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德里城的東南角,仍在恆河河畔,與西北方十多里以外的旅遊區卻是天壤之別。在這裏,木板房與磚屋林立,都是一、二層樓的建築,但若由空中俯瞰,這地區的規劃與「井然有序」一詞相差十萬八千里;一條小巷不過數百米,房子的排列卻九曲八彎,不成直線。河畔不再是觀賞美景之地,卻是住在這裏的貧民洗衣掏水之處。

木屋磚屋之間,不過三、四平方公里的面積,卻住上了不下三萬人,當中又以小孩與老人為大多數,生活的環境不堪入目。在小巷之間,盡是吵雜聲,似乎人們事無大小都無時無刻地爭吵著。天空中猛烈的陽光無情地灑落,卻被層層僭建的屋簷與縱橫交錯、滴著陳年污水的晾衣架徹底阻隔,長街小巷終年籠罩在潮濕陰冷的黑暗裡,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悶腐的沉重。

這個人工製造的黑暗世界,被古印度領域這裏的住民認定為低賤的貧民區,同時卻也是逃離世人目光的最佳所在,就像中美洲墨西哥古城的城東區域一樣。在彌漫著濃烈腐臭味道的街巷之間,空氣黏膩得像裹著一層薄膜,髒兮兮的牆壁上裂開一個歪斜的縫隙,也不知算不算窗子,中間卻煞有介事地焊上層層生銹鐵枝,當作窗花。透過那狹窄陰暗的窗縫,一對棕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窺探著外面,巷子裡人來人往各自忙碌,卻沒有一個人察覺這所看似荒廢的磚屋正被暗中注視。

棕色眼睛的主人緩緩地呼一口氣,「鏘」的一聲抽出一把武士刀,反過來架在左邊肩膀之上。男子的左手把長長的黑髮束起,抓在身旁,猶豫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右手持刀往上一揮,厚厚的黑髮隨刀而斷。他默默地看著切下的長髮,沉思了一會,然後左手一揚,萬千煩惱絲散落地上。下一刻,武士刀已擱在他的臉上,手起刀落,滿臉的鬚髯也已被剃去,三兩下之間,男子的外貌幾乎完全改變。

磚屋之中,一盞昏黃的油燈照亮著黑暗的室內,男子找來一塊破鏡,在跳躍著的火焰中看看自己的容貌,連自己也認不出鏡中人,滿意地點了一點頭。他把破鏡丟在地上,右手耍一個刀花,武士刀入鞘的同時破鏡在地上粉碎。他的左手按著右肩,隨手找來的灰白衣衫滲出少量鮮血,微一皺眉,正要拿起似是行裝的布袋之時,破鏡碎裂的響聲卻引起了屋外一個流浪漢的注意。





流浪漢滿身污穢,腳步蹣跚地推開幾乎腐朽成灰的木門,探頭入內,正好看見男子的身影。他語氣帶著憤怒,帶著印地語的口音以英語語無倫次地破口大罵:「是誰?是誰擅自闖入了本王的夏宮之中!來人,給我把他打走!」一邊說著,一邊手舞足蹈,明顯地是神志失常的瘋漢。

室內的男子皺起眉頭,慢慢走向流浪漢的身邊,喃喃地道:「哼,若是以往,倒還能就這樣由你去算了——」他的右手微舉,身上散發出微微的橙棕光芒。

流浪漢不知橙棕魔法芒的意義,更不知道自己大禍臨頭,只管謾罵著:「快退下,否則休怪本王無禮!」

「——十分遺憾,既然我已繼承『仙王鸚鵡螺石』,活口、留不得。」男子忽然改以華語自語,同時右手捏成一個劍訣,輕輕往上一挑,地上一條尖銳的石柱破土而出,正是變異的「地裂破牙」。石柱的速度快疾無匹,毫無武術根底的流浪漢又如何反應?只聽得「噗」的一聲悶響,石柱已經穿透流浪漢的胸口,鮮血瞬間噴濺在潮濕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流浪漢睜大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口中鮮血淋漓,還沒有叫痛的時間,已經吐出最後一口氣。





男子再悶哼一聲,右手成爪狀,指向地上。但聽得「隆隆」低沉的土石摩擦聲,地上的破瓷磚地板碎成粉末,一個成人大小的空洞在魔法對土地的操控之下迅速打開,倒地的流浪漢正正跌進土系統魔法做出來的墳墓之中。「超脫於瘋狂與貧苦的生活之中,就在這裏長眠吧。」在男子不知可否算是默默的禱告之間,魔法的墓穴在他的操控下迅速掩埋,被殺的流浪漢也就藉藉無名地在貧民區中消失。

