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七十四章:跨山尋寺
凌晨時分,天色比深夜時更加陰沉。山間野地之中,天色特別清朗,空中稀薄的雲朵半掩著繁星,悠悠地飄向東方,像在指示眾人的前進方向。群山環繞,眾人的西面是一系列特別高聳的雪山,下面是一小片空地,索羅、莎拉、愛德華,與睡著的阿凡提、昏迷的亞爾法特與重傷的X在那裏紮營;而離眾人不遠處則是一個偌大的湖泊。現在時值仲夏,天氣卻甚清涼,想來自是高山樹林和湖泊對氣溫的影響了。
可是此刻他們卻無暇欣賞林間的良辰美景,各自在空地上忙著。愛德華的身上披著金黃色的魔法芒靜坐冥想著,使用人偶操控魔法的搜索步驟,觀察著有沒有人偶的追兵從後面追至;阿凡提倚在樹幹合眼休息,與他拍檔、輪到他當值的索羅在周圍巡察著以防萬一;而莎拉正把山澗掏來的水分別餵給昏迷的亞爾法特與仍然奄奄一息的X。
自從「菩提樓閣」被亞爾法特複製出來的無限制「火神」魔法破壞以來,險險以防禦咒文保住眾人小命的索羅等一行四人一路忙著把重傷的X與耗力過度昏倒的亞爾法特抬走,已經急行了兩天兩夜。愛德華每數小時就使用「搜索」的魔法一次,索羅與阿凡提一前一後保護著隊伍,而莎拉則負責起照顧傷者的任務。
X的臉色灰白,雙唇甚乾,可是至少已經甦醒過來,掩著包裹在亞爾法特的外衣之下、還在滲著血的傷口,強忍著劇烈的痛楚。沿途以來,這地段位於喜瑪拉雅山脈的山谷,已經算是平坦,路上還是頗為陡峻,莎拉緊急粗糙造出來的木頭車當然沒有避震的功能,木頭車的震動不停地弄痛著X的傷口。所幸X的傷勢雖深,他的回復力驚人,加上亞爾法特在菩提樓閣時的緊急包紮和莎拉的妥善後續處理,總算沒有惡化。他喝了一口水,向莎拉點頭道謝,又望向旁邊仍然昏迷不醒的亞爾法特,嘆了口氣道:「這小子這次又幹了甚麼了?」
莎拉搖著頭道:「他把索羅的『火神』之咒以『模仿之眸』複製出來,卻沒有古劍天焚對魔法之火的限制,竟自把整幢『菩提樓閣』的中心大廈炸毀之餘,還把方圓數里的範圍燒燬。『菩提樓閣』的根基似乎被索羅與亞爾法特的巨型火魔法破壞,整個建築物群都內陷下來,我們好不容易擋下了亞爾法特的複製咒文,又險象環生地從塌陷的『菩提樓閣』逃出來,算來已經跑了兩天。我們只怕機器人偶追來,倒辛苦愛德華了……」
「能夠擋下無限制的『火神』是我們的幸運哪。」在巡邏的索羅來到莎拉和X的旁邊,插嘴說道:「『火神』本來就威力驚人,失去天焚規限的啟動比暴走的『火神』更加恐怖。愛德華當時在中心大廈之外,隔了厚厚一重鐵牆,還有時間把防護咒文推至高等防禦程度;我和莎拉卻近在亞爾法特咫尺之間呢。幸好是同一來源的火之精靈,我才能夠對亞爾法特複製出來的火作出少量的操控,排斥他的咒文之餘有時間把『炫火加護』構築,保住了我和莎拉的命。」
這時候愛德華從冥想中醒來,睜開眼,站起身來點頭道:「好了,看來我們應該安全了。我們的數十里範圍內都沒有機器人偶的蹤跡,今晚休息過後應該可以慢慢走了。對了,雖然亞爾法特還在昏睡當中,他的『魔磁』應該還在運作吧?莎拉,麻煩妳找找,看看我們應該從這裏向哪個方向走。」
莎拉「嗯」了一聲,從亞爾法特的褲袋中掏出指示下一件魔源聖物的魔磁,同時抬頭往空中漸漸下沉的新月望去,一邊喃喃地道:「月落西方,那麼魔磁指著的方向是……正東方吧?」說著順著魔磁的指針下意識地看去,忽然「噫」的一聲輕叫了出來。
索羅和愛德華聽得莎拉的輕聲驚叫,沿著她的眼光看去,同時拔出武器,凝神以待。只見漆黑的林間似乎有無數的綠色光點,隱約閃耀著銀白的光芒,卻是體毛反映著暗淡的月光。他們仔細一看,更是嚇了一驚,原來是十多二十頭野狼的身影。莎拉暗地叫一聲糟,道:「走出了『逐龍之印』的範圍,在喜瑪拉雅山間果然有野狼猛獸嗎?」
