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華樹笛」是木之一族失傳了整整二十八年的重要魔具。就像火之一族的「地煉」劍,「風華樹笛」有著象徵著木之一族民族意義的存在價值。它代表了木之一族對自然的歌頌和仰慕,也是凝聚族人的向心力。當然,它也是一件能大量集束木之精靈、以音律召喚魔法的魔具;可是在族人的心中,這功能反而是次要。
 
二十八年前,闇黑帝國的鐵蹄無情地踏破了非洲大陸的寧靜。聽聞了「風華樹笛」的代表意義和實際的精靈聚集力量,孔彤大王甚至派遣了深藏不露的近衛團去搶奪,展開了慘絕人寰的血腥屠殺。無數的木之一族族人為了保護這魔具,用血肉之軀抵擋黑魔法的轟炸而倒在血泊之中,鮮血染紅了那片曾經生機勃勃的熱帶雨林。結果魔具沒有被闇黑帝國奪去,但全數覆滅的木之一族守衛者無法交代其去向,魔具也失落於叢林之中。
 
自從那場浩劫之後,即使非洲聖者X與其他的族人走遍大江南北,卻始終尋不回「風華樹笛」的下落。這件甚有代表意義的魔具成為了所有木族遺民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創傷。
 
而現在,這件承載著無數族人鮮血、亡魂與大自然悲鳴的魔具,竟然被一個市儈貪婪的商人當成待價而沽的「走私貨」,隨意地塞在充滿銅臭味的骯髒皮革行囊之中?
 
X的雙拳緊緊握起,指甲幾乎陷入肉中。他能感覺到風中傳來微弱的悲泣,那是來自故鄉的呼喚,是木之精靈在黑暗的背包中被囚禁、被貶低的哀鳴。
 




熱風吹過,沙粒打在臉上帶來細微刺痛,空氣中瀰漫乾澀鹹味。乾旱時期的巨人鹽湖媲美沙漠,黃沙處處,地上隨處龜裂的痕跡,周圍盡是一望無際的肅殺。可是與普通的沙漠一樣,在巨人鹽湖中也有數十處綠洲,而這些鹽湖上綠洲的植物之所以能夠在鹽份過高的土壤生存,是因為高隆於水平線以上的小丘,提供了能夠儲存少量水份的緩衝。這些綠洲在這乾燥的地區佔不了太大的範圍,卻為少數的動植物帶來生機;而小丘組成的小山谷,更是盜賊土匪們的絕佳掩護。

在接連十數秒的「沙沙」聲之間,矮樹叢中躍出了不下四十人,手上都持著簡陋製成的開山刀,凶神惡剎地包圍著駱駝商旅的海蜘蛛小氣墊船。這一班盜賊的衣飾各不相同,有些帶著頭巾,有些裸露上身,有些赤著雙腳,唯一的共通點是所有人都衣衫襤褸,不修邊幅,鼠頭鼠腦,果然賊有賊相。

在索羅斬斷的「蠶韌網」後面十多步以外,一名身穿鮮紅色麻布衣,滿身健碩的肌肉,昂藏七尺的彪形大漢走出來,摸著自己的光頭,哼哼地道:「內應被抓著了嗎?悉破了我們的陷阱,這保鏢團隊倒有兩下子。不過他的情報倒沒錯,真的只有兩名小伙子,其他人都是老弱婦孺而已。也罷,懶惰的人沒飯吃,先把你們砍倒,再把那甚麼笛子搶過來……那寶物最好真的值得我們勞師動眾來搶呢!」

那首領模樣的男人頓了一頓,又再朗聲說道:「我們總共四十三人,你們才不過四人的保鏢隊,給我老老實實地死掉,免得我們多費氣力!」

包圍著索羅一行人的盜賊們聽得首領的宣言,一同把開山刀高舉,「嗨嗨」的吶喊起來,一時之間氣勢磅礡。還坐在海蜘蛛之內的穆罕默德帶點憂心,向拉忽俏俏耳語:「他們人多勢眾呢!待得那索羅甚麼的和這幫強盜打起上來之後,我們還是先溜之大吉吧!」





他心中所想的正是大部份商旅團聘請保鏢隊的心態,把他們當作棄子使用。事實上,數十年來,無數的商旅團靠著這個策略來保得自身安全。

拉忽雖然見識過索羅他們的厲害,面對這種群鬥卻倒也不知他們是否真的應付得來。可是他卻知道若在這刻離開了他們,往新德里的旅程途中難保不會再次遇上危險,到時失去他們的協助的話,也不知道能否完成整個旅程。他小聲地向穆罕默德道:「不行呢。老闆,假若只是往德黑蘭的話還好,起碼這裏離裏海不遠;可是要橫渡鹽湖的話,現在可是四份之一的旅程也不到啊!現在就放棄他們的話,之後的旅程怎辦?」

