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八十章:千拳別離
阿里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十二年前的畫面又再浮現腦際之間。場地不同了,圍觀者換了另一班人,他與安德魯的位置立場也剛好對調;可是不知怎地,陳年舊事仍然歷歷在目,仿佛不過是昨天的事。
「喝!」風暴行者大喝一聲,把阿里從回憶中喚醒過來。只見禿鷹鐵錘再次高舉,不知第幾次砸向安德魯。最奇怪的,是安德魯只管「嘖嘖」地發出不滿的聲音,不知已是第幾次,只管拖曳著木椅子往左邊踏出數步;下一刻,風暴行者的鐵錘已至,卻再次落空。
南德里市公會所的地窖是開揚式的設計,安德魯所在的地方雖然叫作「辦公室」,其實不過是一個以竹簾間開的空間,唯有進入其中的大門以木製,連著地窖高度的紅木門框。平常日常營運時,若要一點私人的空間進行討論或決策,便落下竹簾;否則辦公室通常都門戶大開,算是安德魯所謂「開心見誠」的管理作風。
可是經過手下們與本鄉一行人的一輪打鬥後,就算竹簾落下,到了這一刻都已經盡數支離破碎了,安德魯的手下們在周圍圍觀著,一時之間也不插手,就只管吶喊著,為老大助威。本鄉一來身為領隊,二來只想把這地下老大擒下問出聖物使的去向,一直只站在後面觀戰,順便為腿上的傷作出簡單的包紮;但是他看著風暴行者連擊七、八次,竟然連安德魯的衣角也碰不著,不禁皺起眉頭來,同時往旁邊的亨利和雷蒙德看去。
雷蒙德擺出一副甚感興趣的臉,一手交在胸前,另一手托著腮子,半仰起頭,斜眼看著風暴行者和安德魯,似乎暫時沒有插手的意思,卻不難看出他在蠢蠢欲動。那邊廂,亨利不知不覺間拿出了分析眼鏡,沒有本鄉的命令下也不出手,只管死命地瞪著安德魯,道:「不會有錯;魔力:零;精靈適應性:無;持有魔具:沒有能辨認的。難道真的是武術的高手?」
安德魯深黑色的眼眸凝望著風暴行者,忽然說道:「嘖,還以為你的攻擊蠻單調的,想不到還有這種後著。啊,真可惜,這張椅子還滿好坐的說。」
在旁觀戰的眾人正聽得不明所以之間,安德魯首次放開椅子,同時往前就撲倒。這時候風暴行者的鐵錘又已雷霆萬鈞地砸下,可是砸擊忽然變招,本來抓著錘柄末的雙手一放,身影晃動之間,在鐵錘下砸之勢未盡時竟搶在前面,抓著近錘子的部份,橫蠻的腕力與腰力發動,硬生生把下砸的鐵錘改為錘柄的橫掃。可是這神乎奇技的招式居然徒勞無功,安德魯早就蹲在鐵錘與錘柄的死角,長矛似的錘柄就這樣打在安德魯放手的木椅上,「卡嚓」一聲巨響,椅子頓成碎片,木屑與灰塵同時揚起,帶著一股陳年木頭的霉味。
風暴行者正驚訝間,蹲下來的安德魯雙膝發力,一記上勾拳轟來。滿以為自己要硬吃一記的風暴行者正咬緊牙關之時,安德魯的上勾拳忽地凝住。下一剎那,只聽得他「哼」的一聲,已後退兩步,同時喃喃地道:「第六項嗎?好奸詐的戰術嘛。」
他的語聲未畢,一道微弱的金黃色魔法芒在他與風暴行者之間幾乎無聲無息、毫無氣勢地掠過,出手的正是正宗金系統魔法使身份的亨利,此時卻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嚷道:「不可能!這廝怎會躲得過我的『記憶閱讀咒文』的?」
「這種戰鬥的直覺——」這時候雷蒙德再也按奈不住,身上的紅光大盛,脫下黑色大衣,向前踏出一步:「——已經超越了『高手』的級數了!像風暴行者那樣顧忌著不使出全力的話,沒可能把他制服!」他戴著皮手套的右手舉起,筆直的藍焰燃燒起來。
