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七十七章:護山靈熊
西藏烏漆高原沙漠之上,盡是灰黑的沙,放眼看去,幾乎一望無際。可是攀上岡底斯山脈,進入高原沙漠,往內走了一天多的行程,無邊無際的沙漠中,一座尖削的高山漸漸在眾人的眼前出現。
在X的「風滅行」之咒中,亞爾法特一行七人也留意到山峰在眼前慢慢浮現,還沒有開口發問,一路上真箇賭氣說個不停的阿凡提已看出其他人的好奇眼神,搶先似乎無止境地說道:「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無言寺的所在——龍骨峰。別聽得它的名字那麼恐怖,其實遠看山峰倒也別緻。所謂的『龍骨』,是指山上盤纏而上的森林,就像史前傳說中的蛟龍,化為龍骨,保護著山頭。其實這『龍骨峰』也算頗為奇特,除了『龍骨』所在的森林以外,山上寸草不生,怪石磷磷,絕不容易攀爬;可是『龍骨林』——啊,那是那森林的名字——也並非完全安全。如果你們瞇起眼細看,山下不遠處是三個內陸淡水湖,地下水從東面大陸注滿,本來應該是生機湧現的,可是可能是地質的關係,只有數片枯黃的森林,無論草食或是肉食的動物也少得可憐。在這數片森林——我們叫它們作『死之森』——裏面的動物,都會攀山涉水,前往龍骨林覓食。其中的大黑熊每年只往龍骨林狩獵十數次,卻非肚子餓得咕嚕咕嚕不去,性情特別兇殘,成為了無意中守護龍骨峰的吉祥獸;歷史以來,無言寺得以在戰亂的世代交替中保全,可是多得這些大黑熊的聲名呢。說到『龍』,你們可知道史前中國文化中對『龍』的詮譯,與現今世人普遍對『龍』的認知,有著很不同的分歧呢……」
阿凡提說到這裏,眾人都知道話題將會越扯越遠。一天半以來,阿凡提幾乎無所間斷的說話,終於把他們訓練到能把他的說話在心中篩選過才進入腦袋裏,有聲仿無聲,到達能自動過濾廢話的境界。
「風滅行」之咒把空氣的阻力減至虛無,一行七人前進的速度匪夷所思,轉眼已到達龍骨峰下西南面的內陸湖,龍骨林的「龍尾」已近在眼前。X回頭一看,眼中帶著詢問的神色,靜澈已知他心意,微微點一點頭。X得到靜澈的確認,腳步也就停下來,預備登山。出乎亞爾法特、索羅、莎拉和愛德華的意料之外的,阿凡提的話竟然也隨著大隊的腳步,自己停了下來,換上的是仰首觀望峰頂,眼神中竟有一絲敬畏。
「小心!」索羅忽然喝了一聲,眾人一起嚇了一跳,只聽得「騰」的一聲,亞爾法特已撞在停下來的莎拉身後。亞爾法特「喔」的一聲叫了起來,身體因為反動力,失去平衡,往後便倒。手忙腳亂之間,雙手亂揮,正欲抓著甚麼,只聽得莎拉已「咿」的一聲尖叫起來。索羅、愛德華正看得傻眼,亞爾法特也不知抓著甚麼,只覺手中軟綿綿的,好不容易才站穩陣腳,方發覺莎拉已臉紅耳赤地怒目相向。
亞爾法特奇問:「對不起,一時不知道大家停了下來……莎拉,甚麼事了……噫!」自己的話還沒有說完,已發覺自己雙手亂抓之間,竟自抓著了莎拉在斗篷和藍色長裙下的胸脯,頓時自己也臉紅起來,驚道:「對……對……對不起!無心之失!真的!」
莎拉身上散發出藍光,周圍濕氣更重,瞪著亞爾法特手中抓著自己的胸脯,咬牙切齒道:「——那.你.還.不.放.開!」說著寒霜匕首竟已出鞘。
靜澈在一旁微笑著,輕輕搖了搖頭,口中沉吟了一句,似乎是「罪過、罪過」之類的話,也沒有人聽到,X已自開口大笑起來:「對不起,莎拉,是我的錯。本來就應先通知大家的,只是來到龍骨峰下,竟然不自覺地像靜澈師傅一樣,噤聲起來了。」
「沒關係,我先宰了這小子,再和你們一起登峰!」莎拉紅紅的臉上勉強擠出恐怖的笑容,身子半跪下來,左手屈指成爪,竟已把亞爾法特牢牢按在地上,右手寒霜匕首高舉,似要隨時插下似的,就像宰殺家禽一般的架勢。
亞爾法特的臉緊貼地上,顫聲道:「莎拉小姐……饒命啊!」
莎拉左手按得更緊,哼聲道:「還要叫我『小姐』嗎?罪加一等、萬死不辭!」
