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底斯山脈全長接近一千七百多公里,本來是印度板塊與亞洲大陸板塊相撞擠起來的地理現象,在世界文明崩潰、復又重生之後不知多少千百年,在地理學上不過一霎眼的時間而已,與南鄰的喜瑪拉雅山脈都幾乎沒有甚麼大的變動。由離開被西藏原住民稱為「世界中心」的岡仁波齊聖峰一帶以來,在無言寺外出修行的靜澈僧人帶路下,亞爾法特、索羅、莎拉、愛德華、X與阿凡提乘坐由三眼聖狼拖曳的木橇攀山越嶺,轉眼已經走了幾乎一個星期。

靜澈對這一帶的地勢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地熟悉,在阿凡提解釋下,由沙漠中尼瑪市外圍高峰「龍骨峰」上的無言寺起行,往來有著「濕婆樂園」之稱的聖地,沿途勘察世態、苦行修為,是寺中僧侶常做的事。每每僧人之間有對自己的修為疑惑或困惱者,都會被住持建議作此旅行,當中有修行後還俗之人,也有因為走了一趟而對佛家的信仰更加堅定的僧侶,負起經常往來這段行程、類似巡邏員的「保常僧」的角色。靜澈自十八歲起首次旅行,作為「保常僧」來回無言寺與岡仁波齊聖峰,十數年間已經不下十數次,自然老馬識途。

三眼聖狼拖曳著三台木橇來到岡底斯山脈的邊緣,不經不覺之間來到數千米的高度,空氣也越來越稀薄。本來就有武術底子的索羅、莎拉、愛德華及阿凡提,和與空氣為伍的X還好,身體自然而然地調整呼吸,稀薄的空氣對他們影響不大;可是亞爾法特運動細胞低下,雖只乘坐著三眼狼拖曳的木橇,也不必如何動身,來到這個高度已經漸覺呼吸困難、頭昏腦脹。

走在最前方的靜澈身為保常僧之職,最清楚這種高山症狀對初次來到高原的旅人或僧侶的影響,來到岡底斯山脈邊緣時自然把注意力集中於不適的亞爾法特身上了。到得三眼狼不再願意前行,眾人的腳程因為為了讓亞爾法特慢慢適應高度而拖慢了整整一天。

就在亞爾法特在靜澈的照顧下慢慢克服高山症、與X以匪夷所思的高度回復力漸漸地從重傷中復原之時,一行七人來到山間野林的最後一部份植被,十八頭三眼聖狼與眾人依依不捨地告別後回到林中老家去。穿過最後一排樹林,眾人的眼前豁然開朗——這並非用以形容天朗氣清,卻是地上的森林忽然不自然地完全消失,只餘磷磷怪石,綿延前面數公里後漸漸變成灰黑的碎沙;天空之中,本來萬里無雲的好天氣忽然止住,似乎延伸數百公里的烏雲在眾人的眼前展開來,掩蓋著他們的前路。





「這裏就是西藏高原沙漠的起點。」

阿凡提與眾人收拾起行裝,把將就著臨時製造出來的木橇棄於林中,又開始他的解說:「自從許久許久以前開始,就有一派學說認為,這裏反常的氣候與地理,是其身為巨人兵遺跡的證據。可是這個說法有兩個無法自圓其說的漏洞:第一、世上其他的巨人兵遺跡不一定有著反常的地理現象;如北美洲中部草原,亦被視為巨人兵遺跡,到了現代卻綠草如茵,正常得不得了;第二、這裏高原沙漠的起點被群山環繞,巨人兵遺跡的最大特徵——如蹲下來的巨人一般的山陵——根本沒有辦法確認其所在。世界上被公認的巨人兵遺跡只有八個,與傳說中的『十二巨人兵之役』的十二之數還差了四個,這裏的高原沙漠遺跡的確認到了現代還是沒有定奪。而事實上,居於中、西亞洲的人對這『巨人』之名本來就沒有甚麼興趣,尋找巨人遺跡之舉似乎只是西方人的無謂執著,尤其是東歐的金之一族族人——啊,不能扯得太遠。我在說甚麼?啊,對了,這裏高原沙漠的稱呼——」

