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德里城東面,恆河河畔是古印度領域著名的旅遊景點,連綿數十里盡是旅店和餐館,每年吸引不少遊客和商人。在眾多食肆之中,有一間名為「蘇菲亞食堂」,以東歐一座古城命名,向穿梭歐亞貿易路線的商旅團購入食材,專賣各種歐洲菜式,由東歐的土耳其菜到西歐的法國菜,無不精通,在恆河河畔頗負盛名。只是這家餐館使用的食材極為珍貴,菜單每天更換不說,標價亦高得驚人,是有名有勢的有錢人才能訂枱的高級餐廳。

因此亞爾法特、莎拉、愛德華、X與拉忽一行五人風塵僕僕的樸素打扮,在這裏顯得格外刺眼。

這時眾人已經吃得七七八八,桌上只剩下殘羹剩菜。久違法國菜的愛德華更是幾乎一反冷傲姿態,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感動得眼角泛紅,差點要哭出來。

索羅「骨碌」一聲大口喝乾冰茶,哈哈大笑,拍著拉忽的肩膀道:「好小子,想不到兩桶以色列羊奶,就能換來這一餐豐富大餐呢!」

拉忽看著眼前不知是甚麼肉的小菜,正在猶豫要不要嘗試。他下定決心,一邊把肉往嘴裡送,一邊回應索羅:「沒甚麼。穆罕默德老闆本來就騙了我們,少許額外報酬是我們應得的。只是他身為商人,卻算漏了羊奶價格在這一個月暴漲四五倍——親身搜集情報果然重要啊!嗯,這肉有點像雞,也不太難吃……究竟是甚麼呢?」





愛德華斜睨著拉忽,漫不經心道:「那是青蛙腿吧?法國菜中與蝸牛並駕齊驅的名菜呢。」

拉忽聽到「青蛙腿」三個字,臉色瞬間煞白,咀嚼動作僵在半空。莎拉嗤之以鼻,不屑地道:「奇怪的歐洲人!蝸牛跟青蛙也算名菜?那我在森林常吃的松鼠、水蛇,豈不是山珍海味?」

「天呀,你們的口味怎麼這麼恐怖啊?」拉忽差點把嘴裡的青蛙腿肉一次過噴出來,好不容易才忍住吞下去,趕忙抓起身邊的水杯,也不管裡面是甚麼,「骨嘟」一聲灌下去,隨即「哇咧」怪叫:「好鹹!」
X的手指指著那隻杯子,有點口吃:「拉忽小弟……那杯……那杯裡面裝的是……唉,還是算了。」

拉忽高舉雙手,幾乎大叫:「我不管杯子裡面裝的是甚麼,總之不要告訴我!」

這時一身白袍的男人撥開通往廚房的竹簾,笑瞇瞇地走出來。這男人身高不過五尺,卻極為圓潤,大肚腩幾乎要撐破白袍。與身形相反的是,他臉龐尖削,頭戴高高的廚師帽,胸前掛著一條粗粗的橙色布製項鍊,一看便知是「蘇菲亞食堂」的廚師。





他走到亞爾法特一行人坐的圓桌旁,在莎拉與X之間硬鑽過去,把兩人嚇了一跳。總廚吃力地用帶著濃重印地口音的英語笑道:「你們好,我是這裏的總廚東尼.比力圖!請問這一餐還合脾胃吧?最重要是大家的肚子填得飽飽的!」

亞爾法特和X不太習慣這種親自出來問候的西歐廚房習俗,顯得有點尷尬,支吾以對。倒是拉忽像是早已見慣這種場面,點頭道:「還好!還要多謝你們請了我們這一餐呢!」

東尼哈哈一笑:「各位朋友不要客氣,你就是拉忽小弟吧?相比你轉贈的羊奶,這一餐又有甚麼呢?要知道羊奶雖是以色列土產,但要做希臘菜可是不可或缺的素材!而且最近異國風味的希臘菜開始流行,你的羊奶能做出大量羊奶酪,可是幫我們賺大錢的至寶啊!喔,對了,我們老闆要感謝你的禮物,不知各位願不願意跟他談……咳嗯,談兩句呢?」

眾人正對東尼奇怪的語氣感到疑惑,拉忽已經爽快頷首笑道:「好啊,我們也得向老闆道個謝才行!」

東尼回到廚房後,拉忽轉頭向眾人小聲道:「打聽情報的心得啊,認識的人越多越好!你永遠不知道甚麼時候甚麼人能給你提供有用消息!」眾人對拉忽搜集情報的能力,越來越佩服得五體投地。