忽然「鎯鎯」一聲響,野狼之間走出一個平頭裝髮型的中年男子,三十多歲的年紀,身穿紅紅的袈裟布袍,包裹著瘦削而黑實的身驅。他的手上持著一根銅製的禪杖,杖頂四、五個銅環,木無表情地看著索羅一行人。他似乎猶豫了一會,終於立定決心,向前踏一步,同時身旁的野狼竟然也慢慢緊隨著。
「不……不必擔心……」X喘著氣,一面看著僧人與野狼的所在,一面向同伴說道:「這些狼……是……三眼聖狼……」
「甚麼?」索羅、莎拉與愛德華聞言吃了一驚,一同往野狼看去。果然,跟在僧人身旁的野狼身上都是雪白的銀毛,額上多了一隻眼睛,反映著幽幽的綠光,正是當初在中非剛果流域中,在迷路森林與X初相遇時,與X一起奮死保護著幼龍的幻獸。只見眾人的左手手背忽然亮起白色的光芒,卻是等號形狀的『御龍使紋章』在發光。莎拉有點不知所措,看看自己的手背,又看看面前的僧人與群狼,驚訝地道:「這……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近二十頭的三眼聖狼看見眾人的光芒,跑前數步,然後一同伸出一隻前足,置於地上,三隻眼睛閉起來,聖狼的下顎貼於地上,看來竟是跪拜的樣子。這下子連帶著聖狼的僧人也露出驚訝的神色,好奇地看著眾人。
默然無語良久的僧人終於開口,手指指向旁邊的雪山和湖泊,以破折的英語單詞問道:「岡仁波齊聖山——瑪旁雍錯聖湖——來到這裏——為甚麼?」索羅、莎拉、愛德華與X對望著,面面相覷,不太聽得懂嘰哩咕嚕的地理名稱,呆了起來,不知如何對答。
「哦,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穿過了喜瑪拉雅山脈,來到岡底斯山脈了嗎?」在他們背後,阿凡提剛剛睡醒的聲音傳來。只聽得他哈欠一聲,伸著懶腰走上前來解釋道:「看來我們已來到喜瑪拉雅山脈北鄰的地帶了。如果這雪山是岡仁波齊聖峰、這湖泊是『聖湖中的聖湖』瑪旁雍錯的話,這裏就是『世界的中心』、濕婆的樂園了。」
「『世界中心』?『聖湖中的聖湖』?『濕婆的樂園』?」索羅等人越來越不知所以,異口同聲地問道。
阿凡提搖了一搖頭,竟然沒有多作解釋,走上前去,雙手合十,向僧人行了一個佛禮,然後交差於胸前。僧人呆了一呆,左手也置於胸前,微微頷首。以華語問道:「還俗僧……嗎?施主的輩份是?」
阿凡提道:「法號『清志』。」
僧人吃了一驚,道:「『清』字輩的長輩!貧僧『靜澈』。」說著躬了一躬身,狀甚恭敬。阿凡提搖頭道:「我已還俗多年,靜澈師傅不必多禮。唉,怎麼搞的,我們太多話了。」
靜澈微微一笑,臉上紅了一下,有點尷尬的樣子,再也不語。到了這時候聽不懂華語的索羅等人更是一頭霧水,索羅把天焚劍收起,皺眉問道:「長氣大叔,可以告訴我們這位僧侶是誰嗎?」
阿凡提回過頭來,神色帶著平時看不見的祥和,一反平時的長篇大論,簡單地答道:「這位師傅是尼瑪『無言寺』的靜澈師傅。」
「『無言寺』!」莎拉幾乎叫了起來:「那不是『禁語魔鑽』魔源聖物使的所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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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風聲微微吹著,樹影婆娑,葉子在微風吹過之下沙沙響起來。在山間的森林之間,三具木橇的底部在草地上滑行著,偶爾碰上小石塊,咯咯在響,夾雜著「嘎嘎」的銀狼喘氣奔跑的聲音。