在阿凡提毫不間斷的說話之間,眾人已經開始在靜澈的帶領下往東北方行進。似乎要打斷阿凡提的話似的,靜澈把他的話接了下去:「我們叫這裏『烏漆高原沙漠』。灰黑的沙、終年烏雲遮蓋,但沒有降雨、嗯。」

靜澈身為無言寺的僧侶,本來就不多話;與亞爾法特一行人相處了一個星期,聽著他們的對話、愛德華教授X的音樂課、還有他們的「御龍紋章」的證據,觀微知著,知道他們都非歹人,漸漸也就與他們混熟,以英語說話雖仍斷斷續續,畢竟也自然得多了。

阿凡提對靜澈把他的解說一句了結,呆呆地似乎難以置信,一時之間支支吾吾,不知說甚麼才好。靜澈少話之餘,說話每每一矢中的,這時遙指著前方,回頭向著亞爾法特一行人簡潔地說道:「小鎮前面不遠。我們走路半天,休息一晚,找馬兒。」





把話說過,正要起行時,X微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我腹間的傷勢也好得七七八八了,這幾天休息時在愛德華的指導下——」

這時候愛德華揮揮手打斷道:「別這麼說。我哪裏懂得笛子了;只是一起研究罷了。」

X點一點頭續道:「總算是多得他的音樂才能,我才能學會了『風華樹笛』的基本。不如就趁這機會試一試由樹笛吹奏出來的『風滅行』吧!」

靜澈努力地聽明白了X的說話,向阿凡提望望,復又無可無不可地向X點了一點頭。亞爾法特本來被高山症狀折騰了好幾天,這刻終於打起精神來,幾乎拍起手道:「X學有所成呢!讓我們聽一聽完整的曲段吧!」

X把腰間的魔具「風華樹笛」抽出來,慣性地往吹孔中吹一口氣,算是簡單地清理一下笛子的吹管,雙手拿起兩尺長的笛子,橫放於嘴邊,正要吹出音調時卻又猶豫了一下,說道:「這可是我第一次完全地吹奏這『秋之章.第一段』呢;不知透過魔具施放的咒文力量如何?」





「『秋之章』?」莎拉聞言,好奇地多口問了一句。

愛德華點了一點頭,道:「說來真不好意思,這是我們金之一族對這『神之禁曲』的命名。據我們的理解,『神之禁曲』分三段,能夠從旋律的高低抑揚聽出氣候的變化,因此把它們分為夏、秋、冬三章。這也不知是否木之一族的原意,勉強把名字套在『破滅奏鳴曲』上只怕褻瀆了。」

X搖一搖頭道:「哪有這麼一回事!我們自小學習『破滅奏鳴曲』就只七段樂句,本來就沒有甚麼名字。即使曾經有過,那也不過是名字而已,哪有褻瀆不褻瀆之說!何況金之一族的命名代表著三個季節,與我們木之一族對自然的崇尚不謀而合,可說是錯有錯著呢。」

閒話過後,X把風華樹笛的吹孔置於嘴前,閉上眼睛,再次默想一下魔曲,吸一口氣,開始吹奏起來。一星期以來,X與愛德華以豎琴試音,一根一根手指以不同組合在樹笛的按孔上試按試吹,頭兩天就把十數個「破滅奏鳴曲」需要使用的音符全都找出來。之後X又花了一天熟習每一個音階,前後不過三天,本來就是學習魔法的天才素質的他,已經把七段魔曲的旋律斷斷續續地拼湊出來。愛德華也驚喜於X的音樂天賦,自從與他一起研究出笛子的音符後就只需要指導他的拍子感。坐在聖狼拖拉的木橇緩緩攀山的七人沿途只要稍為停下來休憩,X與愛德華就拿出樂器試練,來到「烏漆高原沙漠」已經把「破滅奏鳴曲」的七段旋律學會。