「啊呀,世界真細小呢!在飄浮於汪洋大海之上的浮島初相見——那是甚麼時候的事了?對,那是橫渡太平洋的阿速爾號吧?從那時到現在在亞洲土地上再次偶遇,這是何等巧合、何等因緣啊!說到巧合,這位拉忽小弟剛好在希臘菜流行時把羊奶送到我面前,真是無比的機遇呢!由羊奶製成羊奶酪是自古流傳的手藝,要找到懂得製作的人可不容易。我雖然是這餐館的老闆,說到底還要靠總廚的技術啊!對了,你們知道嗎?蘇菲亞可不是美麗小姑娘的名字,而是東歐一個市鎮的名字;正是老闆東尼的原居地。不過店名叫『蘇菲亞』,出乎意料地還真有點吸引客人的作用呢!啊,我和東尼的相識可是一段有趣的故事……事實上這餐館本來就是東尼的店,我只是在它面臨經濟危機時注入資金,把它從倒閉邊緣救回來而已……」

亞爾法特、索羅與莎拉不用回頭,光聽那高亢不停歇的聲音,就知道來者是誰。雖然三人對重遇舊識頗感好奇,但那熟悉的聒噪卻讓他們先是掩面,繼而垂頭長嘆。愛德華、X與拉忽還不知道來人是誰,正想聽他繼續講與東尼相識的經歷,亞爾法特已搶先打斷:「呀,讓我來介紹,這位是我們三人的舊識。之前在浮島『阿速爾』號橫渡太平洋,被獵魔團追蹤,幾乎被捕,就是多得他救我們脫險。他的名字叫——阿凡提.卡塔爾,是駐守阿速爾號上的保安組織『眼鏡蛇』的主管之一……」

「哈哈哈!你的介紹還是不肯說你們的名字呢!」阿凡提本就擠在一起的五官笑起來更誇張,一雙眼睛和鼻子幾乎連成一條直線:「無妨無妨!以你們走後門買船票,還被獵魔旅團追蹤,不肯留名也正常。可能你們不太了解,其實追蹤一個人時,『名字』沒甚麼大不了;尋人大多數專家一開始就假設對方會用假名,所以根本排除名字這個因素。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用真名反而沒甚麼問題。說到虛虛實實——」

「——阿凡提先生!」拉忽見亞爾法特三人反應,聽了阿凡提兩段演說,已知道他是話癆類型,立刻趁難得的空檔插話:「若你與亞爾——咳嗯,我的同伴們在浮島初會,你應該是以巨艦為家的人吧?為甚麼又會出現在古印度領域?放大假嗎?」

阿凡提毫不介意被打斷,只要有話題繼續講就好,點頭答道:「啊,謝謝提醒!對了,回到最初的話題,機緣巧合啊!我在這裏的生意其實只是投資、外快而已;日常運作全權交給東尼。這星期我碰巧回來,主要是公幹;探望餐館只是順便。說來也巧,這次的公幹算是我公司『眼鏡蛇』委派下來的秘密任務呢!」

隨便就把任務目的說出來,這「秘密」究竟有多秘密實在令人懷疑。亞爾法特等人無言以對,面面相覷之際,阿凡提又繼續:「哈!你們心裡肯定想:『隨便說出來還叫甚麼秘密?』不錯,若是其他人,我才不會這麼笨。但不瞞各位,這任務秘密得我是以放假身份來,一個『眼鏡蛇』支援人員也沒帶。所以你們就更能派上用場了……」說著他向總廚東尼使個眼色,東尼會意道:「啊,我也該回廚房繼續忙了,各位請慢慢敘舊,等會甜點自然送上!」說完巨體一轉,行動快得與身形極不相稱,迅速消失在簾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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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凡提迅速掃視四周,確認附近沒有客人坐近,彎下身子,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雖然我多數時間在阿速爾號混,但對外界的情報可沒放鬆。自從火族阿哥、小弟和姑娘三人離開里斯本船員公社後,似乎接下了那班見鬼龍騎士交給公社經理的尋寶任務吧?可惜你們走後沒多久,船員公社好像被甚麼人一把火燒燬,連經理也失去蹤影——不過這是題外話。」

