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班吉古城之中,人來人往。經商和旅行的人駕著機車、騎著馬,在簡單的市街佈局之間穿插,雖未至於摩肩接踵的地步,倒還算一片繁盛的樣子,不比歐洲的重要貿易城鎮遜色。往來的人群都穿著素色的衣著,多是麻布製的長衫,在炎熱的天氣下想來是理所當然的衣著;可是在這一片米白色的人海之中,卻有一件醒目的鮮紅色襯衫,惹來途人投以怪異的眼光。
 
身穿著鮮紅色襯衫的人右手抓著一件脫下來的黑色長衣大褸,搭在右邊肩膀之上,也不理會途人的眼光,逕自慢慢地踱步,在街上留意著四周的人和物。緩慢的步伐本來代表著行人並不趕急,紅衣人冷漠的眼中卻帶著焦躁。踱步之間,紅衣人身子一震,似乎感受到甚麼痛苦,然後起步跑了起來,撞開數名行人也在所不計。在數聲謾罵聲中,他轉眼消失於人群之中。在一條暗巷中,確認沒有其他人後,他蹲了下來。
 
他顫抖地往黑色長衣的其中一邊口袋掏,掏出竟是一束捲起來的紙皮,一、兩寸的厚度,而厚紙皮上盡是咬痕。果然,他把那束厚紙皮往嘴裏塞,露出上下兩排鐵齒,身體一邊劇震一邊緊緊咬著,似乎羊癇快要發作,要避免自己咬破舌頭似的。然後,漆黑的後巷忽然照得明亮,隱隱帶著一抹藍彩,傳出紅衣人隔著厚紙皮發出「咿咿呀呀」的痛叫聲。
 
之後好幾分鐘的時間,大街旁的後巷詭異地光亮,途人終於慢慢地開始留意起來。正吸引了幾名好事之徒要探個究竟之間,光芒卻又迅速退卻,回復漆黑一片。
 
「那是甚麼呀?」
 




「我猜還不過是甚麼小混混在偷學甚麼咒文吧?」
 
「希望不是五族的逆黨——」
 
「小偷吧……該是小偷。」
 
「沒有吵鬧聲,沒事啦。」
 
「不知道有沒有出人命?」
 




「閒事哪,還是少管為妙,免得惹來無妄之災。」
 
人群竊竊私語之間,好奇的人可能怕了惹事上身,在又再暗下來的後巷外面探頭探腦的途人慢慢也就不了了之,逐漸散去。誰也沒有聽到紅衣人痛苦的喘息呻吟,當然也沒有人看見他跪在地上的痛苦表情。
 
「發作的時間……越來越短了……可惡……」紅衣人「呸」的一聲吐出厚紙皮,又再收入袋中,一邊喘息著,一邊恨恨地自言自語。
 
這人自然就是一路上追蹤著莎拉.莎娜、沿路一直被種族的烙印「火焰紋章」牽起、發作得越來越頻繁的藍火焚身之詛咒煎熬著的雷蒙德.福特了。火焰紋章的焚身詛咒發作時程度有深有淺,這一次不過好幾分鐘的時間,雷蒙德還能維持著神志; 可是每經過數次小火,就會來一次大焚身,過程可以長達十數分鐘,足以令他昏厥半小時以上。因此每一次詛咒發作時,他都必須尋找一個隱蔽的地方,以免有不軌企圖之人乘他之危。
 
雷蒙德深深吸一口氣,勉力站起身體,左手一晃,暗暗的紅色魔法芒泛起,一團藍色的小火球在掌心浮起,把埋沒在漆黑的後巷染上藍色的光芒。 筆直的火焰沒有搖晃,邪異的藍色映在雷蒙德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卻帶著肅殺恐怖的氣氛。
 




他抹去額上的汗,稍稍整理因痛苦地在地上滾動而弄皺的衣衫,再次確認後巷內沒有流浪漢之類的人看見他失態的一幕,「哼」的一聲把左掌合上,右手抓著黑色衣大褸往肩上一搭,再次走出大街。在日光之下,雷蒙德的衣衫雖然經過烈火焚身的地獄煎熬,卻沒有燒焦的痕跡,只是披上一層薄薄的白色微塵。在他健碩的身型一抖之下,白塵落下,鮮紅色的襯衣竟然又再新簇簇的,甚至比之前還要潔淨,想來卻是具有甚麼魔力,能作出輕微自我修復的衣裝。再次地,鮮紅色的襯衫吸引了眾人奇異的目光, 可是雷蒙德卻已找到要找的目的地,逕自往機器交通工具的維修店走去。
 