「嗯,沒有分歧。」安德魯深邃的黑眼睛瞪了步步進逼的雷蒙德一眼,轉過身來,左手在靠著牆壁的書架上的一個小樽子擺設上按了一按,書架發出「軌軌」的聲響,向內打開來,背後竟然是一條秘道。只聽得一聲咆哮,雷蒙德已轟出一記藍色的「轟火龍」,襲向安德魯。
發覺雷蒙德的舉動得太遲的本鄉已經沒有辦法阻止他,只丟下一句:「留下他的命——」卻在完成句子之前啞了下來。只見安德魯頭也不回,逕自往右邊一站,藍色的火龍不偏不倚,正好射進秘道之中,把裏面照亮。秘道看來數百尺深,慢慢往上升,直線行進的火龍撞在微往上斜的坡道上,「轟」的一聲四散,復又沒入黑暗之中,帶起一股焦灼的熱浪與淡淡的硫磺味。
本鄉一行人看得啞口無言,對旁邊安德魯手下們如雷貫耳的吶喊聲充耳不聞。安德魯這時才望向雷蒙德,眼睛回復平常的深棕色,嘴角掀起一絲奸詐的微笑:「可不能把這裏給燒掉!我說過了,要抓著我,恐怕你們還不行。」說著身子一閃,轉到暗門之後,眾人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安德魯以印地語大聲地說了一句甚麼,書架已「砰」的一聲關上。
「這已經不是甚麼『戰鬥的直覺』了……詭異、詭異!」本鄉難以置信地搖著頭,然後環視四周,仍然在靠牆站的安德魯手下們只是瞪著他們,卻完全沒有動手的意思。他回頭往阿里看去,只見他呆呆地站著,似乎完全失了神。他皺眉道:「阿里!發完呆了沒有?你的舊朋友剛剛離開前說了甚麼?」
被本鄉從回憶中喚醒的阿里「啊」了一聲,回答道:「『由他們追』……」
「哼,這麼囂張嗎?」亨利接下阿里語句中的停頓,丟下一句後已跑上前,也不去找安德魯按了哪個秘密按鈕,一記「閃龍擊」轟向書架,「砰」的一聲轟出一個大洞,算是發洩偷襲失敗的怨氣。窮追猛打下卻碰也碰不著安德魯的風暴行者更是懊惱,禿鷹鐵錘緊隨亨利的「閃龍擊」,直直地捅進被打開的大洞中,錘身一絞,整個書架頓成木屑。
看了這兩人顯了這一下身手,安德魯的手下們忽然醒覺之前的群鬥本鄉一行人使出的力量可能連十分之一也不到。望著地上的木屑和紙碎,他們都打了一個寒顫,慶幸自己沒有經歷那書架的命運,血肉橫飛;同時不自覺的又貼得更近牆壁,生怕本鄉他們回心轉意來找他們的碴。
本鄉點了一點頭,說道:「我們追吧。」然後昂首闊步走進秘道之中。雷蒙德、風暴行者與亨利緊隨其後,莫不想抓著安德魯來痛打一頓而後快。需知道他們都是怪物般的高手,深明一山還有一山高的道理;可是這種想碰也碰不著、打也不用打便被對方逃走的經驗倒是一次也沒有試過,只感到無比的嘔氣。
跟在最後面的阿里自然明白他們的心態,可是此刻心中揮之不去的,卻是十二年前他決定離開安德魯的童黨,轉而參軍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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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斗大的拳頭毫不留情地打在阿里的右頰上,本來已經頗為瘦削的他受到巨大的衝擊後像斷線風箏般往旁邊飛去。
十二年前,只有十七歲的阿里已經是安德魯的童黨中的第二把交椅,在當時才二十歲、專責對外擴張勢力的安德魯身旁扮演著內部決策者的角色,與他一剛一柔地在貧民區之中闖出了一個不少的名堂。在他們二人帶領之下,本來只是以偷盜為生的一群小孩子慢慢學會了交易的技倆,不經不覺之間掌握了當地貧民區或明或暗的買賣,從中獲利,勢力在數年之間擴展數倍,收入甚至凌駕於數個成年人為主的幫派。
安德魯帶領的童黨叫作「瓦頂」,只招攬無依無靠的孤兒,卻也因此黨中的羈絆甚深,稱兄道弟之餘真的當自己家人一般對待。因此,可想而知以阿里的身份忽然宣佈要離開「瓦頂」的大家庭,對所有下層成員來說是多麼巨大的震撼。