「秋之章.第一段」正好對應「風滅行」之咒,樂句旋律帶點秋天陽光的和暖,屬中板的節奏,輕柔中帶著偶然而起的強風,像把樹上黃葉吹下的感覺。在七句旋律中,這一句的長度剛好在中間,不過八小節,可是樂句中段連接奏出三十二個十六分音符,更不依從大調的音階,升降音甚多,難度算是最高的一句。這是X第一次完整地吹出「秋之章.第一段」,勉強準確地奏出所有音符,結果還是脫了拍子。樂句奏完,愛德華輕輕地搖一搖頭,其餘的人東張西望,烏漆高原沙漠的風聲依然呼呼作響,沒有像以往他施起「風滅行」後風勢停下來或空氣中發出淡淡的綠色光芒的跡象。

X的臉上紅了一紅,語氣帶點歉意道:「嘿,這段果然十分困難呢。」也不多話,深深吸一口氣,又再一次吹奏。這一次他專心於拍子的準確,卻又吹錯三個音符,咒文的施行再次失敗。X呆呆地站著,似乎有點垂頭喪氣的感覺。

眾人之間索羅最不耐煩,聳一聳肩道:「沒打緊,使用自身的咒文默誦就好了,要學吹笛子的時間將來多的是——呃!你這小王子——」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果然被愛德華一記敲在他的後腦上。亞爾法特咋一咋舌,喃喃道:「嘩,幸好索羅比我快開口,這次避開了被打之禍——哎!」卻是莎拉笑著在他的後腦勺補上一記。





愛德華搖了搖頭,算是鼓勵道:「X你選上了難度最高的魔曲旋律,第一次吹奏失敗數次有甚麼出奇! 如果你不介意我多口的話……?」

X微笑道:「當然不介意了,愛德華即管指點我一下吧!」

愛德華道:「你太在意要正確無誤地奏出每一個音符和拍子的準確性了;皺起眉頭來演奏的音樂不會是好的音樂,當然不能順利施咒。你要明白,每一個音符、每一段旋律,在這個星期已經不知練習多少百遍,早已在你的心中深深烙下。既然如此,為甚麼還要執著『準確』呢?只要享受演奏就好……你想過『破滅奏鳴曲』就如木之一族族人的搖籃曲吧?或者回想一下,這一段旋律在你的生命中代表了甚麼回憶?享受吹奏,頭數遍錯了音、脫了拍,沒有問題;奏多幾次就好了!」

X呆了一呆,若有所思,閉起眼來,回想起闇黑帝國開始圖謀世界、入侵木之一族的土地之前,族人與親人朝夕相處,世上一切似乎毫不重要,歡笑與希望充滿人間。非洲西南部的廣大草原之上,每天晚上只要天氣許可的話,一大班小朋友都會跑到木屋外似乎無窮無盡的草地之上,舖起簡單的被褥,看著夜空中無數的繁星或朗月,一起唱著「破滅奏鳴曲」的旋律,填上孩子氣的好玩歌詞,大笑著入睡。

那個時候,「憂傷」和「憤怒」及它們的同義詞並不存在。晚上沒有玩得太累的話,晨曦時分小朋友們互相弄醒對方,一起撐大嘴巴,看著紅紅的太陽在東方的小丘後慢慢升起來,煞有介事地談論家長們告訴他們關於史前時代留傳著世界不同民族有關太陽神的故事。那時候,每個小朋友都自我設定一個太陽神的身份,一邊看著太陽越升越高,一邊爭論阿波羅、袄、天照大神、阿蒙拉、還是東君才是最厲害的太陽神。爭論到早飯的時間,通常都沒有結論,小朋友們又回到家中,與族人一起做飯。吃過飯後,大家又哼著前一晚填詞的奏鳴曲,或幫忙家務,或與長輩們外出狩獵耕作,想起早上的爭辯,都嘻嘻竊笑,小小的腦袋又急轉著,預備晚上和翌日早晨辯論的論點,如是者日復一日。

想起小時候的事,二十多年來的痛苦回憶似乎忽然消失不見,臉上的交叉疤痕偶然而起的隱痛也不再困擾,X的嘴角掛上微笑。他再次把風華樹笛橫置於嘴邊,「秋之章.第一段」的旋律再次吹出。這一次,來到中段的三十二連音,X如行雲流水地把整句完成,亞爾法特和莎拉幾乎忍不住拍起手來,不過想起這是X旋咒中的重要時刻,可能打擾他的吹奏,復又把興奮勉強抑壓著。