這男子當然就是剛剛在旅遊區和師丈林天勇一同與獵魔旅團死戰一場後碩果僅存的其中一人——近藤烈紅郎了。

「『地隱丸』啊——」他身上魔法芒散盡,舉起入鞘的武士刀,看著刀鞘嘆道:「——現在只剩下你和我了。先師毀滅闇黑帝國的遺志,就讓我們去繼承吧。」說著把刀鞘插入腰間,身影一晃,已閃出磚屋之外,穿著棕色長袍的他消失於人群之中。

===

「這裏是……我的故鄉。」





同樣在貧民區之中的西面,四名大漢穿越黑暗的橫街窄巷,其中三人身上披上黑袍,把身影遮掩著;而第四人則穿著銀毛大衣,身型比其餘三人更要高出一個頭。這四人的衣著與濕熱的天氣格格不入,銀毛大衣的高貴在貧民區之間更是特別礙眼,惹來街上閒人的注目。

四人的步伐本來就不急速,其中一名黑袍男子更是走兩步停一步,東張西望,似乎對重回舊地甚有感觸;而另外一名黑袍漢與銀毛大衣的巨漢則默默地跟在最前方的男子之後,不發一言。帶頭的黑袍漢一副頭領的樣子,也在街上無所事事的人群中搜尋著甚麼,對身後手下的舉止毫不在意。

「世界在闇黑帝國統一之後,這種把平民歧視分隔的地方仍然無處不在。二十五年,還不足以改變世界嗎……」

帶頭的黑袍漢喃喃自語著,身後一人忽然接口道:「只要有人類居住的地方,就不會有完全的公義,這是無可奈何的。」

頭領搖頭嘆氣道:「不對,世界不應如此。因此我們的工作更加重要:把與秩序作對的異見份子勸服、教化,必要時排除於制度之外,讓世界擁有共同的意識和理念,才能一起進步,邁向一個美好的將來。」

他身後的黑袍漢眼中閃耀出欣羨的目光,輕輕點頭道:「上校所言甚是。可恨異見之輩二十五年來掃之不盡,在下自當全心追隨,作為上校的輔助。」

上校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黑帽子之中的雙眼凝視著手下,溫柔地說道:「自從你毅然離開你的家族、為了我的理想追隨以來,你為我付出的一切,我是完完全全地接受了。感謝已再沒有意義,為了帝國、為了世界,就讓我來完全地使用你的能力吧。」

「上校……」手下的眼眶幾乎滲出淚水,上校的目光卻往走在最後面的黑袍漢看去:「為了像他身世一樣的人們不再於世間受苦——」他說話的同時卻沒有留意到手下的臉色微微一沉,流露出嫉妒的神色。





「還這麼好整以暇地欣賞這鼠窩的風土人情嗎?」一把冰冷而微小的聲音在他們的左前方傳來,把四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只見街角中坐著一個流浪漢似的人物,全身包裹於灰白的布袍之中,周圍是無數的垃圾和紙皮箱,但除了他之外一個人也沒有。他慢慢站起來,灰白的布袍掉於地上,現出黑色的長大衣。大衣的鈕子都扣上,卻仍然可以在領口的開口位看見鮮紅色的襯衫,正是近乎一個星期前在七重天與林天勇一場激戰重傷後消失的雷蒙德.福特。他的手仍然緊緊地按著肚腹,神色頹靡,被巨人土俑重擊的傷勢似乎還沒有全好,在貧民區這裏似乎已經養傷許久。

「本鄉中校,好久不見了。」

「是上校——我們在哈薩克走廊的戰績得到認許,帶隊的本鄉中校升階一級。」在本鄉上校後面的黑袍漢褪下帽子,現出短短的金髮,正是一直緊隨本鄉十六的亨利.華爾特。而在他身後的彪形大漢自然就是剛剛解除了血之契約的前龍騎士——風暴行者,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語,臉上卻多出了一份自信的感覺。

雷蒙德向亨利點一點頭,表示明白了的意思,改往在最後面的黑袍男子看去,道:「阿里.弗他多……還是上尉嗎?」

阿里回過神來,回看雷蒙德,點一點頭。雷蒙德續道:「嘿,有功歸老闆,倒還是帝國的作風。看你的樣子,這裏是你的出生地吧?」

阿里嘆一口氣,道:「嗯,已經十多年沒有回來了。這裏還是同一個樣子。」

本鄉皺起眉頭,看著雷蒙德道:「雷蒙德兄,怎麼這樣一副德性?在你的傳訊球中,我知道麥克上校的第五獨立部隊已經全滅,你卻沒有提及你也受了這樣的重傷呢。身為帝國第一號通緝犯的林天勇,果然不是省油的燈。」說著右手舉起,身上的紫色魔法芒漸漸浮現。雷蒙德呆了一呆,身上也發出共鳴的紫氣,已經知道本鄉在幹甚麼,嘿的一聲道:「木系統的回復咒文嗎?嘖,又要欠你一個人情了。」