離開了喜瑪拉雅山脈,穿越居住西藏的住民稱為「世界中心」的岡底斯山脈的山間野路之間,是由無言寺僧人靜澈牧養的十八頭三眼聖狼,分開三組拖行著載著索羅、莎拉、愛德華、阿凡提、還有仍然昏迷的亞爾法特和傷勢漸漸好轉的X的三台木橇。
走在最前面、與阿凡提坐在同一具木橇之上的靜澈望了一望天空,皺著眉看著灰灰的雲層,吆喝了一聲,把帶頭的六頭三眼聖狼拖慢下來。索羅的木橇上由莎拉照顧著亞爾法特,愛德華則與受傷的X坐在一起,拖行該兩具木橇的聖狼看見靜澈在數十尺面前停下來,也跟著停下。靜澈不說話,只指一指天空的灰雲,向阿凡提搖一搖頭,阿凡提已然會意,向眾人解釋道:「靜澈師傅說……這個,他也沒有說啦,不過要知道我們無言寺本來就少言少語,要從對方舉止中領悟對方的意思,是一大課題。想當年在無言寺修為二十年,對觀言辨止也算頗有心得。記得小時候——」
愛德華掩臉打斷道:「慢著,回想當年之前,靜澈師傅想『說』甚麼來著?」
阿凡提呆了一呆,敲了自己的頭殼一記,道:「對,怎麼把話題扯遠了。本來和靜澈師傅初會時,還以為以前的修為都回來了,明明說話簡潔了許多的說……」
索羅嘆了一口氣道:「由瑪旁雍錯聖湖起程到這裏不過兩天而已,由昨天起你的話又已多起來了,虧你夠膽說你的說話簡潔了許多!」
阿凡提正要抗議,愛德華又再不耐煩地打斷:「師.傅.要.說.甚.麼!」
這時候莎拉像是讀懂靜澈與阿凡提的心思似的,看著天空,已經接口道:「那是雨雲,來勢甚急,師傅該是要告訴我們暴雨快要來到,我們應該暫時找個地方休息一晚,不宜繼續前行。」說著看看懷中的亞爾法特,神色帶點擔心:「已經四天了,亞魯還沒有醒來。希望他沒有事吧……」
「放心吧,」索羅回過頭來,向莎拉道:「這小子的命很硬,才不會有甚麼事。」
靜澈看著眾人,微微一笑,指著南方山崖,吆喝一聲,又再驅狼前行。這下子所有人都輕易明白,他是要往山崖斷壁找山洞去。索羅與愛德華也不必指揮三眼聖狼,狼群看見同伴往南奔跑,也興奮地吠叫了數聲,一起拖著索羅等人跟著前行。
三眼聖狼不如普通野狼的無性凶狠,卻非家犬的性格,仍然喜好於野地飛奔嬉戲。與靜澈交好,作為他的護衛,本是三眼狼的自願;遇上了得到「御龍使紋章」的眾人,更加激發了牠們本來要保護龍族的使命感,帶著索羅等人奔跑更是投其所好,即使負重,兩天之間在高低起伏的山間野地中,還是前進了頗為可觀的、接近二百五十公里的距離。
靜澈似乎頗為瞭解這附近的地形,沿著山崖找了不多久,已引著眾人來到一個頗大的山洞之前。他率先走下木橇,解下腰間一個大大的水壺,在木橇中的行囊中找出三個陶盅,放於地上,然後把之前在山澗掏回來的水分在三個陶盅之內。他解開十八頭三眼聖狼身上將就綁起來的繩套,拍拍每頭銀狼的頭頂,輕輕地小聲說一句感謝,三眼狼吠叫一聲,各自往陶盅之旁喝水去了。看見三眼聖狼都在喝水,靜澈才滿足地微笑,自己也從皮水壺中喝一口。
愛德華與阿凡提攙扶著X走著山洞,同時索羅也把亞爾法特抱起,擱於肩上,往洞內走去。莎拉把木橇上的簡單行囊收起,與靜澈一起拿著洞內,靜澈輕輕說了一句:「雨、來了。」
果然,哇啦哇啦的雨聲響起,豆大的雨點驟然落下,緊隨著一記閃電和一聲悶雷,本來還頗為晴朗的天色一下子陰沉起來。十八頭三眼聖狼喝飽了水,其中三頭甚有靈性地把陶盅用口撿起來,拿回山洞之中的靜澈腳前。數頭三眼聖狼在洞外的暴雨中高聲狼號,逕自往林間奔去。靜澈雙手合十,輕聲地念了一句「善哉」,竟自默禱起來。