亞爾法特、索羅和莎拉聽得眉頭緊皺。他們離開里斯本時公社還好好的,哪知雷蒙德為了追他們,竟把公社燒了,經理生死不明。索羅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老實說,我們不知道公社的事,也不是我們幹的!」

「——我知道。」阿凡提一點不驚訝,又搖頭又點頭:「因為公社被毀前幾天,西班牙近郊的黃金十字聖徒教會總部發生大混亂,整個聖彼德堂教區變成頹垣敗瓦,教徒也神秘遷徙;公社被毀後不久,闇黑軍團調查後發表『五族逆黨破壞聖堂、追殺教徒』的消息,直接引發苦行會崛起,與黃金十字展開內鬥。闇黑帝國的新聞當然不能全信,但以我的情報來源,你們當時在西班牙領域,應該沒法回里斯本搞破壞,所以或多或少跟聖彼德堂事件脫不了關係吧。」

這段分析讓眾人興趣大增,阿凡提滔滔不絕的說話竟變得沒那麼難消化。拉忽看著眼前這位情報分析能力與自己不相上下的專家,雙眼放光,不自覺頻頻點頭。阿凡提難得揮手打斷自己越講越遠的思路,續道:「離題了!我只是想說,不論龍騎士任務成功與否,既然你們三人能活著回來——我知道,為了這奇怪尋寶任務送命的戰士、術士可不少——就證明你們有點本事。加上我親眼見過獵魔旅團對你們的重視,和你們跟那笨蛋土魔術士交手的場地,我就知道你們不是等閒之輩。怎樣?不如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嘛!」

索羅哼了一聲,正要開口:「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真想不到山度士家訂船票時竟沒替我們填真名。我叫索——呃!」

莎拉一個閃身繞過阿凡提,飛快來到索羅身邊,敲了他後腦一記,隨即捂住他嘴巴,語氣帶點歉意:「對不起,阿凡提先生!可能如你所說,『名字』在現代尋人中不太重要,我們的名字——其實主要是這傢伙的名字——呀,還有這位……叔叔的——都太響亮了,一旦說出來恐怕收不回來。」

X在一旁差點落淚,自言自語:「『叔叔』……唉,總比『老伯伯』好吧……」

阿凡提瞇起本已成一條線的眼睛,先瞪索羅,又瞪X,然後輕輕「啊」了一聲,點頭道:「『索——』是吧?還有那黑人阿哥臉上的交叉疤痕……嗯,難怪你們不肯說。不打緊,我已經知道你們是誰。啊!還有與我交手時的果斷身手,小姑娘你怕也是……啊啊!火、木、水;那這散發『金之氣』的小兄弟也是……哎,我真笨!當初見到闊劍的紅晶體就該聯想到啊!」說著用力拍了自己額頭一下。





索羅、莎拉、愛德華與X聽到阿凡提竟從索羅半個字和莎拉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就把所有人身份推理出來,嚇得齊齊站起,往後「騰騰騰」退開三步,兵器瞬間出鞘,指著阿凡提;連反應最慢的亞爾法特也跟著顫抖抖躲到索羅身後。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忽然傳來拍手聲——竟是拉忽在興奮叫好:「厲害!多麼厲害的推理啊!阿凡提先生,你這朋友我拉忽.亞爾伊沙衛交定了!」他轉頭望向緊張的眾人,語氣帶點埋怨,小聲道:「原來你們都是各族的魔源聖物使,難怪那麼神神秘秘。」

亞爾法特仍躲在索羅身後,帶歉意道:「對不起,他們的身份太招搖,不是隨便能告訴任何人的……」

阿凡提原本氣定神閒,聽到拉忽報出姓氏卻呆住:「『亞爾伊沙衛』?這姓氏在哪聽過?啊,各位,我沒有惡意,既然知道你們是——」他忽然停住,再次環顧四周。索羅等人的動作確實吸引不少目光,但似乎還沒人聽到對話內容。他把聲音壓得更低:「——既然是四族聖物使,我更沒理由對各位出手或向帝國軍告密。四位聖物使聚首,想必有大事將發生;若我沒猜錯,你們在新德里出現,自然是朝著第五件魔源聖物『禁語魔鑽』進發。我雖已是自由身,說到底仍是聖上子民……唉,這箇中關係三言兩語說不清。總之我不會成為你們敵人,請先坐下吧,免得太引人注目。」

