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三十一章:死生之間
尉藍的天空之中,太陽還沒有升到正中,早晨的涼氣已漸漸退卻,只剩下越來越潮濕的天氣和烈日的酷熱。失去了樹蔭的遮擋,眾人身處的一個圓形空間似乎被火爐蒸著,每個人都流著豆大的汗,但誰都沒有在意,空氣中隱隱帶著血腥與焦土的氣味。
那龍魔裝甲化的人左右張望,不知剛來到的亞爾法特一行六人是敵是友,曲著身子,雙手外伸,利爪反映著陽光閃閃發亮,一副戰鬥的姿態。坐倒在紅斑黑龍面前的非洲聖者X瞪目凝視,似乎不把闖來的六人放在眼內,只管留意著「龍人」的動靜,生怕他突然發難,向幼龍施襲。
索羅最不耐煩,對這個互瞪遊戲只感煩厭,首先開口道:「嗨,不好意思,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愛德華一邊瞪著X和「龍人」,一邊以他們為圓心向外緩步走著,觀察那站立而死、失去龍魔裝甲的男人,「啊」的一聲,驚訝地道:「這……這是在新巴塞隆拿以我兄長的情報交換,委託我去搶奪龍卵的男人!」
一聽到「搶奪龍卵」四字,「龍人」和X同時猛地向愛德華望去,發出異樣的眼光。X說道:「哼,那麼說你們是『龍騎士』的人了!」然後粗眉一揚,似乎想施發甚麼咒文,卻「嗚」的一聲按著自己的胸口,似乎受了不輕的傷。
莎拉觀微知著,知道被X誤會了,趕忙道:「不,不對,我們不是來搶奪龍卵,反而是要把龍卵放歸自然!」
X聽到莎拉的解釋,眼神漸漸迷茫起來。這時候,反而「龍人」把身子轉過來,面對著來到林中的六人,來回審視,目光最後落在拿著金屬箱子的瑪莉亞身上。愛德華忽然醒悟:「這是『弒龍教』的人——瑪莉亞,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龍人」已雙足一瞪,撲向瑪莉亞,雙爪高舉,竟似要殺人滅口,把箱子搶過來的樣子。自從使用鑑別之瞳過度以致頭痛的一剎那開始,瑪莉亞已把火鎗解下來,此刻看見「龍人」向她攻擊,心生懼意,背後感覺一陣冰涼,尖叫起來,揚起手上火鎗指向來犯者,右手手指已扳動扳機,緊隨著的是「砰」的一聲巨響,火鎗已經發射。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子彈似乎沒有對他作出任何傷害,只能把他截停下來。細看之下,瑪莉亞火鎗的子彈確實打中了他的胸前,冒出一縷白煙,可是在堅固的龍鱗甲保護之下,連一個凹痕也看不見。
「龍人」摸摸自己的胸前,然後怒吼一聲,竟然有點像真正龍族的吼聲,利爪已然抓下,瑪莉亞無法反應,呆了下來。
「聖教主!」布魯多大叫,也顧不得自己生死,撲倒教主,以身為盾,擋在瑪莉亞身前。索羅、莎拉和愛德華都同時飛奔過去,卻已經太遲,「嚓」的一聲,布魯多高聲慘叫,他的背部已經多出四條爪痕,鮮血飛濺,血腥味瞬間濃重起來。
「該死的!」愛德華的一對黃金斧左右開弓,砍向「龍人」。面對愛德華的攻擊,「龍人」雙手回抽,迎向黃金斧,竟自以利爪接下斧頭。黃金斧雖非魔源聖物級數的魔具,仍是高等級的兵器,斧刃銳利非凡,與之相格卻絲毫無損,可見龍魔裝甲化的兩隻手十隻銳爪之鋒利。
「龍人」怒吼,雙爪連環攻擊,愛德華自稱武力至上,卻竟被逼開,只感到越來越憤怒:「好樣的!別小看我了!」一時之間利爪與黃金斧組成一片金、銀色的閃光之網,炫目非常,索羅與莎拉在旁看著,一時之間竟然無法插手。
愛德華與對手纏鬥良久,慢慢焦急起來。忽然「龍人」一記大環迴爪擊,一陣涼風隨著利爪的軌跡向愛德華撲面而來,竟是不要命的同歸於盡打法。愛德華嚇了一跳,已然砍向對方肩膀的左斧卻已收不回來,只能硬生生躍後,先避其鋒。可是「龍人」卻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看見愛德華避開,立刻順勢把左爪回身攻向瑪莉亞。
