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呀!終於可以好好洗個澡了!」

林間清風帶著潮濕泥土氣息拂過樹葉,陽光從濃密枝葉的縫隙間斑駁灑落,在森林深處的小池塘水面上碎成一枚枚金色光片。莎拉拉著同樣赤裸著身子的瑪莉亞,一口氣從長滿青苔的石岸躍下,撲通一聲栽進澄澈池水,雪白水花高高濺起,打濕了岸邊的蕨葉與野花。

「這、這、這、這……莎拉!」瑪莉亞雙手慌忙抱住胸口,耳根通紅,「這裏可是小鎮旁邊,說不定隨時有人經過的!這樣一絲不掛要是給人看見怎辦?」

「沒關係、沒關係啦。」莎拉整個人舒服地沉進池底,在水中翻了個圈才探出水面,一頭長髮如濡濕的水藻般貼在背上。一路顛沛流離,她已記不起有多久沒這樣暢快地洗澡——細細一算,上一次還是在突尼斯黃金十字聖教分堂借宿,竟已是七、八日前的事。想到這裏,她嫌惡地皺了皺鼻子,只覺全身都臟。

池水只淹到胸口,她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出熟悉的手印,身上升起淡淡藍光,涼意自腳底一路竄上頭頂。下一瞬間,水面與林地之間緩緩滲出乳白色薄霧,像綢緞一樣將小池塘團團裹住——正是「水鏡.幻霧迷津」。





「這樣就沒人看得見了。」莎拉得意一笑,伸手在水面輕輕一撥,霧氣隨之微微起伏,「而且,外面還有護衛呢。」

「你道我是你的甚麼人!」

林間傳來索羅極不情願的怒吼,他背靠粗樹而立,一手按著天焚劍柄,面朝外警戒,眼睛刻意避開被霧遮掩的池塘方向:「給我快一點!我堂堂火族索羅,竟然要給兩個少女當澡堂護衛,要是這種事傳回去,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妳們兩個抓回來滅口!」

瑪莉亞「噗哧」笑出聲來。她感覺到霧牆的遮蔽後,緊繃心情總算鬆開幾分,輕輕閉上眼睛,讓涼爽池水掠過肩頭與背脊。

池塘一側,十餘尺高的小坡上有一條細小瀑布,清水沿著石壁流下,撞擊岩石時發出清脆水聲,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虹彩。兩株矮樹正好分立瀑布兩側,葉片濃綠,散發淡淡葉香,與水氣混成柔和清新的味道。





「好香的葉子……」瑪莉亞被味道吸引,忍不住踩著滑溜石面往瀑布方向挪去,想湊近嗅一嗅。

誰知腳下一滑,她小小身子猛地一歪,「呀——」的一聲狼狽向後倒去,濺起一串水花。

「小心!」莎拉急忙淌水奔過去,一把將她從水裏拖起。瑪莉亞嗆了一口池水,連續咳了兩聲,兩人面面相覷,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同時大笑起來,笑聲在林間迴盪,驅散了幾許旅途積累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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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巨人沙漠南緣的盡頭,也是剛果森林的出入口——班吉古城。曾幾何時,這片濕熱的土地被視為殘存人類的故鄉;然而在闇之一族數百年的驅逐與壓迫下,人類文明一路向北退卻開發,留下的只是一地半坍塌石屋與被藤蔓吞噬的殘垣。二十五年前,闇黑帝國統一世界,原本棲居於此的木之一族族人數目急劇凋零,卻有走南闖北的旅行商隊重新發現這座古城。





在他們眼中,班吉的位置恰好成為四方匯流之要衝:北接北非、南通剛果深林,東望肯亞草原,西連海岸。於是,這片斷垣殘壁被重新整理,搭起木棚與簡易倉庫,逐漸成為一處物資中轉站。

班吉古城的常住人口不過數十人,街道上大多是臨時搭帳的商旅與搬運工,日夜來往可達數萬。當初在巨人沙漠中伸出援手的那兩名商人,正是往返於北非與此地的常客。他們載著瑪莉亞一行人抵達古城,看著黃沙中逐步浮現的石牆與高塔剪影,心中對「黃金十字聖教」這四個字愈發敬畏,說甚麼也不肯收下海蜘蛛作為報酬。

布魯多自然樂得其所,內心暗自感謝聖神保佑交通工具完璧歸趙;瑪莉亞也心懷感激,取出一張仔細折好的字條,雙手奉上:「日後若在北非或歐洲遭遇難關,只要出示這張字條,報上『瑪莉亞三世』之名,黃金十字聖教會盡力相助。」