穆罕默德擔心地「唉」了一聲,搖頭道:「你也有你的道理!只盼他們能成功擊退這班土匪吧……」

拉忽拍一拍他的肩膀,一半是加強穆罕默德的信心,一半卻也在說服自己:「放心吧!區區四十來人,他們才不會放在眼內呢!」


在海蜘蛛外的莎拉聽覺最為敏銳,聽到穆罕默德和拉忽的對話,嘿嘿一笑,仍然面向著北面的一堆盜賊,對索羅、愛德華和X說道:「拉忽說我們才不會放區區四十人在眼內喔。怎麼樣?每人打倒十個,應該做得到吧?」






「少在那邊嘀嘀咕咕!既然不肯乖乖交出來,那就帶著寶物一起下地獄吧!」
 
盜賊首領見索羅等人毫無懼色,眼中閃過一絲被輕視的狠戾。他不再廢話,直接拿出並啟動了手中的第一張土系統咒符。那是一張用高階術士的鮮血與魔力繪製的古老符文。
 
「在『阿鼻道』的壓制下感受一下你們的無力吧!」
 
一聲沉悶至極的異響瞬間撕裂了鹽湖的平靜。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感以盜賊首領為中心,猶如實質的海嘯般瘋狂地向外擴張。橙棕色的魔法光芒化作一座無形的山嶽,狠狠地壓在所有人的肩頭與脊椎上。
 
這正是土之魔法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引力系咒文「阿鼻道」。
 
莎拉嬌呼一聲,猝不及防之下單膝跪倒,只覺周圍的空氣變得如同鉛塊般沉重,連抬起寒霜匕首的手臂都彷彿掛著千斤巨石。索羅與愛德華雖然憑藉著強悍的體魄與戰士的本能勉強單膝撐住地面,但也只能雙足深陷鹽地,渾身骨骼在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作響聲。
 
「哈哈哈哈!看見了吧!這就是古代魔法的絕對力量!」盜賊首領狂妄地大笑著,臉上的刀疤因為猙獰的笑容而扭曲。他似乎對這張高價買來的咒符效果極為滿意。在這片被強大重力統治的領域裏,凡人的武力根本不堪一擊,他就是絕對的主宰。




 
他倒拖著沉重的開山刀,刀刃在鹽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白痕,一步一步、帶著令人窒息的死亡壓迫感,走向被壓制在地上的穆罕默德。
 
「不知死活的保鏢們,現在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吧?先把肥豬老闆的腦袋砍下來,那木族的破笛子就是老子的了!」
 
身為咒符的啟動者不受咒文的影響,盜賊首領大模大樣地走入重力區內,把穆罕默德從海蜘蛛中拖出來。開山刀高高舉起,冰冷的鋒刃反射著刺眼的陽光,直指穆罕默德肥碩的後頸。穆罕默德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空氣中忽然傳來了一陣奇異的波動。
 
那不是魔法的詠唱,也不是刀劍的碰撞,而是一種類似種子破土而出、古樹的根鬚強行撕裂大地的微弱卻堅韌的低鳴。
 
「大自然的恩賜,豈是你們這種滿手血腥的螻蟻可以隨意玷污的商品!」
 
一個低沉、充滿威嚴的聲音,在死寂的重力場中突兀地響起。
 




一直站在後方的X,此刻竟然在「阿鼻道」那足以壓碎普通人骨骼的重力場中,緩緩地、筆直地站直了身子。他臉上那道交叉的疤痕在極度的悲憤中顯得異常駭人,深邃的雙眸中跳動著前所未見的翠綠色光芒。那是木之精靈在憤怒中燃燒的跡象。
 
他沒有看一眼那個震驚得目瞪口呆的盜賊首領,而是將目光鎖定在穆罕默德身下的行囊上。
 
沒有任何言語的詠唱,X只是朝著那個行囊,緩緩地伸出了右手,手掌張開,彷彿在迎接一位闊別多年的老友,然後現場微微震動起來。
 
這一次的震動,不是來自大地,而是來自穆罕默德的背包深處。一道純粹而生機勃勃的翠綠光芒,竟直接穿透了厚厚的皮革背包。那光芒溫暖、神聖,帶著木之精靈特有的生命律動,與X身上爆發出的木之魔法芒產生了難以想像的強烈共鳴。
 