「秋之章.第一段」的結尾是一小句的顫音,隨著X得到愛德華的指示後順利奏出魔曲,X身上爆發出綠色的光芒,周圍的風聲忽地完全靜默下來。到了這時候,X的顫音才收起,亞爾法特與莎拉再也忍不住歡呼起來。索羅嘿嘿一笑地讚賞道:「真有你的!」





靜澈少見外族的魔法,卻也知道能把空氣的流動操縱於掌中,是木之一族十分高級的魔法。他對忽然沉寂的環境聲音感到奇怪,只管東張西望著;而平時口沫橫飛的阿凡提之前在喜瑪拉雅山脈範圍,已經感受過一遍「風滅行」之咒,這時卻皺起眉頭道:「果然是急行咒文『風滅行』嗎……為甚麼感覺似乎有點不同的呢?」

愛德華也向X投以詢問的眼光;要知道「莎蓮娜之青銅豎琴」雖然也有聚集精靈、有著特別用途等魔具的特性,彈奏「莎蓮娜之樂章」所引起的卻不是無實質的咒文,而是物理性的琴弦操控術,與木之一族的魔具「風華樹笛」大不相同,愛德華對風華樹笛也有著甚大的好奇心。

X慢慢張開眼睛,左手鬆開樹笛,置於胸前張開向天,微笑道:「厲害!魔力源的消耗似乎完全由樹笛負起,自身的負擔甚少。如無意外,使用風華樹笛後還能以自身的魔力源額外再發出咒文呢!」

索羅點頭補充道:「嗯,就像一般的攻擊性魔具一樣。我的古劍天焚也有著類似的特性,理論上也給予了我使出多於一訣魔法的自由;可是我們家的教導,卻是把天焚的魔力加上自身的潛能,把魔法的威力加乘。我想,這也是選項之一吧?」

「同時使用兩訣不同的魔法,或把同一訣魔法的力量加乘嗎?」X尋思著,想像著種種可能性。三十多年以來,X在族中都被認定是魔法的天才,卻從來只專注於一訣一訣咒文的詠唱,甚少在極短時間內連擊魔法,更遑論同一時間使出兩記咒文了;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嶄新的概念。

阿凡提拍拍手掌,打斷眾人的討論,說道:「好了,我們磨蹭了不少時間了!既然有『風滅行』的協助,我們就盡快往前方的小鎮罷。早點到埗,就多點時間休息,也能補給一下物資。所謂兵貴神速,史前時代的文明在東方的古中國大陸有著這樣的一個故事……哎,怎麼說走就走的?不要把我丟離在『風滅行』的咒文範圍之外啊!」

亞爾法特等五人不待阿凡提開始說他的歷史故事,已先給靜澈打個憂心忡忡的眼色;靜澈與眾人相處了一個星期,當然明白到阿凡提無止境話題對他們做成的困惱,也隱隱猜到這位「清志」師傅當年為何要還俗了;他微微一笑,率先踏步,帶著眾人往前就走。只是「風滅行」咒文的使用雖然聽聞過,靜澈卻想像不到輕輕舉步而行竟然也像飛奔似的,轉眼間跨越了數十米的距離,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絆倒。他吃驚之餘,畢竟有一點點武術底子,雙足交替,才立穩身子,又已颷前十數米。索羅哈哈一笑,已經和亞爾法特、莎拉、愛德華和X跟上,把阿凡提丟在後面。

阿凡提好不容易才一個閃身追上,X回頭笑道:「阿凡提先生,要說話也不妨;不過就請你邊走邊說吧!」





阿凡提氣呼呼的,帶點不忿氣地接道:「不必擔心,我自然會說下去;直到尼瑪我也會找話題說下去的!」

亞爾法特他們聽得他孩子氣的賭氣話,都哈哈大笑起來。談笑之間,一行七人向著烏雲密佈的前方,拖著長長的一道綠色光芒,像離弦之箭般飛奔而去了。眾人腳下沙塵微微捲起,在綠光映照下,宛如一道劃破灰黑荒漠的翡翠流星,瞬間消失在濃重的烏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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