「糟!」愛德華失算,後躍的勢道已無法停止,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敵人襲向黃金十字教的聖教主的景像離開自己越來越遠。
「沒有這麼容易!」索羅和莎拉同時大叫,燒著烈火的天焚、延伸成冰劍的寒霜左右插向地上,攔於「龍人」與瑪莉亞之間。可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龍人」左爪勢道突然硬生生凝住,右手卻已抓起瑪莉亞身旁的金屬盒子,然後身體旋轉跳後,一下子離開三、四丈的距離。
瑪莉亞雖然身為一教之主,畢竟仍是小孩,面對生死關頭嚇出一身冷汗,說話也顫抖起來:「龍……龍卵!他……他要破壞……不要給他……給他帶走!」
不等瑪莉亞說完,索羅和莎拉已經向「龍人」著地之處追上去;而愛德華雙足落地之後也起步狂奔,可是「龍人」已經拿著金屬箱子往林中跑去。
「別走!」索羅天焚劍一揮,「轟火龍」之咒已施發出來,直射向「龍人」,可是他也不停下腳步,任由火龍擊於背後,似乎沒有受傷之餘還借勢加速向前直飛數尺,然後腳下一個蹌踉已經站穩陣腳,繼續前進。莎拉見索羅的火咒文無功而還,一邊跑著,一邊使出「玄冰散彈射」,凝結的冰塊追射著「龍人」。哪知他的龍臉往後一望,也不停步,冰彈擊在身上尤如抓癢似的。「這是甚麼見鬼的魔裝甲!」莎拉咒罵著。
眼看「龍人」快要消失林中,忽然身後傳來一段快板的樂章,聽上去竟然波瀾壯闊,卻是愛德華一邊追在後面,一邊彈奏出「莎蓮娜之樂章」:「莎蓮娜之怒吼!」金色的琴弦自青銅豎琴中直射出來,一下子追過索羅與莎拉,纏著「龍人」雙足。樂章轉變,愛德華繼續彈奏出一小節的旋律:「莎蓮娜之寂靜!」琴弦忽然收緊。龍魔裝甲化後那人種種魔法、兵刃不侵,此刻卻被琴弦牽制腳步,失去平衡,終於跌倒地上。
再也沒法逃跑的「龍人」貌似十分焦急,揮爪欲切斷束縛,削金斷石的利爪卻無法砍斷自我生長的黃金琴弦。眼見索羅、莎拉和愛德華正在向自己跑來,利爪再揮,金屬蓋子已被切開,飛射空中。他高舉右爪,想往箱內砸落,索羅與莎拉大叫:「不要!」
兩人想要阻止,離開「龍人」卻仍有好一段的距離。愛德華在後面看見,一咬牙,把不用魔法的原則拋諸腦後,「激電寄附」之咒已起,電流通過琴弦,擊在「龍人」身上。這一訣咒文不以他身上的鱗甲為目標,直擊身體,終於湊效,「龍人」的吼聲帶著巨大的痛楚,高舉的右爪在空中凝住,然後軟癱下來,整個人倒在地上。
索羅、莎拉和愛德華來到那「龍人」之前,莎拉首先拿起箱子,想要察看龍卵有否被破壞;與此同時愛德華收起豎琴,與跪在昏倒的「龍人」面前的索羅一起細看,究竟這是甚麼樣的怪人。
就像之前站立而死的男人一樣,只見他黑色的鱗甲漸漸剝落,三角錐形的臉龐慢慢縮起,回復人形的臉孔。出乎索羅與愛德華的意料之外,黑色鱗甲之下,露出白皙的肌膚和曲線的身型,頭上也長出長長的黑髮,足有及腰的長度,覆蓋著臉容。長髮之下,裸體右後方的肩膀之上,是一個條紋狀的紋身,似乎是群族的圖印。索羅驚訝得口不攏嘴,說不出話來,就連愛德華也口吃地道:「這……這是裸體……裸體的女……女人?」
良久,莎拉居然還沒有反應,索羅終於留意到不對,抬頭問道:「莎拉?難道妳不覺得驚訝嗎?」
莎拉默然不語好一會兒,目光才離開金屬箱子,卻也不望向地上昏倒的裸體女子,反而瞪著遠處的瑪莉亞,只見她和亞爾法特正手忙腳亂當中,想要穩定布魯多的傷勢。
「龍卵……不是只有一顆……」莎拉喃喃地道。