在這片強盜橫行、獸患不斷的大陸上,擁有黃金十字聖教庇護,幾乎就像多了一張免死金牌。兩名商人這一次拒收小氣墊船的酬勞,換來的回報遠比一艘海蜘蛛值錢得多,笑容簡直快裂到耳後。

在布魯多安排下,海蜘蛛被牽至鎮內一間油味濃郁的小車房。車房老闆是個滿臉皺紋、頭髮花白的黑人老匠,鑽到船底敲敲打打,又沿著艙身摸過一圈,最後拍著胸口保證能修好。布魯多一咬牙,比原價多付了一筆,將小氣墊船暫時寄放在此,等他們從剛果森林回程之後再來領取。

在班吉歇息一夜後,瑪莉亞與布魯多從當地人與商旅口中打聽清楚森林地形,決定深入森林核心位置,將龍卵安置在最少人跡可至的密林深處。要穿越剛果森林,最便捷的方式便是借助剛果河與其縱橫交錯支流,以小船作為腳程。

清晨的河面被薄霧覆蓋,小船穿行其間,如同滑入一條灰白色長廊。索羅、愛德華與布魯多負責坐在船首、船中與船尾,肩上背著最沉重的物資,身體微微前傾,以體重與平衡穩住船身。亞爾法特與莎拉則抱著較輕的乾糧袋坐在中段,兩人背影被岸邊巨樹投下的影子反覆拉長縮短;而瑪莉亞仍把那只以鐵鍊牢牢鎖在背上的兩尺長金屬箱緊靠在身,生怕被誰偷走似的。

白日,他們順流而下,兩岸林木倒映水面,偶有色彩鮮豔的鳥類掠過水面留下短暫倒影;夜晚則把船拉上岸,於樹根間紮營。越往森林深處走,空氣越發濕熱,四天走下來,眾人倒沒怎麼動用乾糧——剛果河河產豐富,魚群在月光下閃著銀光;岸邊林間也時常有野豬、蠻牛與山羊出沒,每晚烤肉香味幾乎驅散了旅途艱辛。





亞爾法特偶爾會掏出魔磁,在狹窄船艙中小心對照。他們的行進方向約略偏東南,而指針穩穩指向正南,與預計路線相符,他心中暗暗歡喜,忍不住與索羅、愛德華與莎拉分享。

索羅自認護衛「小矮子」與聖教主為己任,見行程順利自然開心;莎拉只要能遠離雷蒙德的追擊就覺安然;愛德華則擺出一副興趣缺缺的表情,話題一轉,又提起將龍卵放回自然後必須先尋找兄長,其餘一切再做打算。

直到此時,瑪莉亞才真正弄清他們此行也在追尋五族聖物,便興致勃勃地向亞爾法特打探來龍去脈。亞爾法特也不再隱瞞,將自己所知細細道來。布魯多一邊慢悠悠划槳,一邊湊嘴插入不少從旅人那裏聽來、真偽難辨的木之一族傳說,說得眉飛色舞。索羅與莎拉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不知不覺便想起初次在亞馬遜森林相遇的那段經歷——從迷路迷到差點送命,再到後來一連串意想不到的變故,兩人心中各自感嘆這一路真可謂風波不斷。

這日清晨,他們順著一條愈來愈狹窄的支流來到盡頭,前方水道突寬成一汪幽藍小湖,湖面被樹影切割成深淺不一的綠。小船在岸邊砂石上一頂,便停了下來。

瑪莉亞回想班吉古城中長老在地圖上點過的位置,很快認出這一帶正是傳說中「迷路森林」的入口。她背上金屬箱子,對眾人說:「從這裏開始我們走陸路吧。這片森林被稱為『迷路森林』,據說深處就是龍穴所在,平常幾乎沒人敢走進去。運氣好的話,我們不必直接遇見龍族,就能找個隱蔽地方留下龍卵離開;就算真遇見牠們,也可以拜託亞爾法特弟兄像在總堂那樣,向黑龍傳心聲解釋來意,應該不會出事。」

亞爾法特本想照實說出,在亞馬遜聽黑鱗龍大嬸提過,其實只要龍願意開口,誰都能與之對話,不必特意靠他。但話還沒出口,索羅已搶先冷冷插話:「只怕黑龍還沒來得及聽他解釋,就先一口把人吞了。」