就在眾人笑得人仰馬翻之時,愛德華揮一揮手,道:「別鬧了,放過亞爾法特吧,我們還要他察看一下魔磁的指向呢。」
「哼!」莎拉身上藍光褪去,怒道:「便宜了這小子了!」說著放開抓著亞爾法特的左手,匕首回鞘,站起來,整理一下身衫,別過頭去。
亞爾法特在地上呆了一呆,才狼狽地把魔磁從褲袋中掏出來,往上微舉。索羅、愛德華與X一起圍攏過來,魔磁的指針果然指著前方。索羅皺一皺眉,把魔磁拿過來,不與地面平放,卻與山峰平行,斜斜的置於掌中。只見指針打了幾個轉,然後牢牢的指往上方;之前一直黯淡無光的第五顆半圓球體,現在卻隱隱發出橙棕色的微弱光芒。索羅「哦」的一聲,道:「那麼說,那甚麼『禁言魔戒』真的在這裏呢。」
「『禁語魔鑽』——」阿凡提忍不住改正索羅,說道:「沿著龍骨林,環山而上吧。直接攀登的話,難度不低;沿著樹林的斜度較緩——」說著往亞爾法特看去,續道:「——這樣比較容易走。」然後令眾人錯愕,阿凡提再不說話,逕自往前行,在靜澈身後停下來。X想了一想,知道阿凡提出身於此,自然是不自覺做回以前的自己,真真正正的回到「慎言模式」。
靜澈蹲下來,食指在泥土上一抹,姆指食指合攏,輕輕揉了一下,用鼻子嗅嗅,皺起眉來。愛德華此時已走到他的身邊,正自奇怪間,忽然醒起之前阿凡提所說的,問道:「有黑熊的氣息嗎?」
亞爾法特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隨口道:「嗅嗅就知道了?是糞便的味道嗎……呃!」
莎拉忽然一個閃身,又回到亞爾法特的身後,輕輕的往他後腦勺打了一拳,道:「猜中了;這是野外追蹤的常識!」
「猜中了還打嗎?」亞爾法特立刻抗議,被莎拉駁回:「剛剛那筆帳,本小姐還沒有跟你算清楚!」
索羅忽然「啊」的一聲叫了起來:「為甚麼莎拉會叫自己『本小姐』,卻不準別人叫她『小姐』呢?」
「有時間想這些問題,」前面的愛德華終於不耐煩,打斷索羅的話題,說道:「不如走吧!否則入黑前也未能趕到無言寺呢!」
靜澈帶著少許憂心的微笑著,點一點頭,正要起行時,一聲巨大的咆哮聲響徹雲霄似的,在眾人前方傳來,震得腳下沙土微微顫動。
眾人互相對望,呆了一呆,索羅首先嘿嘿一笑道:「嘿,大黑『龍』我們也對峙過了,難道區區一頭熊也要怕嗎?」正要踏前一步之際,只聽得「喀嚓」一聲巨響,一顆足有三十多尺高的巨樹在他們面前倒下來,揚起大片塵土,夾雜著樹幹斷裂的木屑味與乾土的腥氣。
塵土之間,一個黑影緩緩展開,眾人的目光由少許的擔心,隨著越來越巨大的黑影,變成驚愕訝異。只見黑影竟有十多二十尺之高,熊軀體格之壯,更是驚人,連見慣巨獸、機械的眾人也看得呆了下來。愛德華單單額上滲出冷汗,脫口一句:「好樣的!原來阿凡提口中的『大』黑熊,真的這麼巨大啊!」
但聽得「嚓嚓嚓」三聲,古劍天焚、寒霜匕首與黃金雙斧已然出鞘,索羅、莎拉和愛德華三人甚有默契,也不必說話,已自己一馬當先,立於亞爾法特、阿凡提與靜澈之前;而X也已解開繩子,恐懼之杖橫握手中,攔在亞爾法特與靜澈之前,以便隨時發出防禦性的魔法。
「不能攻擊!」一反常態地,靜澈和阿凡提竟然異口同聲地一起叫了起來。靜澈腦中還在組織著如何用英語解釋之時,阿凡提已代為開口,急道:「大黑熊是護山聖獸,不能傷害!」
莎拉急道:「那——那怎麼辦?」
愛德華瞻前顧後,也有點擔心道:「熊影凶暴,似乎真的餓了很久。黑熊不比巨龍,想來無性,御龍使之紋章也不知有沒有壓制的能力,難道我們就這樣,逃之夭夭?」
阿凡提看著眼前塵土背後的巨熊黑影張牙舞爪,像是隨時就要撲過來似的,皺眉道:「當年我們遇到巨熊,都只有避其鋒頭一途而已;現在牠已這麼近,也不知道逃不逃得了!」
這時沙塵散盡,巨熊果然神情凶狠,可是亞爾法特、索羅和愛德華一同揉了一揉眼,不太相信眼前景象似的。
索羅問道:「不是說『黑熊』嗎?為甚麼牠的毛髮……」果然,眼前的巨熊近二十尺高,皮糙肉厚,幾乎是一座小山的樣子;可是閃耀著銀光的毛色反映著中午的太陽,哪裏像是阿凡提口中所說的「黑」熊了?