班吉古城位於中非,建立於熱帶氣候之中,長年酷熱的天氣和過份大量的雨水令居住的環境頗為艱苦,可從從來不能修好的道路和房屋上龜裂的牆壁上看到痕跡。由於困難的生存環境,即使近十數年以來漸漸成為南、北非旅途的中介站,在古城中只住著數十名的居民,維持著基本小村落的運作,從事著不同的行業,服務著旅人和商家。而其中一戶居民,正是擁有著在這時代極為罕有的先進機械知識的維修店。不過所謂的「先進機械知識」,其實也不過是簡單的交通工具維修而已。
 
這維修店自然就是布魯多和瑪莉亞一行人被商旅帶著之前破損的海蜘蛛來維修的那一家了。
 
維修店的外牆和周圍的建築物大致相同,一樣顯得殘破,可是在作為門面的小屋子之後,卻是一個偌大的空地,停泊著數輛小型機車和汽車,似乎在等待維修。空地之上,是被竹枝撐起的膠布,勉強算是遮蓋著在空地上的「貨物」,免得被熱帶雨林中突如其來的暴雨淋濕;至於有多大的作用,卻能從濕漉漉的車子上猜到了。
 
雷蒙德推開小店的木門,繫在門上的繩子拉動了銅鈴,發出「鈴鈴」的響聲。在小屋裏面, 一道木門打開,一個瘦削的黑人應聲出來待客,正是維修店的店主。雷蒙德體型魁梧,人群之中總高人半個頭,這店主卻比他還要高出一個頭,身型卻小上幾乎一倍,雙手拿著被油污染上黑色的抹布在拭擦。
 
「客人,有甚麼需要?車子壞了嗎?」店主看見衣著光鮮的雷蒙德,首先打了一個突,但旅人之間奇裝異士之流周遭都是,也不太希奇。
 
雷蒙德一動也不動,冷冷的眼睛東張西望,似要記熟周圍環境似的。他頓了一頓,終於開口,語調卻平板得嚇人:「我需要『情報』。」
 
店主呆了一呆,首先左右張望,看看有沒有其他人在,然後「嘿嘿」地笑,俯前靠近雷蒙德,神情竟有一點狡獪:「班吉古城可說是整個非洲的中心點,『情報』自然走不過我們的耳目了。客人,請進來坐,看看你在找甚麼,價錢合適的話甚麼情報——再複雜的——也能替你找到。」 說著站起來,向屋內的木門走去,右手手指作一個「跟我來」的手勢,要領雷蒙德入屋。




 
雷蒙德皺一皺眉,道:「情報能買的就最好,省時省力;不過不必那麼秘密行事了,因為你是直接的牽涉者。」
 
店主呆了一呆,心想難不成是甚麼麻煩找上門來了?正想找個甚麼辦法開溜之際,雷蒙德左手一揚, 似乎閱讀了店主的擔心似的,先開口說道:「不必擔心,我沒有找你麻煩的意思。我只不過在找人——當然,我也會付『情報金』的。」說著左手插入褲袋之中,拿出數張紙幣:「我們談談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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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龍族都會講道理,人與人之間又豈有無法說服之理!」索羅一邊向愛德華大嚷,一邊向旁撲倒,險險避開一堆砂石的炮彈,卻是林天勇施放的遠距離射程系咒文「亂礫射」。這咒文驟眼看來竟有點像莎拉常用的「玄冰散彈射」的影子, 砂石凝聚而成的子彈卻又明顯地更具破壞力了;只是這時大數量的魔彈速度不如之前目的是一擊必殺的單獨一發,破風之聲猶在,三人卻起碼還有迴避的餘力。
 
那邊廂,愛德華拖著伊沙貝拉在一旁也在左閃右避,被林天勇的「亂礫射」攻得手忙腳亂;相對的,身披「灰土甲」的林天勇仍然站立原地,以自己為軸心, 作出最微小的轉向追射著索羅、愛德華和伊沙貝拉三人。在橙棕色的魔法芒包圍之下,他身旁的砂土神奇地浮在他身旁,自動飛入他雙手之中,壓縮成一顆顆的砂石子彈。雖有魔法輔助,由林天勇手中激射出來的魔彈卻是貨真價實的指力,可見他也有著一身高強的功夫。
 
「這魔衛兵將軍十二年來流亡世界各地,多次躲過獵魔團的追殺,當中流了多少血,被多少人背叛——他是不會跟你講道理啦!」愛德華右手拿著黃金斧,「亂礫射」的魔彈避無可避時就揮斧擋格;而左手則仍然拖著伊沙貝拉的手,看來是怕她逃走, 實際上隱隱有點擔心失去「元.龍魔裝甲」的她會被流彈擊殺。在伊沙貝拉心裏, 索羅的話卻仍然在盪漾著:「龍族……真的能講道理嗎?反而人類之間卻無法好好地相處?我們『弒龍教』的獵龍行為是否真的在為人類帶來更好的未來?」
 