冷汗順著亞爾法特後頸爬下,他心裏暗嘀咕:「你們難道打算袖手旁觀不成……」





莎拉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別怕!上次亞馬遜那頭黑龍很講道理,這次一定也沒問題的!」

亞爾法特還想補充,總堂那幾頭紅斑黑龍畢竟只是幼龍,未必能與亞馬遜那種歷經歲月的成龍相提並論。好不容易找準空隙,剛要開口:「不過——」

「噓,先等一等。」愛德華忽然抬起右手,橫在他身前,打斷了他僅存的一點發言耐性,差點把亞爾法特憋得內傷。

「殺氣……就在不遠處。」

愛德華掌心輕輕扣住右腰那柄黃金斧,閉氣凝神,仔細聽著風聲與林間細微的波動。索羅與莎拉同樣久經訓練,很快察覺到空氣中那股乾燥緊繃的異樣氣味,神情一凜,視線同時投向樹海深處。

相形之下,亞爾法特既沒有魔力感知,也缺乏久戰之人的危機直覺,只能茫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布魯多距離上一次正式上戰場已是十餘年前,對殺氣的敏感早被時光磨鈍,此刻與亞爾法特一樣,只能張大眼睛看著同伴一個個繃緊肌肉。

瑪莉亞再度啟動鑑別之瞳,瞳色轉為漆黑,凝視林木交錯最深處。片刻之後,她眉心微皺,聲音帶上幾分凝重:「五大元素精靈都朝林裏匯聚……這表示裏頭有大量術士同時使用魔法。這種規模只有在戰鬥中才會出現,看來有人正在與什麼東西激烈交戰。」

布魯多一頭霧水:「這片森林向來令附近居民避之唯恐不及,班吉人都說,就算略懂魔法的人再怎麼自信,也不會多管閒事走進來挑戰運氣。照理說,裏頭應該只有龍族和幻獸……」





愛德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低聲道:「難道是『弒龍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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弒龍教的起源可以追溯至約莫一百年前。那時龍騎士已經在歐洲各地掠奪,以龍翼為影、咒文為刃,留下一座座焦土與一批批失去家園的孤兒。當時尚未成立統一的「聖殿騎士團」,各地僅有零散小規模騎士組織,大多信奉聖神教或其分支,以行俠仗義自命。

舊法國地區有一支名為「薔薇騎士團」的小型隊伍,其領袖皮亞爾.伏爾滋心存悲憤,一半出於憐憫,一半也懷抱建功立業之志,收容了許多因龍騎士襲擊而成的孤兒,組建出一個以「討伐龍騎士」為宗旨的新組織——弒龍教。

然而龍騎士族群如流雲般遷徙不定,出沒無常;其根據地北極冰原更是廣袤難以追索。三大族以遊牧般的遷徙方式棲息,弒龍教雖受到許多受害平民支持,數十次出征卻大多無功而返。久而久之,愈來愈多民眾開始認為他們是浪費資源的空頭英雄。皮亞爾在失望與羞愧中鬱鬱而終,弒龍教失去名義上的精神支柱。

失去明確獵物的仇恨終究不會憑空消失,弒龍教對龍騎士的怒火漸漸轉移到龍騎士腳下坐騎——龍族本身。比起極北之地游走不定的騎士部族,野生龍族的巢穴更容易被追蹤。

自史前傳說時代與人類血戰、族群幾乎被滅絕之後,龍族便退隱世間,在人類記憶中慢慢淡去,只以傳說與故事形式存在。實際上,龍族在南美亞馬遜、中非剛果流域與南亞印尼群島等偏遠地帶寂靜繁衍。牠們擁有極高智慧,刻意遠離人類聚居地,數百年來與凡人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龍騎士先祖第一次在南方森林中邂逅龍族,發現牠們可成為撐起自身生活方式的關鍵力量——坐龍。一旦得知龍卵所在,龍騎士便開始定期遠赴熱帶森林,按部族世代規律搜索巢穴,每逢產卵季,龍巢必遭屠殺。

弒龍教終於從零散情報中串起這條路線——龍騎士從北極冰原出發,定期南下各大龍族棲地取卵。光是這條線索,就足以將他們引向中非剛果森林。

此後,弒龍教曾多次在巢穴附近埋伏欲取卵的龍騎士小隊,卻始終難以獲得真正決定性的戰果。隨著挫敗堆積,他們對龍族本身的仇視反而日漸加深,從「為復仇而弒龍騎士」轉變成「專門獵殺龍族」的暴力組織。龍族在龍騎士與弒龍教的雙重圍殺下,族群數量愈來愈稀少,到了現在,已幾乎行至絕種邊緣。