「少見多怪!」莎拉一邊瞪著巨熊的舉動,一邊罵了一句。
X在後面補充道:「黑熊是統稱,雖然多有黑毛種類,不同顏色的毛色也多的是;只是純銀色的巨熊,在非洲我們管牠們叫作『靈神熊』,極為罕見;如此巨大,更是聞所未聞!」
亞爾法特顫聲道:「那麼我們是要逃吧?還不逃?啊?」
這時候巨熊又再咆哮一聲,一雙巨臂高高舉起,更像要漫天蓋地地撲過來,似乎下一刻就要向他們下殺手。靜澈似乎也有點怕,連聲以華語道:「鈴聲!鈴……鈴聲!能請祂離去!」
「師傅在說甚麼了!」索羅和其他人一般,不懂華語,只聽得一頭霧水;唯一聽得懂華語的阿凡提,也不明白靜澈在說甚麼,皺起眉頭。靜澈呆了一呆,就知道阿凡提不明所以,立刻一個側身,像是絆到似的,撲向地上,在樹旁東找西找。眾人看著靜澈突如其來的舉動,一時之間竟然忘了要逃。
巨熊是天生的狩獵者,加上肚子餓得咕嚕在叫,看見獵物正稍一分神,立刻無聲無息地撲向眾人。站在最前方的索羅、莎拉和愛德華眼裏看著靜澈,忽然感覺到巨大的黑影把日光完全掩蓋,大吃一驚。愛德華首先作出反應,大喝道:「雖說不能傷害這『護山聖獸』,總不能在這裏丟掉小命!得罪了!」
他正要揮斧迎擊,希望至少能在巨熊的雙臂劃開兩道口子,把其去勢暫阻,忽然巨熊怒哮一聲,腳下一個踉蹌,竟自失去平衡,往前要倒。事情發生僅一瞬間,以愛德華為首,加上也正要出手的索羅與莎拉,三人已本能地立刻停下武器的揮動,往左右一讓。這時候只聽得「砰」的一聲巨響,一枝兩、三尺長的木箭翻過巨熊的後腦勺,在空中打了一個轉,勢道不停,成拋物線地往前飛墜。
到了此時,索羅、莎拉、愛德華、X與阿凡提才醒覺,剛剛的巨響,竟是木箭擊中巨熊後腦勺在先,聲音才緊隨而來。比聲音的速度還快,可想而知木箭破空之勢有多疾速、有多凌厲。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地,木箭雖然正中目標,卻不見任何血跡飛濺。木箭墮地之後,亞爾法特將之拾起,方發覺原來箭頭竟然不是尖銳的利器,只是扁扁的木柱,還包上了重重的破布,竟像怕木柱太硬,會弄傷敵人似的。
靜澈不遠處看見亞爾法特手中的木箭,神色由憂轉喜:「靜心!」同時阿凡提也隨著靜澈,驚呼起來:「司矢僧!」
讓在一旁的索羅、莎拉和愛德華還沒有時間理解靜澈與阿凡提話中意思,巨熊已「㗅㗅」地叫了起來;似乎剛剛那氣勢磅礡的一箭,竟然僅僅撞痛了巨熊一記。巨熊四足著地,似乎晃了一下,「轟隆」一聲,雙掌往地上一擊,竟又再人立起來,同時緊隨震耳欲聾的一聲咆哮,回復力之快,令眾人驚訝。
只聽得這時「咻咻咻咻」四響,四枝木箭又再射來,力度卻不像之前之強,更不是瞄準巨熊。亞爾法特一行人正奇怪間,四枝木箭同時撞上甚麼,樹林之中忽然鈴聲大作,雖不及巨熊的咆哮,聲音的刺耳卻令人不得不掩上耳朵,林中藏鳥忽然破林而出,數百頭禽鳥飛離龍骨林。鈴聲也驚動了憤怒咆哮中的巨熊,竟也靜止了似的,停了下來,耳朵抖動著,似乎被連綿不絕的刺耳鈴聲吸引了注意力。巨熊的神色由憤怒,漸漸變成好奇和迷惑,然後隨著鈴聲漸落,雙眼瞇起來。牠東張西望了一會,最後目光落在亞爾法特等人身上,神情卻不再帶著攻擊性,雙掌又再撐於地上,回復四足著地的勢態。