一片胡思亂想中,林天勇幾近瘋狂的笑聲漸漸變得嘹亮:「蟲子!身手還不錯,看來『亂礫射』還奈你們不何。那麼——」忽然身影一閃,竟自已衝向孤身隻影的索羅。
 




在一旁的愛德華看見,叫了起來:「糟!索羅那白癡的天焚劍……」迎救同伴心切, 也不管自己堅持武力至上主義的原則,金黃的魔法芒泛起,握著斧頭的右手往前凝空擊出一拳,一記「閃龍擊」之咒轟向林天勇,卻是攻敵之不得不救。
 
果然,林天勇察覺到從後而來的魔法,「哦」的一聲停下腳步,回掌往後一揮,套著灰土甲的巨掌「轟」的一聲擊在勢如破竹的「閃龍擊」上。
 
愛德華哈的一聲,喝道:「電流往土裏鑽,這記『閃龍擊』還不把你電成焦炭!」說著說著,一縷黑色煙果然在身上溢出,林天勇的動作 似乎真的靜止下來。
 
索羅距離林天勇數步之遙,卻原來已經拔出剩下半截的天焚劍,怒目而視,謾罵的目標卻是愛德華:「靠,你真的當我是廢人嗎?『環境維護主控終端』上曾與土魔法的呆子對戰我也沒有使劍攻擊,今次也不例外!」
 
愛德華忍不住破口回罵:「呸,好心著雷劈,拿著斷劍的你就不要逞強了,乖乖地使你的保護咒文抱頭避禍吧!」
 
「嗨,我林天勇可沒有這麼容易就倒下哦。」林天勇的聲音冷靜而鋒利,哪裏像受了傷的樣子?愛德華自知剛剛的「閃龍擊」沒有留力,更是驚訝:「這……這不可能!」
 
「當然可能了。」伊沙貝拉此時終於開口:「這土魔術士的魔裝甲和我們的『元.龍魔裝甲』一樣,豈是單單披一層沙土在體外就算的貨色? 五行相剋的道理,怕且不能應用在他的身上。哼,如果我的『元.龍魔裝甲』猶在……」
 
愛德華知道伊沙貝拉並無虛言,心中的驚訝卻漸漸變成憂慮:「這種程度的土魔術士……難道我們對上了土之一族魔源聖物使?該死,這正是需要亞爾法特那小伙子的時候,偏偏他卻不在!」




 
林天勇立直身子,語氣不再像之前狂妄自大:「嘿嘿,看來不是普通的蟲子呢。那麼也就不能吝惜魔力源了——」
 
「慢著!老兄既為獵魔旅團的頭號通緝犯,無非也想推翻闇黑色帝國吧?我們倒是志同道合啊,實在沒有戰鬥的必要……」索羅趁這空檔,嘗試著他那「溝通」的理論。林天勇怔了一怔,然後仰天豪笑起來。笑聲雖然瘋狂,卻也帶著悲哀。
 
愛德華單手掩臉,道:「所以說,他不會聽你的啦。他位列通緝榜之首,比有潛力動員數以十萬計反抗暴民的X還要危險,不僅是因為他意圖復國的野心,最主要其實是因為他那嚐血嗜殺的性格,和殘酷無匹的虐殺行徑。他的外號可是『魔陶劊子手』呢。」
 
索羅在另一邊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這時候林天勇的笑聲方止,冷冷的道:「小子, 說的還不差, 只是錯了一點:復國大業僅餘的希望, 早已煙消雲散;我林天勇活著,不再圖謀復國,只為殺盡與闇黑色帝國有關之人。你這三條蟲子既然沒有助我趕盡殺絕的意思,就是我的敵人。」頓了一頓,雙手橫舉,雙掌朝天,身上橙棕色的魔法芒暴盛,續道:「然後, 這就讓你們見識一下『魔陶劊子手』這外號之中,『魔陶』的真正意思——」
 
魔法運行之間,地動山搖,索羅、愛德華與伊沙貝拉只覺天色也 似乎暗下來似的,一副世界末日的景象。
 
「地上的這個晃動……難不成是傳說中土之魔法中的最大咒文『諸行無常』?」伊沙貝拉的語氣抖動,可見她吃驚非常。索羅畢竟對土之魔法不甚熟悉,雖對林天勇的大魔法十分擔憂,不知該當如何應對,卻不知道伊沙貝拉為何如此吃驚。
 