眾人將沉重行囊暫時留在湖岸小船上,船身隨細浪輕輕起伏。愛德華拔腿向林中奔去,索羅與莎拉緊隨左右,枝葉打在臉上,他們連眨眼的時間都不願浪費。不遠後頭,是氣喘吁吁的亞爾法特與小跑跟上的瑪莉亞;布魯多則抓緊愛槍般的突刺劍殿後,留心防備。

越往精靈聚集之處接近,空氣中的魔力味道就越濃,熱氣混雜著焦灼與血腥的味道鑽入鼻中。忽然,一聲淒厲長嗥撕裂寂靜,像是受重傷的狼群在林中哀鳴。緊接著,一團毛茸茸的白影如炮彈般從樹幕間飛出,帶起大量枝葉,直衝向六人所在方向。

衝在最前的愛德華猝不及防,只來得及雙臂在身前交叉格擋,黃金斧尚未出鞘,腳步又因急奔無法立刻煞住,整個人硬生生與那團白影撞在一起。巨大的衝擊力逼得他倒退數步,他咬牙穩住身形,順勢把白影推倒在地,這才感到雙臂一片濕熱,低頭一看,已滿是尚未乾涸的鮮血。

「這是……」

他皺眉將沾血手臂在一旁樹幹上抹過,腥甜味道清晰撲鼻,餘光掃過倒在地上的白影。

眾人紛紛停下,莎拉拔出寒霜匕首,疾步上前蹲下,將那團「毛球」翻轉過來:「是白狼的屍體……咦,這頭狼有三隻眼?」

布魯多也趕了過來,看到狼屍腹部被整齊撕出四道深長爪痕,鮮血浸滿白毛,胸口早已不再起伏。他視線移向狼頭,額心那顆第三眼格外醒目,不禁失聲:「三眼聖狼!傳說中龍族的守護獸……除了不屬於這裏的雪白毛色與這三隻眼睛,根本沒甚麼太特別的能力,也就只是守門犬一類的存在。我一直以為這種幻獸只是故事,再說龍族本就強大無比,按理說怎會需要守護——」

他話還沒說完,索羅忽然低喝:「火系魔法——來了!」

話音一落,他猛然一把揮開布魯多,另一手按著亞爾法特肩膀將人壓倒在地,自己也向前撲倒。莎拉與愛德華反應如電,一眼看穿他動作用意,莎拉順勢貼地翻身,愛德華則竄到瑪莉亞身旁,雙臂一攬連人帶箱撲地。

下一瞬間,林間爆開一片炙熱白光,一顆幾乎有房屋大小的火球砸落地面,震耳欲聾的轟鳴伴著灼熱衝擊席捲四野。巨樹被硬生生掀翻,樹皮在高溫下瞬間自燃,焦煙與火舌向外翻湧,剛剛眾人站立的位置頃刻被吞沒。若非方才索羅將所有人壓倒在地,此刻只怕早被烈焰正面掃過。

索羅心中亦不禁一驚——以他未解封的火神力量,也難以在短時間內釋出如此規模的破壞。抬頭望去,眼前景象幾乎超出常理。

爆心附近,四、五具裸露的男女屍體與數十頭三眼聖狼橫七豎八地倒在焚燒中的林地上,皮膚多處焦黑發皺,血與肉在煙中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臭味。的確有一圈明顯的圓形區域,樹木在衝擊中整排向外傾倒,外圍樹皮被高溫烤裂,火舌還在殘枝上游走。

而在這個圓心位置,一名黑皮膚男子單膝跪地,右手高舉一根與眉齊高的木杖,杖端尚有未散盡的殘餘火光,臉上橫著一道醒目的交叉疤痕,嘴角掛著血絲,胸膛劇烈起伏。

在他前方,則站著兩個「人的形狀」卻非人的存在。

那兩具身影身上覆滿深黑色鱗甲,暗中反射出陰冷光澤,側面輪廓分明是一張龍的臉:三角錐形的鼻梁、略微前勾的鼻尖、額上成對突出的雙角、口側寒光逼人的獠牙。雙手雙足雖仍保有人類五指,指尖卻化成鋒利爪刃,全身比例看似人形,整體氣息卻更接近站立的惡龍,只差背後未長出雙翼,身後沒有長尾。