周圍的空間彷彿都在這股共鳴中微微顫抖,連「阿鼻道」那堅不可摧的橙棕色重力場,都開始出現了不穩定的扭曲波紋。重力場的底層邏輯,正在被大自然那股不可阻擋的生長之力強行干擾。
 
「風中……傳來了故鄉的悲鳴。」X的聲音不再溫和,而是帶著大自然憤怒的咆哮,響徹整個鹽湖:「這二十八年的流浪與屈辱,今日到此為止!歸來吧,『風華樹笛』!」
 
X的心手發出綠光,空氣的流動在他的操控下割向穆罕默德的背包。一聲刺耳的裂帛聲響起,背包被無形的氣流強行撕裂。然後氣流化為溫柔的綿枕,一根古樸無華、木紋交錯的長笛,如同倦鳥歸巢,又如潛龍升淵,在一團翠綠色光芒的包裹下破空飛出。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帶著歡快的輕鳴,穩穩地落入了X的掌心。
 
在指尖觸碰到樹笛的那一瞬間,X體內壓抑已久的木之精靈猶如休眠的火山被徹底點燃。




 
「殘暴的盜賊,還妄想染指木之一族的神聖魔具——退下罷!」
 
X低喝一聲,一股狂暴無匹的綠色龍捲風轟然炸開。這股充滿生機的氣流猶如千萬把無形的利刃,帶著撕裂一切的威勢,瞬間將「阿鼻道」那死寂的重力場絞得粉碎。橙棕色的光芒在狂風中寸寸碎裂,化為點點光斑消散。沉重的壓迫感頓時消失無蹤,眾人只覺身體一輕,彷彿重獲新生。
 
「這……這是甚麼怪物?!」盜賊首領大驚失色,感受到那股足以將他撕成碎片的風暴,他慌亂地想要後退,手忙腳亂地剛想捏碎手中第二張保命的「天火焚」火系咒符,但狂風已然降臨。
 
「滾!」
 
X大喝一聲,風之利刃毫不留情地轟在首領的胸口。那首領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已猶如斷線風箏般被狂風捲起,重重地砸在數十丈外的石柱上。「喀嚓」一聲骨骼碎裂的悶響,高大的石柱被撞出無數裂痕,盜賊首領如爛泥般滑落,徹底失去了意識。
 
失去重力壓制的索羅與愛德華猶如猛虎出閘。
 
「憋死老子了!說好了要打十個,竟然被X搶先了。」索羅怒吼一聲,古劍天焚瞬間出鞘,在他灌注的龐大魔力下,赤紅色的「火箭破」在鹽湖上劃出一道道致命的火弧,瞬間將撲上來的幾名盜賊轟飛。
 




「不知所謂的雜碎!」愛德華冷笑,黃金雙斧化作兩道金色的閃電,宛如狂風掃落葉般衝入陷入恐慌的盜賊群中。斧刃翻飛,沒有使用任何魔法,單憑千錘百鍊的體術,便已在轉眼間將幾名盜賊打得丟盔棄甲。
 
莎拉則優雅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鹽塵。寒霜匕首揮動間,「玄冰散彈射」化作漫天冰雹,無情地封死了盜賊們退跑的路線。
 
而X打倒首領後也沒有閒著,「風烈破」與「破空龍捲」攻擊咒文接連使出,盜賊們幾人一組地被打倒。
 
不過片刻功夫,這群原本張狂無比的烏合之眾便已潰不成軍。殘存的盜賊眼見首領生死未卜,對方的實力又恐怖如斯,哪裏還敢再戰?紛紛丟下兵器,連滾帶爬地逃入鹽湖的迷霧之中,只留下一地的哀嚎與殘兵。
 
戰鬥平息後,鹽湖上只剩下微風拂過沙丘的沙沙聲。
 
索羅與愛德華互瞪了一會,看看X,又看看莎拉,哼的一聲道:「罷了,X的風系統咒文本來就比我們的攻擊範圍更大,最快打倒十人自是理所當然了——他才不算呢!總之我與你之間,是我先完事收手,所以算我勝!」

愛德華搖頭道:「不對、不對!全場戰鬥我一訣咒文也沒有用過,純粹以格鬥致勝,說到底該算我最厲害!」

索羅咬牙切齒道:「從一開始就說過了,我們比誰最快打倒己方的敵人,不是誰更強吧?」

愛德華哈哈大笑:「對,那麼你就是比我弱了!好、好,你比較快!」

「別吵了!」莎拉閉上眼,沒好氣地舉起雙手,擺出阻止他們吵架的姿勢道:「誰快、誰強也好,你們才各自打倒十人;我卻打倒了共十二人呢……比起你們多了二人喔!所以說,爭論個甚麼?誰更快、誰更強,都不比本小姐『多』!」

