。今後交鋒時務必要格外小心。」

愛德華走近，冷冷一笑：「蠢材的劍快報銷了。難道沒劍你就不會用魔法？」

索羅狠狠瞪回去：「我的修練一向兵器與魔法並重，才不像你那麼遜，只會彈琴不會用雙斧。」

「呸，我可是武力至上主義者，過度依賴魔法的人才是在作弊。」

「笨蛋，那叫浪費資源、作戰效率低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亦樂乎，彷彿剛才與死神擦肩而過的人不是自己，看得瑪莉亞目瞪口呆。

另一邊，布魯多來到暫時失靈的海蜘蛛旁，掀開一塊檢修蓋板。亞爾法特也從艙內跳下，湊過去問：「氣墊船沒事吧？還能動嗎？」

布魯多伸長脖子朝裏細看片刻，忽然「啊」了一聲，臉上露出喜色：「問題不大，只是有個接頭在剛才那一撞下鬆了。」說完便把右手伸進去撥弄零件。

亞爾法特聞言大喜：「太好了，不然真不知道要怎樣穿過整片巨人沙漠——」

話未說完，檢修口裏忽地傳出「砰」的一聲悶響。布魯多痛呼一聲急縮回右手，接着洞內竄出一縷白煙。索羅與愛德華被聲響打斷吵架，連同眾人一起轉頭看去，只見布魯多面色發白，嘴角抽搐：「糟了……忘了先關掉引擎電源就去接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