本鄉十六說做就做,也不管所在何時何地,亨利、阿里與風暴行者見怪不怪,但也同時向周圍掃視一眼。貧民區這裏可算是一個小小的罪惡溫床,但從來沒有嚴重的罪案,其中一個原因是這裏的貧民本來就沒有資金作奸犯科,發生的案件都是扒手小偷等相比下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已。因此這裏雖常有帝國常規警備駐守,魔法的運用可是少之又少,因此本鄉十六的魔法芒也就更加引人注視。

可是貧民區的住民普遍都有著各家自掃門前雪的生存智慧,雖然不知道這五名陌生人的來頭,總算明白本鄉身上的紫氣並不尋常,雖然經過時不時側目而視,倒不太敢走近他們,人來人往的小巷之間忽然騰出一個小小的空間來。不一會,雷蒙德的內傷已在本鄉十六的黑魔法藉由木系統的回復系咒文醫好得七七八八,本鄉深深吁一口氣,紫色的魔法芒在橫街中熄滅。

亨利關心地向本鄉詢問:「上校,回復咒文的損耗甚巨,需要補充魔力源嗎?」言下之意是在問應否把街上的哪個不幸者抓來,成為他魔力源的餌食。

本鄉揚起手,搖頭道:「不必。現在並非戰鬥之中,不需隨時保持魔力源的頂點。到得真的要與誰交鋒時,才再找魔力源不遲。」

這時候雷蒙德左右側首,拉扯一下繃緊多時的肌肉,骨骼發出輕輕的「咯咯」兩聲,道:「果然與你們同行比較順心。第五獨立部隊那幫人動不動就吸取魔力源,令人心寒!」

亨利在一旁聽到,嘿嘿笑道:「這是你避開其他帝國軍成員,不向他們報到的原因嗎?」

雷蒙德聳一聳肩道:「只怕我要報到也無處可報吧?」

「不,」阿里忽然開口道:「第五獨立部隊還有一個活口,是不久前才被挖角的艾曼達.皮利。」





雷蒙德似乎有點驚訝,道:「哦,那小妮子嗎?她的戰力還可以,想不到與林天勇同黨激戰後還能存活下來呢。」

本鄉交手於胸前,皺起眉頭道:「最奇怪之處,是她報告生還後,似乎在帝國的情報網中忽然消失掉。上頭至今已經對她親身發出過數十次傳訊咒文,沒有一個回音;而各地的獵魔旅團駐守特務也沒有找到她的蹤跡。暫時帝國戰略情報局方面已經把她的個案納入觀察,對她的下一步行動還是舉棋不定。」

亨利點頭接道:「嗯,這一帶附近都對『頭號要犯魔陶劊子手林天勇伏誅、生還特務失蹤』這一新聞傳播得翻天覆地,艾曼達.皮利中尉的失蹤確實耐人尋味。獵魔旅團之間甚至有謠言說,身為土之精靈屬性的她與土之一族右將軍交手後,已經投靠了林天勇的同黨。」

「——只是謠言而已。」本鄉揮一揮手,似乎不願相信。他把話題一轉,道:「閒話說過,我們繼續追尋四族聖物使的任務吧。」

雷蒙德嘿嘿一笑,點頭道:「等待你們這一個星期以來,在這附近我倒找了不少情報,可惜還是沒有聖物使們的蹤影。不過想來也不會離開有關他們的情報太遠了,最近幾天的線索都指向這貧民區的地下老大,叫作甚麼『安德魯.巴拉加』來著。」

「安德魯.巴拉加!」阿里忽然大叫出來,眾人都被嚇了一跳。他喃喃地道:「真得這麼巧合嗎……」

本鄉奇怪問道:「上尉認得這個人的名字?」





「不只名字,」阿里搖著頭,嘆了一口氣道:「假如真的是同一個人的話,他是我小時候結拜過的兄弟。」

「結拜兄弟?」眾人奇道。

阿里點頭,雙眼的目光往街角的遠處投去,卻被彎曲的街道和僭建的簷篷擋著視線,想起小時候的事,這天之內不知第幾次嘆氣道:「那是帝國在這地區強行徵兵之事了。十二年前,土之一族魔衛兵發起大規模的反亂,當時獵魔旅團還沒有成立,帝國軍在歐亞戰場受到了嚴重的耗損,一時之間軍員單薄。魔衛兵反亂之後,『獵魔旅團建設計劃書』落實,一半為了補充失去的兵員,一半是為了建立這一個當時還屬於企劃階段的精英部隊,帝國戰略情報局於世界各地實施了『戰後強行徵兵制』。在新德里城這裏,最容易找到人員的,當然就是隨處可以找到小孩子的貧民區了。」