愛德華聽了伊沙貝拉的話,也有點動搖,臉色稍為蒼白,卻又旋即搖頭:「怕且不是毀滅大地的『諸行無常』。若真的是『諸行無常』的話,只怕我們未掉到地上的裂縫之中以前,我們已經先被亂七八糟的重力丟個東歪西倒了——」
 




伊沙貝拉打斷道:「——那是基於歷史文獻是準確的大前提之下。從來沒有人生存著見證真正的『諸行無常』,誰知道這咒文實際運行時的程序!」
 
六十多年以前,在闇黑色帝國還沒有建國之前,金之一族與土之一族在中東展開了一場維持四年的土地爭權戰爭,雙方死傷狼藉,兩國國力大大稍弱。在該場戰爭之中,金之一族本來一直憑著高度的科技,得到一面倒的優勢; 可是在一場關鍵的戰役之下,金之一族的聖殿騎士團在古代土耳其領域內輸掉了戰略重鎮安卡拉,之後節節敗退,致使金之一族的皇族下令解開名為「科技」的封印,端出毀滅性的武器,意圖扭轉局勢。在後來金之一族議事會對皇族的暴行感到羞恥的封鎖之下,當年他們欲使用甚麼毀滅性武器已經無從稽考; 可是史書上卻確實記載著土之一族對這件事的反抗,就是其領導者親征中東,並施行了傳說中土之一族的終極咒文「諸行無常」。
 
史書上記載,土之一族的領導者單人匹馬面對成千成萬的聖殿騎士團和一般軍,卻取得完全的壓倒性勝利。當時共計不下三萬名的兵士,連同金之一族的秘密武器,在「諸行無常」之下一同灰飛煙滅。當時金之一族唯一的生還者從腰間以下齊腰截斷,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報告出「重力反常」、「地裂天崩」、「太可怕了」、「魔鬼的咒文」等斷句,實際的情況卻無人知曉。 事後唯一可以作為參考的,只餘下戰鬥場所方圓一里內面目全非的地形,和之後數天在反常的重力下飄浮在空中的碎石和斷肢。
 
這段歷史在歐洲住了一、二代的平民之中都是常識,亦有很多和平主義者以此事告誡戰爭與魔法的可怕;索羅土生土長於中北美,自然對這訣被歐洲人視若鬼神的大魔法一無所知了。
 
林天勇四周的土地仍然轟然響著,卻也聽到愛德華與伊沙貝拉的對話,嘿嘿地笑著說道:「蟲子們對我輩土之魔法倒也認識, 知道『諸行無常』的存在。既然你們是快死之人,我也不妨告訴你,這不是『諸行無常』。土之魔法分開三大系統,能完全精通卻又談何容易——」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心思細密的愛德華已經明白其中含意:「土之魔法三大系統中,『諸行無常』是引力系和土石系的終極咒文;你身披砂土而成的魔裝甲,自然是土石系的佼佼者;不精通引力系統的土魔法的話, 剩下的自然就是——」
 
「好小子,竟然有點腦筋;可惜你們太軟弱,不能對闇黑色帝國的人殺無赦,遇上我免不了一死。」林天勇身上的魔法芒漸退,身邊的沙土卻依然轟隆轟隆地動個不停,劇烈地翻騰著。那些泥沙並非隨意飛濺,而是彷彿接收到了某種絕對的微觀指令而躍動著。無數沙礫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幾何對稱方式迅速聚攏、咬合,數十圓球破土而出。
 
就像是有無形的大手正在進行精密的工業組裝,沙石在短短數秒內層層建構成兩、三尺高的人型怪物,這些土俑沒有頭顱,卻長著四肢,身體「腰間」環繞著三、四寸寬刻紋,散發橙棕之氣。它們的動作僵硬,但列隊的陣型卻精確得沒有一寸偏差,在地面微微震動中散發著充滿威脅的無機質壓逼感。
 
索羅看在眼內,吃驚非常:「天,這就是土之魔法極為有名的『魔陶土俑』!」
 
「白癡倒也不是完全毫無知識!」知道不是毀滅性的「諸行無常」之後,愛德華心下稍為釋然,不自覺又向被林天勇和土俑軍團相隔著的索羅頂嘴起來。
 
「吵嘴之前——」伊沙貝拉趁二人還沒有「開動」 之前打斷:「我們不是有更燃眉之急嗎?」
 
林天勇使用了他所識的最強魔法,魔力源損耗,身心皆疲,精神卻更抖擻,仍然維持著「灰土甲」之咒,心中得意,瘋狂地哈哈大笑起來:「蟲子們,被我的魔陶土俑踩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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