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於僅一瞬間。

雷蒙德抓著林天勇的右臂,零距離的火焰魔法連環爆發,把他的臂膀連同厚厚的「灰土甲」炸得血肉模糊;下一秒,土俑巨人的石掌擊上雷蒙德的後背,巨力之下雷蒙德五臟六腑像是被絞碎似的,眼中一花,口中鮮血狂噴,往前方像炮彈般被轟飛,血霧猶在,人影已經在空中消失。

那邊廂,向師丈提出警告的近藤烈紅郎終於留意到麥克的偷襲,可是已經太遲。雖然危急中避開了要害,麥克的「漆黑十字」長劍已狠狠攻破因為魔力源低下而變得脆弱的局部「灰土甲」,砍進敵人的右肩數分,鮮血噴射而出;可是酣戰良久、身心皆疲的近藤也不是省油的燈,「地隱丸」刀交左手,回頭半圈,勉強看見麥克的人影後把武士刀砍出,剛好在麥克高舉雙手而令左胸大開的位置劈過去,高明的還擊令施襲者受到相應的傷害。

「嗚!」近藤順著刀勢回身迴旋急踢,可是體力低下,力度雖足,卻沒有速度,麥克偷襲得手,士氣一振之餘已從容往後一跳避開。近藤右臂微微運力,創傷鮮血不斷,已無法使力了。麥克嘿嘿奸笑道:「怎麼了?你不是十分擅長趁著敵人分心時偷襲的嗎?怎麼被我反咬一口了?」他把魔劍高舉,遙指近藤,深深吸一口氣,左胸的刀傷只是皮肉之痛,對戰力影響不大,身上紫氣大盛,又再預備下一輪攻擊。

近藤知道擅用的右手如今已不管用,因為一時分神陷入危機之中,心中懊悔莫及。他的左手握緊愛刀,右臂仍然鮮血淋漓,身體微微彎前,怒瞪著麥克也不說話。麥克知道近藤雖然已經戰鬥良久,體力魔力皆已低下,他的眼神卻仍像饑餓的野狼,被瞪得發毛,更是不敢放鬆。他再不多言,大喝一聲,左手鬆開「漆黑十架」,向前一推,一記「闇黑波」往近藤激射而去,同時雙足已動,漸漸加速往近藤奔去,右手魔劍高舉,一股作氣要把敵人抹殺掉的氣勢。





「喝啊啊啊啊——」

在麥克的怒喝聲中,近藤的腦袋急速轉動著,盤算著戰鬥的形勢。

「以最小的動作作出最有效的攻擊——不要思考防守——當你想著如何防守時,你已經走上落敗的路。」林天勇在近藤青年時代魔衛兵的格鬥課中的教導忽然又再湧上心頭,伴隨著的卻是不祥的預感。近藤強忍著再往師丈看去的衝動,深深吸一口氣,趁著麥克還有十數尺的距離,左手往前揮刀,趁著「地隱丸」向前的去勢鬆開手掌,武士刀在掌中轉了半圈,已重新握著;同時他的身體微微往左一移,麥克的「闇黑波」之咒已在數分的距離之間擦過他的身旁,看上去驚險萬分。

反手持刀的近藤高舉左手,刀刃向地,竟似要往自己的肚腹捅去。麥克奔跑之中哈哈大笑,喝道:「知道沒有勝望,終於要自戕了嗎!」他口中雖在譏笑著,卻沒有鬆懈,奔跑的速度沒有停下來,同時心中更凝重多三分,以防他以甚麼奇招進襲。

近藤左手果然往下一插,目標卻非自己的肚腹。只聽得「鏘」的一聲,「地隱丸」已回刀入鞘。戰鬥的興奮令他身體微微顫動,現在卻要勉強冷靜下來,這時麥克已奔近至數尺的位置。近藤右足踏前,重傷的右臂無力地垂著,鮮血在淌著,卻以華語自言自語地說道:「由始至終,我能倚賴的,只有居合斬啊!」





麥克出身歐洲,聽不明白華語,卻也無意深究。對手避開「闇黑波」的幅度比他預想中小了數倍,但把近藤逼進「漆黑十架」的砍擊範圍之內的目的已經達到,大喝道:「將軍了!」同時長劍已往近藤由上而下砍去。

近藤「哼」的一聲,右足大步往橫一踏,眼睛不離敵人,脖子卻像拉扯著疲憊的身軀似的,以大力踏地的右足為轉軸,領著全身向右扭動,同時左手反握著刀柄的「地隱丸」「鏘」的一聲再度出鞘,銀色的刀鋒光芒閃爍,往正向他攻擊的麥克腹部砍去,後發先至,「漆黑十架」的劍刃還在空中,「地隱丸」已帶著鮮血劃出一條弧形,靜止於麥克的左側。