「十年前我們走在一起,立過誓不能讓與我們有相似遭遇的孩子經歷我們的命運。十年之後,就因為軍中有飯吃這個無聊的藉口,就這樣背棄我們的兄弟,離我們而去?」安德魯怒目凝視倒在地上的阿里,聲音卻帶著令人戰慄的寒冷。
阿里仍然頭昏眼花,卻咬緊牙關,不肯認輸,賭氣地站起來。在他的周圍,除了身為老大的安德魯之外,還有「瓦頂」裏的數個分區首領,都在看著他偷偷笑著。他知道這數人都對他的身份眼紅已久,巴不得哪天阿里忽然消失的無影無蹤,坐上他的位子,掌管這個發展快得不尋常的組織。
在安德魯與阿里之間,安德魯的主張本來就比較激進,即使過程可能牽涉人命,為了擴張勢力他也在所不辭地去蠻幹;唯有阿里能按下他的衝動,從較溫和的途徑去達到目標。可是,溫和的手段換來拖長了的時間,不少「瓦頂」內的成員都不滿發展過慢,早就看阿里不過眼;唯有冷靜下來的安德魯和少部份的首領才真正明白阿里的苦心,也暗中感激他讓自己的雙手不必染滿血腥。
十年過去,組織越來越大,早期的元老級成員不少被拘捕或自願離開,不經不覺之間領導階級的成員都換了一批,只有安德魯和阿里留下來。漸漸成長的安德魯變得越來越狂莽,二人慢慢疏離起來,似乎失去了小時候出生入死都在一起的牽絆。
「你睜大眼看看吧!現在的『瓦頂』哪裏是我們當初心目中的『庇護所』了?在這班新人之下我們不過又是另一個事事向錢看的幫派,談甚麼理想?我對這種生活早就厭倦了。真的要拯救貧民區的孩子,唯有改變社會、改變世界……起碼參軍的我能有少許貢獻!你呢?不過在為非作歹罷了!」阿里終於按耐不住,把心底的話一次過爆發出來,向安德魯和周圍的首領們控訴著。
「好大膽!」
「不過是元老級的成員就這麼囂張嗎?」
「把他踢死算便宜他了!」
聽到阿里的批判,各個首領都臉紅耳赤,一半是惱怒,一半是討好老大,幾乎就要動手把他碎屍萬段。安德魯卻沒有他們的激動,昂起頭,揚手阻止首領們的騷動,嘿嘿冷笑道:「是這樣嗎?那你就去改變你的世界吧!」
阿里與首領們都呆了下來,想不到安德魯竟然這麼容易就由他去。可是沉默不過半秒,安德魯又把話接下去:「不過要走倒沒有這麼容易!你要走,就是背叛,就要受我們的『千拳折骨刑』!」聽得老大這麼說,一眾首領同時轟動起來,阿里的臉容卻漸漸發白。
「千拳折骨刑」是不過近一、兩年安德魯發明的刑罰,自從「瓦頂」的發展擴張越來越急速,越來越不擇手段,即使主內的阿里不斷挽留,不少「黨員」都決定離開,元老級的成員買少見少。為了阻止這趨勢,安德魯不理阿里和少部份的首領反對,決定對「叛徒」施以這暴力的刑責。「千拳折骨刑」名副其實,就是要欲離開「瓦頂」的黨員受打一千拳,只要捱得過,這人就從此自由,與「瓦頂」再沒有關係。可是這個幫派的成員始終不過是由大部份未成年的小孩和少年組成,要捱一千記拳打腳踢又談何容易?果然這一命令下來,欲離開「瓦頂」的人數立刻銳減;偶然有甘於受刑的成員,不是捱不過這刑罰「回心轉意」,就是在被打個半死的狀態下離開,數人甚至終生殘廢。
十七歲的阿里還在成長期,雖在貧民區中打混,卻沒有鍛鍊過,一向以瘦弱見稱,這「千拳折骨刑」也不知能否活著捱過。包圍著他的首領們有戲好看,也能發洩悶氣,趕走溫和派的最後一人,自然無比興奮。
「好……來吧!只要能離開這個變了質的地方……」阿里定下決心,堅毅的眼光迎向安德魯。
在他不屑的眼光之下,阿里忽然留意到一絲的憂傷閃過,令他呆了一呆:「安德魯……」一剎那的後悔在他的心頭閃過,令他懷疑,可能其實安德魯沒有他想像中變得那麼多?可能他還念著與他同生共死的這十年?