索羅皺眉:「甚麼?這是甚麼反問句嗎?」
莎拉吸一口氣:「不,我是說,這裏不只一顆龍卵。」愛德華與索羅面面相覷,不明白她在說甚麼。
她打斜箱子,讓他們看看裏面;索羅和愛德華伸頸看去,嚇了一跳。原來兩尺高的箱子分開了兩層,每層各有四格,周圍包裹著軟軟的綿花團,每格各有一顆十寸左右高度,外殼呈墨綠色、帶著黑色班點的卵子,推斷起來,竟是一色八顆的龍卵。「這小小的聖教主給我們帶來了甚麼程度的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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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多背上鮮血淋淋,亞爾法特用盡他的急救知識也無法止著他的血;瑪莉亞不懂急救,唯有跪坐在旁邊,閉上雙眼,雙手合什祈禱起來。索羅橫抱著那被電昏的女人,以身上的斗篷包裹著她的裸體,和拿著開了口的龍卵箱子的莎拉及愛德華慢慢走過去布魯多之處。愛德華擔心布魯多之餘,目光卻無法離開已經站起來,撫摸著紅斑黑龍的X。
X身高六尺多,禿頭,臉上一道交叉的疤痕,看上去三、四十歲的年紀,身上穿著淡黃色的連袖長袍。長袍的邊緣都溶溶爛爛,身上也風塵撲撲,似乎竟有不少的歷史。X腳踏草鞋,胸前戴著一串長長的珠鍊,似是甚麼乾果子或果殼交雜串成,也不知有甚麼意義。他右手持著的,是木之一族的魔源聖物——恐懼之杖。木杖的名字令人不寒而慄,實際上外觀卻沒甚麼大不了:魔杖及得上X眉間的高度,上粗下幼,呈黑棕色,像數條樹根糾纏在一起,也不甚筆直,隱隱滲出綠色的魔法芒。這魔杖用來砸人的頭或許還會有點痛,卻斷不似是甚麼奇門兵器。可是相比他的外貌,愛德華更加在意這個被尊稱為「非洲聖者」的X的背景。
二十六年前,闇黑帝國以木之一族的原居地非洲作踏出征服世界的門檻,遇到出乎意料之外的激烈反抗,導致日後的非洲大屠殺,該族自此人數凋零。由於闇黑軍團的殘暴手段,對其餘四族都或多或少作出了巨大的威嚇作用,金之一族皇族的投降、澳洲的侵略戰,都是在幾乎沒有遇到抵抗的情況下就獲得勝利。得到世界以後的闇黑帝國沒有對只剩下少數人口的非洲放寬其高度嚴厲的管治,民怨沸騰,每每爆發小型的內亂,非洲的居民活在戰禍之中,生活苦不堪言。
面對戰亂不絕,經歷過闇黑軍團於非洲的大屠殺的X深深明白到單以個體之力,無法推翻強大的闇黑帝國政權。於是他摒棄自己的名字,以「誰人都可以是我」的意義,用變數「X」為名,開始周遊列國,到處宣揚五族融和的概念,希望能夠組織起志同道合的人,以和平的手段推翻闇黑軍團的殘暴統治。可是由於X沒有任何背景勢力的撐腰,經過十多年的游說之後,他的影響仍然微乎其微,殘存的五族仍然不能合群,甚至三年前反對闇黑帝國的人組織起號稱最強最大的跨洲際聯合叛軍,沒有把五族都包含其中,在獵魔旅團的迅速反應和缺乏將才之下於三個月內被完全擊潰。這一次聯合叛軍的崩潰,令世上反抗闇黑軍團的勢力大幅削弱,身在非洲的X只感覺自我的無力。
在國際的層面上,X這個名字甚麼都不是;可是在非洲、部份歐洲地區和中東一帶,X對追求五族融和的精神在地下影響甚深,甚至令到闇黑帝國憂慮的地步,被許多厭倦戰爭的人尊稱為「聖者」。在獵魔旅團的通緝犯之中,即使他主張和平,X依然位居次席。在擁戴者的保護之下,X多次逃過特務們的追緝,中間過程卻死傷無數。在愛德華的眼中,為了「和平」一詞,X帶來無數死亡,是個虛偽和矛盾的存在,對X的主張抱著的懷疑,甚至凌駕於「為宗教而戰」的各個地下聖戰師團之上。這樣高調的一個地下活動家,竟然是手持世上所有木系統魔法的鎖鑰和封印的魔源聖物使,沒有一個人猜得著。