眾人互望一眼,點頭坐下。阿凡提揉著太陽穴,竟似有點頭痛:「亞爾伊沙衛……亞爾伊沙衛……見鬼,為甚麼這姓氏這麼熟悉?」

拉忽身子一震,口吃問道:「你認得一個四十來歲,左額一道長長刀疤,大約六尺高,健碩身材,膚色跟我差不多,胸前總戴一條粗粗銀鍊子,掛著圓形鍊墜,名叫默剎德.亞爾伊沙衛的男子嗎?」

阿凡提右拳擊左掌,「啊」地叫起來:「默剎德.亞爾伊沙衛!他在我的名單上!」





拉忽從頭到尾都坐著,此刻忽然「噼啪」拍桌,霍地站起,椅子往後倒下。他眼眶迅速濕潤,聲音微微顫抖:「皇天不負有心人……我的父親真的在這裏嗎?」

阿凡提皺眉,又瞪拉忽一眼,後退兩步,雙手交於背後,在桌後來回踱步,喃喃自語:「真的這麼巧?哪有這麼巧的?」

久未出聲的愛德華終於開口,一針見血:「好了,阿凡提先生,別再打啞謎了。『用得著我們』、『名單』甚麼的,你究竟想說甚麼?」

阿凡提停下,習慣性東張西望,嘆氣道:「索羅、X,還有這兩位聖物使——應該是鑄鐵窖和莎娜家的人吧?不知你們願不願意接下『眼鏡蛇』委託的這項任務?」

愛德華坐直身子,雙手交叉胸前:「那要看是甚麼任務。」

阿凡提點頭,看向拉忽:「說來也真巧,這位拉忽小弟似乎在找失蹤的父親吧?我也在尋人,而默剎德.亞爾伊沙衛也在失蹤人口名單上。」

「失蹤人口?」X感到好奇,首先問道:「這種案件不是由本地警備負責的嗎?」

阿凡提回答:「對,可是這區域的警備沒法找回這些失蹤人口——更準確說,前往尋人的部隊都全軍覆沒,懷疑事件牽涉五族陰謀,或是某種邪教行徑。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帝國軍一反常態,沒有派出獵魔旅團查探。兩三年來失蹤人口持續增加,帝國方面卻愛理不理,可想而知本地人有多困擾,私下聘請『眼鏡蛇』調查也就順理成章。但上頭不想公然與帝國對著幹,所以只能秘密委派我,給予我聘請尋人團隊的自由;機緣巧合遇上你們,自然是最佳人選——你們也要找『禁語魔鑽』吧?也算順路……」





「慢著!」愛德華皺眉,打斷阿凡提:「你說失蹤人口不停增加?為甚麼?」

阿凡提不急著回答,轉頭看著拉忽:「拉忽小弟,你的父親——默剎德.亞爾伊沙衛——是商人吧?」

拉忽點頭,眼帶淚光,兩年來父親就像人間蒸發,這一刻終於聽到消息,感動得說不出話。阿凡提續道:「經商之人,都以尋找稀有物品為己任,希望賣個好價錢。由新德里向東北方向,兩三年來流傳一個傳說,說存在一個古文明廢墟,不少探險家找到一些古代高科技玩意兒,極有市場價值。可惜傳說終歸傳說,實證不多;反而因探險而消失的人卻與日俱增——這些就是名單上的人。這個寶藏傳說帶來太多失蹤人口,帝國盡力壓制情報外流,不想更多人為虛無飄渺的廢墟犧牲;這也解釋了為何拉忽小弟今天才第一次再聽到父親名字的表情。」

索羅點頭:「那麼長氣大叔你就是想聘我們當探險團隊,解開失蹤之謎吧?」

阿凡提神色越來越嚴肅,點頭道:「對。雖說這是有酬勞的任務,但更能吸引你們的,應該是下面這件事——」

說到這裏,亞爾法特「啊」一聲叫出來:「你之前說『也算順路』……」他把褲袋中的魔磁拿出來,指針仍指向東北偏東。阿凡提沒見過魔磁,卻大概猜到那是甚麼魔具,看了指針,回頭望向同一方向,接著道:「我是西藏尼瑪『無言寺』的還俗僧,或許能帶領你們覲見聖……不,土之一族魔源聖物的聖物使。」

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即使早已知道阿凡提是還俗僧的亞爾法特、索羅和莎拉,也沒想到他與土族聖物竟有如此深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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