本來想繼續與愛德華爭吵的索羅聽得莎拉的「勸說」更是怒火燒心,迅速看了倒在莎拉那一面的盜賊們一眼,哼的一聲道:「只挑瘦弱的小嘍囉來打,妳才沒有資格說話!」


X手握著那支散發著淡淡木香的「風華樹笛」,沒有理會同伴們的打罵,緩步走到驚魂未定的穆罕默德面前。他那平時總是溫和的目光,此刻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站在烈日下的他,不再是那個被眾人稱作「老伯伯」的旅人,而是非洲大地上真正的聖者降臨。
 
「這件魔具,我收回了。」X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重。他低頭看著冷汗涔涔的商人,宣告了最後的判決:「這次橫越鹽湖的保鏢酬勞,連同你承諾的所有花紅,我們一概不要。這支笛子,就是代價。」
 
穆罕默德看著一地哀嚎的盜賊,又看了看宛如天神般不可侵犯的X,哪裏還敢有半點商人的貪婪與狡辯?他抹著滿頭的冷汗,肥胖的身軀如同搗蒜般連連點頭,聲音顫抖地說道:「是、是……聖物配聖者,這……這笛子本來就該是您的!小人絕無二話,絕無二話!」
 
愛德華沉吟道:「起程之前我們花費了不少盤川打點行莊,現在錢包已經見底了;這時候才說不要金錢作酬勞,哪到了新德里城的盤纏我們該當如何是好?」

索羅聳一聳肩,道:「假如我族的『地煉』劍失落於戰亂中,復又再出現於我的面前,我也會不顧一切想要得回來吧?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能夠以錢衡量的,這個我倒也明白——」說著望向愛德華與莎拉,續道:「當初橫越南美洲、歐洲等地之時,我們的盤川也不比現在多得了多少吧?見步行步吧,我總不相信會在古印度中餓死!」

聽了索羅一番說話,雖然心中暗暗配服,愛德華的嘴巴還是硬著:「呸,不知所謂的正義感。也罷,到時候沒有錢便把你賣給甚麼苦力公會算了。」

亞爾法特聽著眾人的對話,微笑著點頭,表示贊同;忽然想起一事,回頭看著拉忽,眼神中自是徵求他的意見。拉忽攤開雙手,說道:「我只要到新德里尋找父親,你們有錢沒錢賺與我無關吧?最多到了新德里時,分別前讓我自掏腰包,請你們吃一餐當作答謝算了?」


穆罕默德在盜賊的埋伏中撿回小命,木之一族的重要魔具甚麼的,他再也顧不了那麼多。細想一下,用一件不知名的魔具換來一隊強勁的保鏢隊伍,根本上還是免費的,其實也頗為化算。
 
「這個……老闆,戈達該怎樣處置?」其中一個駱駝商旅的顧員這時候拖著那駕駛員,上氣不接下氣地走到穆罕默德身旁問道。穆罕默德哼了一聲,別過頭去,把手揮了一揮道:「這種叛徒我不要再看見!把他丟在這裏吧,橫豎這裏還有不少與他志同道合的餘孽!」

那叫戈達的駕駛員吃了一驚,哭喪著臉地哀求:「老……老闆!不要把我丟在這裏!沒有補給物資,在這裏遲早成為異獸的餌食,是死路一條啊……喔,而且其餘的人都不懂駕駛海蜘蛛,不是嗎?」

穆罕默德冷眼瞪著他,知道他所說的也對,正不知該當如何時,索羅卻忽然插口:「不好意思,剛巧我就曾經駕駛過海蜘蛛越過巨人沙漠和南歐洲!」然後一手搭在穆罕默德的肩上,把他一把扯過來,摟在身旁,狀甚親暱:「怎樣?一件木之一族的魔具,換來保鏢隊伍,附贈海蜘蛛駕駛員一名,划算了吧?」

穆罕默德呆了一呆,然後哈哈大笑,隨手把數張紙幣丟在戈達的身上,說道:「這是你由巴格達駛到這裏的費用,已包了小費,甭找贖了!我們走!」他與眾人回到小氣墊船上面,再也不理會被五花大綁倒在地上的戈達。

戈達呆了下來,目送著海蜘蛛「滋滋」地起行,唯有亞爾法特向他投以可憐的眼光,在他後悔莫及的視線中迅速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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