——靜止的不止近藤和他的愛刀,本來正以為得手的麥克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高舉的長劍凝於空中,腹中只感到一陣清涼,同時衣衫開始濕漉漉起來。他不敢往下看,身體卻抖動著,慢慢把頭轉向左側的近藤,口中吐出斷句:「不……不可能……你怎可能……還有這樣的……戰鬥力……這……不合邏輯!」

「『逆鱗』!」

近藤以華語說出招式名字,左手反握的「地隱丸」又再回到刀鞘之中,身體也已站直起來,轉以英語說道:「你們……獵魔團的走狗們……十分喜……喜歡說……『將軍』嘛……」把這句話丟下後,體力透支的他再也不能支持下去,往前便倒,竟自昏迷過去了。





麥克腹部要害受到重創,「噗」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跪倒地上。「只使用武術……的怪物嗎……」麥克模糊的意識中吐出數字,然後眼前一黑,之後是一片血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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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傢伙!」林天勇的右臂被雷蒙德的零距離火魔法攻擊炸得鮮血淋漓,骨肉與「灰土甲」的碎片混成一堆肉醬,看來一條臂膀已經廢掉,可是戰鬥的興奮蓋過了重傷下的痛楚,身上血脈沸騰,佈滿皺紋的臉上數根靜脈血管突顯出來,不停地躍動著。

「老子自從二十五年前土之一族亡國逃命、十二年前魔衛兵起義被列入通緝榜之首、三年前的聯軍起義失敗,戰鬥四分之一個世紀,從來沒有人能給予我這麼大的傷害——你這福特家的小兒可是頭一個!你應該感到自豪啊!」林天勇按著右肩,向雷蒙德墮地之處看去,巨人土俑反映著他的意志,一邊吸收四散的土石重組左腕,一邊緩緩地邁步前行。

雷蒙德被轟飛後把一所小木房子砸毀,好不容易才揮去撞擊的頭暈眼花,胸腹一陣絞痛,「哇」的一聲又嘔出一大口鮮血,難得推開瓦礫木頭站起來的身軀在劇痛之下又彎下腰來。剛剛巨人土俑的一擊破壞力甚巨,雷蒙德知道胸口至少斷了數根肋骨,裏面的五臟六腑更不知受了甚麼樣的嚴重內傷。他勉力抬頭,身處的木房子廢墟的破壁外可以模糊看到林天勇的身影,巨人土俑更已走近數十尺的位置。

他瞇著眼睛,只見遠處戰鬥的吆喝聲大作,然後一道血柱在兩條人影之間飛射而出,紫色的魔法芒忽然刺眼地明亮起來,復又消失不見。雷蒙德嘆一口氣,知道麥克上校對近藤烈紅郎一戰恐怕凶多吉少。他哈哈一笑,向林天勇嚷道:「這一戰我與你看上去不相伯仲,形勢上我卻已經完全輸掉了。不過若我說投降,恐怕你也不會就此放過我吧?」

林天勇哈哈大笑,開始踏步前行,右臂軟軟的垂下來,朗聲說道:「很遺憾,你與獵魔團的兔崽子走得太近,惹起了我的反感,今天不把你滅口,難保你不會將來把我去向的情報出賣。」

在「隆隆」的腳步聲中,巨人土俑已走到破毀的木屋之前,高高在上的頭部垂下,似在打量著跪在地上的雷蒙德,就像看著垂死獵物的猛獸一樣。





雷蒙德「呸」的一聲,口中吐出混和著鮮血的唾液,伸出左手往口角抹去滿嘴的血液,嘿嘿低罵道:「不使用『火焰紋章』的真正力量來打倒你的話,恐怕我也無法全身而退吧!」說著把右手的手套脫下,心中暗地念了一訣咒文,整條右手手臂由魔具的紋章起始,燃起躍動的藍色火焰來。林天勇遠遠看見,神情凝重起來:「哦,好強烈的氣勢!這是你家族魔具的真正力量嗎?」

眼見巨人土俑沒有立刻攻擊,雷蒙德深深吸一口氣,把全身的疼痛強忍下來,立直身子,舉起劇烈地舞動著藍色火焰的右臂於身前,左拳收於腰間,雙足微微張開,全身紅光閃耀。他的頭微微低垂,瞪著巨人土俑數十尺之外的林天勇道:「『火焰紋章』的真正潛在力量,我一路追尋莎娜家的女孩以來都不敢使用,即使面對非人的機械龍族怪物,也由得索羅那小子以『火神』解決算了;想不到竟然在這裏要向一個毫無關係的土魔術士使用這該死的魔法……」