這兩名「龍人」排成一線,較靠前者雙臂微張成十字,相當於用整個身體替後者擋在火球之前。他胸腹正面的鱗甲已被燒得幾近焦炭,裂縫間可見烤焦的肌肉與骨頭,顯然是以性命硬接剛才那記恐怖火咒。站在後方的「龍人」下盤穩立,雙臂抱住頭部,黑鱗上亦有大片燒痕,只是相比之下傷勢要輕得多,很明顯前者替他擋去了絕大部分致命衝擊。

就在眾人灰頭土臉地抬頭環顧時,最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名站在最前方的「龍人」身上鱗片像枯葉一般開始一片片剝落,黝黑龍面輪廓也逐漸收縮,頸部與下顎線條重新變回人類形狀。沒過多久,一名面容年輕的男子便在原地顯露出來,只是雙眼翻白,胸口被烈焰燒蝕出可怖的空洞,肋骨清晰可見,血肉焦黑,顯然早已喪命。儘管如此,他仍以一副堅挺如槍的姿勢站立,像不肯倒下的守門者。

同一時間,舉杖黑人與尚存一口氣的「龍人」雙足一軟,幾乎同時跌坐在地。此時眾人才看清黑人身後蜷著一頭約十餘尺長的紅斑黑龍,龍翼摺起緊貼背部,瞳孔縮成細線,身軀隱約顫抖——這裏竟像是有一群「龍人」在襲擊龍族幼龍,而手持木杖的黑人與三眼聖狼群,反倒像是在守護龍族。

瑪莉亞閉上眼睛,又一次開啟鑑別之瞳,黑色瞳孔深處浮現出帶符紋的光圈,凝視那具才剛變回人形的屍體與仍披著鱗甲的「龍人」。剎那間,她腦中像被什麼刺痛般猛然一抽,忍不住低呼出聲:「複製式基因系統魔具……龍魔裝甲……呀!」

劇痛如錐,讓她不得不捂住額頭,身子微微前傾。

布魯多熱切關心,衝上前兩步扶住她肩膀:「聖教主!」

「不用擔心……」瑪莉亞揮了揮手,勉強坐穩,眼睛緩緩闔上,「只是在使用……某種魔具太久,腦子需要休息一下。」

「魔具?」布魯多愣了一下,隨即想到先前亞爾法特曾試探性問起她如何掌握情報,他立刻識趣收口,不再多問。

莎拉握緊寒霜匕首,慢慢起身,戒備地盯著前方那名尚未完全解除裝甲的龍人:「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龍魔裝甲覆身者喉間發出低沉的含糊聲響,像在壓抑痛楚。那名黑人則用木杖支撐身體,背靠著顫抖的黑龍,氣息絕望又倔強,目光卻始終不離尚存活的龍人。

索羅抖了抖身上沙塵,站起來,手按刀柄,皺眉道:「看樣子,應該不是火之一族的人……」

「確定不是火之一族。」

難得地,這回輪到亞爾法特打斷索羅。他從懷裡掏出魔磁,右掌微展,掌心青綠光芒閃耀,毫無疑問地指向那名黑人。

「第四名魔源聖物使者——木之一族的聖物持有者,恐懼之杖的主人。」

眾人齊齊瞪大眼睛。索羅率先開口:「木之一族的聖物使者,為什麼能放出這種規模的火系咒文?」

瑪莉亞靠著樹幹坐下,左手仍按在額頭,右臂緊緊抱住裝著龍卵的金屬箱,鐵鍊在她胸前微微晃動,發出「鏗鎗」細響:「不只火之一族,金、木、水、土的高階咒文他都能使用……我們錯看了。剛才看到五元素精靈聚集,並不是一群弒龍教戰士或五族術士在布陣,而是這位木之一族的聖者——『X』。」

莎拉忍不住小聲吐槽:「『X』?這也算名字嗎……」

愛德華卻像是把甚麼拼圖拼在一塊,忍不住驚叫:「難怪!在非洲各地推動五族和解,帶頭與闇黑帝國周旋到底的那位『非洲聖者X』,原來就是木之一族的魔源聖物使?」

亞爾法特、索羅與莎拉面面相覷,對這個名字完全沒有概念,彷彿同時在心裏冒出相同的問號——

這片剛果森林深處,究竟還埋藏著多少他們不知道的戰場與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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