對於闇黑帝國獵魔旅團的這一段歷史,本鄉十六與亨利當然耳熟能詳;風暴行者和雷蒙德卻是第一次聽聞。亨利有點不耐煩,正要打斷阿里的歷史教程,看一看全神聽著的本鄉,復又在心裏悶哼著,把說話吞回肚裏。本鄉知道阿里快要說到他與那「安德魯.巴拉加」的關係,點了一點頭,一句話也不說,耐心地等他說下去。

可是雷蒙德的好奇心比本鄉的耐心更大,趁著阿里說話的空檔發問:「那麼你和那安德魯的關係在那時候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對不?」

亨利瞪著眼,看著雷蒙德,心中卻為他把自己的話先說了出來在竊竊私笑。阿里看一看雷蒙德,也不介意他打斷,點頭道:「不錯。我在貧民區這裏出生,父母都是貧困的勞動階層。在我六歲剛剛懂性,他們在貧民區外圍不遠處的路上被土匪打劫,但因為沒有可以搶的值錢東西,被他們錯手殺死。那個時候,這裏的警備還未完善,殺人犯是誰也就不了了之;我們是貧苦之家,遭遇也沒有甚麼人在意。我的父母本來就沒有留下甚麼遺物,他們死後,我就自然成為了甚麼也沒有的孤兒,在貧民區裏打混,每天為了溫飽,扒手、小偷也幹,就是太過膽小不敢強搶。」

阿里的遭遇是典型貧民區孤兒的遭遇,本鄉、亨利、風暴行者與雷蒙德早已聽過無數遍,只默默點頭,一言不發。他舉起手,指向街角的南面盡頭,繼續說他的故事道:「就在那街角不遠處,我曾經在一所麵包店偷過麵包,被店主抓個正著,幾乎沒有被打個半死。事後,一個比我年紀大兩、三年的少年走過來,扶了我一把,告訴我『要偷,就不能給人抓著』的道理。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加入了他帶領的童黨,在街上打混。這少年的名字,就是安德魯.巴拉加了。」

亨利點頭,接下去道:「之後的故事,自然就是上尉與這安德魯一起生活,結果結為兄弟了吧。後來闇黑帝國強行徵兵,為甚麼卻又失散了呢?」

阿里答道:「算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吧?安德魯從小就有著要主宰貧民區的野心,卻無意參軍。而我卻不同,那時候我只為了生存,哪管得能否成為一方之霸?軍隊有飯吃,有瓦蓋頂,危險性與貧民區打混也不相伯仲而已,即使他堅決反對,我又哪裏聽得進耳朵裏頭?」

一直沉默的風暴行者這時終於說話,點頭道:「人為了生存,總得以自我為先,你沒有做錯。可以想像你與這安德魯的分別並不愉快?」

阿里嘆氣道:「那時候我還被毒打一頓呢。自從我進入軍校以後,也就再沒有與他聯絡了……成為貧民區的老大嗎——嘿,倒也像他的性格。」

本鄉十六聽完阿里的故事,開口說道:「假如這安德魯.巴拉加真的是上尉的舊同伴的話,可能還能溝通溝通。我們即管會他一會,看看他的來頭。」說著轉向雷蒙德道:「麻煩雷蒙德兄帶路了。」

雷蒙德神情有點為難地答道:「這比較麻煩。這裏的人都不太肯對外來人交往;不懂印地語的我更難打聽到這安德魯的所在。」

本鄉正皺眉間,阿里接口道:「——我想,我可能能夠找到甚麼頭緒。假如是『貧民區老大』的身份的話,應該從南德里城公會所開始找起。」也不待本鄉開口,阿里已經率先帶頭,開始往東南方走去。本鄉向後面眾人點一點頭,打個眼色,也就跟在阿里的後面,唯獨亨利的神色中帶著妒忌,恨恨的暗暗瞪著得到本鄉「寵幸」的阿里。

眾人腳步漸行漸遠,貧民區的窄巷彷彿無盡延伸,腐臭與吵雜聲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腳下泥濘的地面黏膩地拉扯著鞋底,將他們的身影一點一點吞沒在灰暗、悶熱的陰影深處。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