亞爾法特滿頭大汗,對布魯多的重傷無計可施。瑪莉亞焦急地看著,眼淚已經快要流出來。布魯多雙眼模糊,一邊咳出鮮血,一邊吃力地道:「能……能夠保護……聖教主……而死……這是……我無上的……光榮!我有……聖神……在心中……自然能……回歸天家……是喜樂事……」瑪莉亞再也忍不住,豆大的眼淚流出來。索羅、莎拉和愛德華在旁看著,雖然一直都嫌布魯多多嘴,現在卻只感心酸。
「這風中帶著善良的氣味——」這時候X緩步走過來,道:「謝謝各位為了保護龍族而來,更救了這頭幼龍與我。這位朋友傷重甚深,請讓我試試看!」
眾人這時才想起木之魔法其中一個大旁枝是回復系的咒文,不禁喜形於色。只見他的魔杖插在地上,閉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全身散發出耀眼的綠色光芒。同時,在亞爾法特懷中的布魯多身體也開始包圍著同樣的綠色魔法芒,看來是回復咒文發生效用了。瑪莉亞捉緊布魯多的手,輕聲地說道:「支持著,布魯多弟兄!你會沒事的!」
果然,布魯多的血到了這時已經止住,背上撕裂的皮膚更有癒合的跡象。眾人正大喜之時,X忽然汗出如漿,恐懼之杖的綠光大盛,到了令人睜不開眼睛的地步,然後迅速消退。布魯多瞪大雙眼,痛苦地大叫著,然後不停地咳嗽,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
瑪莉亞大急:「這是甚麼意思!布魯多!布魯多!」然後「嚓啦」一聲,X手中的恐懼之杖失去光澤,變成焦黑如炭的外貌,斷成數截,X自己也咳出一口鮮血,跪倒在地。索羅、莎拉和愛德華一看就知是甚麼一回事,同時搖頭嘆息。亞爾法特在旁急問:「他的血止住了,為甚麼又會吐血的?」
莎拉不忍答道:「X把魔具的精靈和自身的魔力源都耗盡了,事已至此,能作的都已做了。」
亞爾法特大吃一驚,心中想到更大的一個問題,趕忙把魔磁拿出來,果然不再閃出綠色的光芒,指針指著東南方,背上滲出的汗水變得冷冷的,呆了下來。
X跪在地上,一手抓著胸膛,抱歉地道:「對不起……風向改變……我盡力了……之前為了保護幼龍使用了太多魔力源……」
布魯多口中鮮血不停的湧出,但仍然勉強微笑:「沒……沒關係……聖書上說:為保護……而死的人,是有福……有福的……」他呼出最後一口氣,緊握瑪莉亞的手失去力量,軟倒在地。瑪莉亞年紀雖少,畢竟作為黃金十字聖教的教主已許久,抹去眼淚,收起悲傷的情緒,合眼祈禱。
在眾人默言無語之間,莎拉放在一旁,裏面裝著八顆龍卵的箱子忽然閃出巨大的白光,竟比中午的太陽更加耀眼。
「這……這是白色的魔法芒?」索羅大吃一驚。
X勉強站起來,接口道:「這些龍卵……看來是要孵化了!」莎拉趕忙跑過去,瞇著眼把箱子裏面的兩層結構拿出來,放在地上,旁邊的幼龍此時「吖」的一聲叫了起來,叫聲裏面竟似帶著喜悅。
忽然風聲沙沙,一陣強風撲面,加上龍卵的刺眼白光,眾人不得不一起側頭閉眼。亞爾法特再張開眼睛時,中午的太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黑影。這時其餘的人都張開眼睛,都對這境像覺得奇怪,還沒有說話,只看見亞爾法特張大口,指著天空。瑪莉亞、索羅、莎拉、愛德華和X循著亞爾法特的手指看去,一頭長著白色的鬃毛,身長四十多尺的龍在拍著雙翼,於空中飄浮著,巨大的龍尾下垂,左搖右擺,大大的紅眼睛散發著深邃的眼光,高高在上地俯視著眾人。陽光被巨翼遮蔽,地面投下大片陰影,空氣中彷彿多了一股古老而威嚴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