莎拉好奇地向阿凡提詢問,阿凡提點頭道:「三眼聖狼畢竟為野生動物,總得覓食。聖狼為肉食動物,自然有殺生的行逕了,靜澈師傅當然為了被獵殺的動物悲傷了。唉,這倒是我不掛念為僧的原因之一,經常為眾生的生老病死而愁哀。」說著竟自呆了起來,呆呆看著山洞外連綿不絕的雨點。
不再理會阿凡提,莎拉看看在洞內臥於地上的亞爾法特,又看看山洞之外的雨勢,嘆一口氣道:「這一大片烏雲嘛……看來好一陣子也不會停雨呢。」
這時候倚在洞壁的X輕輕拉開包紮著腹部的布匹,檢查一下自己的傷勢,嗚嗚地呻吟道:「傷口是慢慢好起來了,只是痛得離譜。不知能做些甚麼分一分神呢?」
愛德華自斜揹著的皮袋中掏著,呆了一呆,把以前在亞歷山大利亞撿回來、本屬於伊沙貝拉,類似護腕裝甲的古文明武器拿了出來,打量了一下,想起才不久前與她的交往,至今卻已身死於弒龍教的教父諏傲爪下,不由得輕輕的又嘆了一口氣,感慨世事變幻無常。他把護腕放下,轉而把魔源聖物「莎蓮娜之青銅豎琴」拿出來,輕輕撥一下金黃色的弦線,一個和弦彈奏出來,同時說道:「不如趁這個機會,學一學你們木之一族的『破滅奏鳴曲』吧?」
X像看著妖怪似的,瞪大眼,撐大口,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你是認真的嗎?明知道『破滅奏鳴曲』是封印金之一族的魔曲……」
愛德華嘿嘿一笑,搖頭道:「我寧願相信你啊!根據我家族代代相傳的知識,『神之禁曲』若不從頭奏到最後的話,我們『還有機會逃開』。這一曲本是屬於木之一族的,本來就該回歸你們;還有誰比起你這位魔源聖物使更能信任呢?不過教你有兩個條件——」說到這裏愛德華頓了一頓,看看X的反應。
X微笑著點了一點頭答道:「難道我還真的會把金之一族的魔力封印起來嗎?有甚麼條件不防說來聽聽。」
愛德華哈哈一笑,道:「也不是不相信你啦!只是教你『破滅奏鳴曲』的旋律時不能依序相授,以免真的不小心把奏鳴曲全首奏出。還有,試奏旋律時,千萬不要把全段奏完,緊記把最後一個音符留下來!」這下子連索羅的注意力也吸引過來,插口問道:「為甚麼不能把最後一個音符奏出?」
愛德華嘆了一口氣道:「大白癡果然是大白癡。」
「你說甚麼——」索羅正要發怒,亞爾法特的聲音卻忽然傳來:「『破滅奏鳴曲』的七段樂句,是七訣風系統的咒文啊;假若全句旋律都吹奏出來的話,豈不把山洞裏吹得亂七八糟?」
「亞爾法特!」索羅、莎拉、愛德華、X與阿凡提異口同聲地怪叫起來,語氣中雖然驚奇,卻更歡喜。靜澈看見亞爾法特醒來,也雙手合十道:「施主無恙,可喜也。」
「我昏迷了多久了……呃!為甚麼又打我?這是對待病人的態度嗎?」亞爾法特撫著被索羅敲在後腦勺的腫瘤,抗議道。
索羅哼了一聲,臉上卻盡是笑容:「答得出金髮小王子的謎底,即是說早已經醒來,聽著我們的對話好一會了。醒了卻不告訴我們,還不該打?」
亞爾法特伸了一伸舌頭,終於坐直身子道:「你們把我抬進山洞裏時我已經半醒了,只是看見你們好像各有各忙似的,不方便打擾罷了!」
莎拉眼眶濕潤,有點哽咽地道:「亞魯,你沒事就好!我們多害怕失去了拉忽和他父親,連你也會失去了……」
這時候眾人才又回想起在「菩提樓閣」喪命的拉忽父子,心情沉重起來,不禁唏噓。靜澈雖然英語說得不好,倒還聽得懂他們的對話,也嘆了一口氣,以華語說道:「生死有命,一切皆是緣份。」
一時之間,除了洞外雨聲潺潺和數聲三眼聖狼覓食的狼號之外,只剩下索羅生起的柴火燃燒著枯木的「霹靂啪啦」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