雖然相隔數十尺之遙,中間還有巨人土俑攔阻著,林天勇卻不敢放鬆戒備,左手往前舉起,「崗石劍」在左臂凝聚起來。他點頭道:「小子,你的話說得很大嘛?」同時意念一轉,巨人土俑發出刺眼的橙棕色光芒,頭部昂起來,雙手握拳,雙臂往橫一伸,作咆哮狀。下一秒,巨人的雙拳同時往雷蒙德的所在砸落,似要把他砸扁。只見忽然之間雷蒙德臂上的藍火瞬間膨漲,把他的全身燃燒起來,紅色的魔法芒被藍色的火焰掩蓋,遠處看去竟有三分像使用水系統咒文的術士身影。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雷蒙德痛苦地大叫著,同時巨人土俑的一雙巨拳已經砸至。出乎林天勇的意料之外,堅硬無比的土石之拳還沒有碰上雷蒙德的身體,已經「滋滋」的液態琉璃化起來,砸下的一雙石拳在瞬間變成一潭岩漿,隨著失去手掌的一雙土石前臂「轟隆」一聲撞於地上之時,鮮紅的琉璃漿四濺,把雷蒙德所在的木屋廢墟「蓬」的一聲燃燒起來。

林天勇吃了一驚,要知道「魔陶土俑」是土之一族最高級的咒文之一;透過「仙王鸚鵡螺石」的啟動而誕生的巨人土俑更是把土石極度壓縮而成的超高質量產物。之前雷蒙德能以「炫火加護.火箭破」之咒把其左手轟毀,已份屬難能可貴;如今雙拳竟在一瞬間液態化,更是聞所未聞的天方夜譚。他驚道:「火系統魔法的『炫火加護』嗎?不對,不可能有這樣的高熱——難道是索羅『火神』的同型咒文?」

雷蒙德擋下巨人土俑的雙拳,藍色的火勢越燒越盛,加上周圍木屋作為燃料,就像煉獄中的魔鬼一樣。他一膝跪下,右臂仍然高舉,咬牙切齒,狀甚痛苦地道:「若說索羅的『火神』是召喚魔物的咒文,我家族『火焰紋章』的『妖火爆擊』就是捨棄自身,『成為』魔物的詛咒——」說著雙足用力一撐,仍然維持著彎曲的姿勢,右臂收於腰間,肩膀向前,爆發性地衝向巨人土俑的懷內,同時怒喝聲中,睜大的雙眼和口中似乎放射出血紅的魔法芒:「——只能使出這一擊!『妖火爆擊』將會引發我的焚身詛咒,令我完全失去戰鬥力,任人魚肉。我沒有退路了;林天勇,給我納命來!」

只聽得「噗吱」一聲,巨人土俑被雷蒙德的肩衝在肚腹間撞出一個大洞,高熱的液態琉璃四射,雷蒙德披上藍火的身體就像一枚人肉做的炮彈,穿越土俑後著地雙足又再運勁,一邊大喝著,一邊直飛向林天勇的所在。





「媽的!前世作了甚麼孽,和火之一族結了甚麼仇啊!」林天勇只要看看他一擊攻破土之一族召喚系魔法中最強大的「魔陶土俑.盤古輪迴」,就知道雷蒙德「妖火爆擊」的厲害,並非受了重傷的自己能夠匹敵,當機立斷,左手向前一揮,「地裂破牙」之咒隨之爆發,土石的尖牙卻不向雷蒙德攻去,反而向左右橫生,一道厚厚的土石之牆在他身前築構起來。

雷蒙德閃出鮮紅色光芒的雙眼在變型的「地裂破牙」之咒遮蔽下失去了林天勇的身影,前衝的勢道卻依然不減,大喝道:「沒有用啊!」同時又再響起「噗吱」一聲,身體還沒有撞上,土石之牆已被融化成岩漿。他的雙足甫一著地,已猛地環視一周,鎖定往右方躍開的林天勇,身體一扭,已自撲向敵人,左手往前急伸。這一連串的高難度動作,無論怎樣看來都不像是被巨人土俑重重擊了一掌的重傷之人。

「嗚!」林天勇這一訣咒文並非為了傷敵,只為了爭取時間避開,可是雷蒙德身法之快,在他能夠遠離之前已被逮個正著。時間之短,林天勇連障眼法的「黃沙障」也來不及展開,雷蒙德的左掌已按上他披著「灰土甲」的肚腹。林天勇只叫得一聲:「糟——」雷蒙德已經大喝起來:「這時我最後的魔力源了!『零距離火彈破.六連擊』!」