與巨熊站得最接近的莎拉,在巨熊四足著地後幾乎與牠面對面,不禁後退了兩步。只見巨熊往面前嗅了一嗅,吞了一口口水,然後鼻孔噴了一口氣,竟像是嗤之以鼻似的,別過頭去,竟自往林中回去了,不再理會眼前的眾人。
「這……這是甚麼一回事?」莎拉在眾人之間最富接觸野生動物的經驗,卻也搞不懂這頭巨熊反常的習性。本來以為不大打一場也解決不了的這次遭遇,竟被無中生有的鈴聲把巨熊冷靜下來;巨熊那甚有靈性的反應,更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眾人奇怪之間,靜澈卻仍在東張西望。索羅和亞爾法特好奇之下,問他在找甚麼、之前大嚷的「靜心」又是甚麼,靜澈只是微笑不答,自顧自繼續在找。只聽得沙沙聲響,林中走出一個小僧人,一把棗紅色的木弓斜背在身上,腰間掛著箭筒,裏面裝著數十枝木箭。
打量之下,只見眼前這小僧人不過十三、四歲年紀,眉清目秀,一副瓜子臉。小僧人一對薄唇,雙眉微揚,一雙大眼睛,睫毛甚長,像女生多於男生。僧人的頸上圍著一條長長的暗紅色破領巾,與頗為殘舊的橙棕色僧袍相輝映。
小僧人臉上微紅,似乎十分害羞,看見陌生的眾人,有點不知所措的感覺。他的眼神掃過亞爾法特一行六人,最後落在靜澈的身上,終於放鬆一口氣似的,向他微笑,微微頷首,雙手合十,作一個佛禮。靜澈喜形於色,也向小僧人回禮,正要介紹,索羅又忽然「啊」的一聲打斷他的思緒,幾乎大叫道:「通常這個情況出現的,必是甚麼重要人物!亞爾法特,看看魔磁,難道這小朋友就是第五名魔源聖物使不成?」
不待索羅的話說完,好奇的亞爾法特早已把魔磁掏出。只見左量右度後,魔磁的指針還是指著龍骨峰的峰頂,也不見半圓體的暗光變得明亮,便向索羅搖了搖頭。索羅「切」的一聲,嘆了一口氣:「果然沒有這麼容易!」
這時候小僧人已走到靜澈的背後,似乎十分怕生地在他的背後探頭出來,仔細地打量著這班不速之客。心中正想,「保常僧」靜澈師兄帶來客人,必有原因,「慎言誓」下,腦中不停地轉動著,卻又不敢隨便開口詢問。
「『重要人物』嗎——是沒差啦;」「久」未開口的阿凡提忽然說道,轉向靜澈投以疑惑的目光,問道:「這一輩的『司矢僧』,竟然是這麼一個小不點嗎?」忽然又不知想起甚麼,不待靜澈(不知會不會)回答,嘆了一口氣,搖一搖頭,雙手合十,竟自轉向小僧人行禮,狀甚恭謹:「還俗僧『清志』……」
自報還俗前的法號後,阿凡提又想起人生頭二十年來苦修的緘默,再不說話,神色帶著少許的不服氣、一點點的遲疑,半分的迷惑,只管向小僧人微微低頭。小僧人看看阿凡提,又看看靜澈,眼神帶著猶豫,卻仍然一聲不響。靜澈微微點頭,小僧人便下了巨大的決心似的,從師兄背後踏步出來,向阿凡提還禮,以清脆甜美的聲音答道:「貧……貧僧……」說著頓了一頓,眼睛往天上看去,似乎在仔細思考甚麼似的,想了好一會。眾人對這突如其來的停頓都不知所以,面面相覷。
一陣長久而尷尬的沉默之後,不耐煩的索羅正要說些甚麼,小僧人才忽然下定決心,接下去說道:「貧僧、靜心。」
靜心話音剛落,林中微風拂過,鈴聲餘韻猶存,與銀毛巨熊遠去的低吼交織成奇特的二重奏。龍骨峰的影子緩緩拉長,將這群不速之客與神秘小僧人一同籠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