「妖火爆擊」的高熱,「零距離火彈破」連擊的威力,加上雷蒙德的身法速度,即使強如披上最高級的「灰土甲」咒文的林天勇,也只能在由六記「火彈破」連成長長一聲巨響下,被轟開數十丈,像斷線風箏般飛撞向遠處石房的牆壁,把磚牆撞開一個大洞。他的肚腹與「灰土甲」的碎片混成一片,血肉模糊,在劇痛之下終於昏倒。使出兩敗俱傷的禁技的雷蒙德也不好過,「妖火爆擊」的藍火失去他的控制,反噬著施術者,令他置身於烈火焚身的詛咒之中,發出猛獸似的嚎叫。可是過不了多久,雷蒙德已經在烈火的煎熬中失去意識,倒於地上。

一時之間,滿地瓦礫的恆河河畔遊客食店區一片寂靜,萬籟無聲。

===

新德里城是南亞首屈一指的大城,身為「中東走廊」的終點站,闇黑帝國明白每月多達數以十萬計旅客商人往來的這個大城市可以是罪惡的溫床,更遑論可能以這裏為匿藏之地的五族逆黨了。因此,闇黑帝國巡察部門在這裏都派駐了重兵,以防突發事件的發生。但是這次七重天倒塌事件緊隨著獵魔旅團的搜捕令,當中內容包括了在兩小時內由獵魔旅團全權處理搜尋頭號通緝犯林天勇,並且無論發生多大的災害也不能在該段時間內插手。因此即使恆河河畔被獵魔旅團與林天勇和近藤烈紅郎搗毀得一塌糊塗,駐守新德理城的闇黑帝國警備只能看著乾著急,卻甚麼也不能做。

兩小時後,七重天災區範圍早已塵埃落定,寂靜多時,獵魔旅團的搜捕令時限已過,警備才敢派出先頭部隊,前往災區審視情勢;而第一個發現的生還者,正是被近藤烈紅郎的「居合斬.龍尾拂」擊昏的文蒂。





身穿白色制服的警備員頭戴白色的安全帽子,正前方是一個大大的紅色十字,代表了他救護員的身份。他往文蒂的背上推拿,只聽得「嘎」的一聲,文蒂終於回過神來,昏迷前的戰鬥卻令她立時左右張望,身體也不自禁地發出紫芒。救護員看準文蒂沒有殺意,才敢輕輕地拍拍她的肩膀道:「中尉,已經沒有即時的危險了。」

文蒂深深吸一口氣,仔細察看四周,只見一片頹垣敗瓦,地上軀體處處。她搖一搖頭,強自清醒一下,向救護員以下命令的口氣說道:「報告死傷者情況。」

救護員看看周圍,嘆了一口氣道:「暫時找到四十三具屍體,隨了中尉妳之外還沒有找到其他生還者。四十三具屍體中,其中一半被瓦礫所砸而傷重死亡,其餘的卻是要害被利刃捅擊滅口。死屍當中共有十具身穿高級的軍服,當是獵魔旅團的特務級人馬,皆是戰鬥殉職,包括了與我們打過交道的保羅.列特斯少尉;而殉職的最高級特務位居上校……」

腦中一轉,文蒂已經知道麥克上校已然戰死。她揮一揮手,截斷救護員的話,問道:「有沒有甚麼人穿著過土之一族魔裝甲『灰土甲』的跡象?武士般外貌的人呢?有沒有甚麼東瀛武士打扮的死者?」

救護員向旁邊的同僚打一個手勢,一張紙張在數秒後傳遞過來。救護員閱讀著報告,回答文蒂道:「嗯……沒有特別打扮的——武士般打扮的死者;但是確實有一具屍體身上堆滿沙土,有著過盛的土之精靈濃度,似乎是『灰土甲』的殘留物。該死者肚腹被絞成一片,血肉模糊——」

「——他頸上的寶石呢?」文蒂再一次打斷他的說話問道。

救護員搖一搖頭,眼神帶著不解:「記錄中那名土魔術士疑犯的屍體上沒有任何特別的身外物。」





文蒂呆了下來,忘掉了側腹的劇痛,喃喃自語地道:「『仙王鸚鵡螺石』被那土之一族的武士拿走了……」

遠處,恆河河畔的夕陽餘暉灑在滿地瓦礫與焦黑的血跡上,幾縷殘餘的火苗還在斷壁殘垣間幽幽跳動,像不肯熄滅的詛咒,靜靜地守望著這片被戰火與死亡洗禮過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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