但是一切已經太遲了。安德魯「哼」的一聲,轉過頭去,冷冷地道:「剛剛我已經打過第一拳了。給我打!」然後漸漸遠去,而在旁的首領二話不說,一擁而上,拳腳都招呼在阿里瘦削的身上。在貧民區的暗巷之間,拳打腳踢的聲音一時之間不絕於耳,夾雜著沉悶的撞擊聲與阿里壓抑的悶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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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油燈燈火照亮漆黑的室內,七條影子隨著跳躍著的火焰在牆上舞動著,似乎已經靜默了許久。忽然之間,其中一條人影在正坐的姿勢慢慢站起身來,看著另外六條影子,慢慢搖頭。
「這……唉,罪過、罪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說上這一句佛家中人愛用語的,不是待客的清玄,卻是二十年後才再回來的阿凡提。在待客室之中,就只清玄、阿凡提、亞爾法特、索羅、莎拉、愛德華與X七人;靜澈和靜心兩名較低級的僧侶送他們進來後就已各自回到自己在廟中的崗位去了。
亞爾法特看著阿凡提臉上本來已擠在一起的五官,這時候因為皺起眉頭,擠得更密。他看了看周圍的同伴,眼光落在還未發一言的清玄師傳身上,看看他會不會發言。可是這刻的清玄似乎貫徹了無言寺的宗旨,也是一句話也不說的狀態。
亞爾法特點了一點頭,復又搖一搖頭,終於開口道:「阿凡提你送我們上來無言寺,是報答我們幫助你尋找失蹤人口的承諾。你身為為『天后航海』提供保安的『眼鏡蛇』主管,本來與黑白二道都有根深蒂固的淵源;不方便與我們同行,我們也不會勉強。」
阿凡提揮一揮手,道:「這已經不是和誰有瓜葛的問題了。一路上以來,我以為你們只是為了復興故國,聯手打倒闇黑帝國的統治而已;你們的目的卻原來是把黑魔法完全根絕——你們可有想過後果?」
X搖頭道:「只要斷絕闇黑帝國力量的源頭,其實力自然大減;之後五族之間只要能夠齊心合力,就能藉此推翻闇黑帝國的政權,二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
「血之魔法故之然是邪惡——」阿凡提坐下來,續道:「——可是不論黑道白道,這邪惡的魔法系統卻是維繫著世界各個組織與勢力的制衡;假若黑之魔法不再存在,失去平衡的世界恐怕在數天之間大亂,勢力版圖重新洗牌。『眼鏡蛇』這種幾近僱傭兵的組織——應該說是所有的傭兵組織都將會抬頭,同時意味著暴力與血腥的來臨。」
「——這就要看我們各族高層的能耐了。」愛德華這時插入他們的對話之中:「自從十二年前的魔衛兵之亂與三年前的聯合起義軍之戰失敗以後,五族的皇族都已經失去了鬥心,復國的願望似乎已消失淨盡。土族自十二年前的戰役後一蹶不振;火族在不久前又再受了一次打擊——」說著向索羅望了一望,索羅想起失去大公主的斷箭山之役,向他回報一個嘆息的眼神。
愛德華續道:「金族的皇族早在二十五年前被放逐,消失得無影無蹤;木之一族本來就沒有立國之心,更徨論恢復治權;水之一族嗎……」老實說他對水族的瞭解實在不深,向莎拉投以詢問的眼神。
莎拉點一點頭,把他的話接下去:「澳大利亞本來就是民主政制,要看民意所投。事實上二十五年以來,在闇黑帝國的高壓獨裁統治下,澳大利亞的人民早就放棄了。」
愛德華點頭,道:「五族的領導層一盤散沙,其中一個大原因就是黑之魔法的強大;只要黑魔法仍然存在,就沒有五族的領導者;五族沒有領導者,因為黑魔法的消失導致的勢力變動,將會為世界帶來戰災與混亂。那麼——」
索羅聽明白了他的意思,接下去說道:「黑魔法根絕的時機必須與五族領導者的抬頭配合。問題是,我們怎樣找來能夠凝聚五族向心力的領導者?可別忘記,世上還有許多沒有魔力的普通平民,在二十五前闇黑帝國統治世界以後,都已經習慣了活在一個政權之下;忽然要他們分開五個國家,可不是說做就做的事情。」
這時候X提出了他早在十多年前已經得到、卻一直未能實行的結論:「因此五族融和是唯一的途徑。」
沉默了好一會,五官因為煩惱而擠在一起的阿凡提嘆一口氣,道:「唉,我不知道我能夠幫甚麼忙,甚至應不應該幫忙……假若你們成功的話——唉,罪過、罪過。」
清玄站起來,雙手合十,手上持著的念珠「咯咯」地響著,道:「話題說得太遠了吧?土之一族的魔源聖物豈有說借就借之理?此事貧僧不能作主,還需找來空色住持定斷。」正要走向門口時,半掩上的木門忽地被推開,門外站著二人。清玄看清楚來人,輕聲「啊」的一聲,微微頷首招呼:「住持。」
「空色師叔!」與清玄的反應相反,本已坐下來的阿凡提雙手往木桌上一按,霍地站起來:「好久不見了!」忽然醒起寺廟中該守的禮,雙手合十起來,也微微頷首,跟清玄一樣的打招呼道:「住持。」
亞爾法特還在呆呆看著時,索羅、莎拉、愛德華與X都已經禮貌地站起來,向空色大師點一點頭,當作招呼。莎拉看見亞爾法特仍然呆坐著,一手扯著他的右耳,拉他起來。亞爾法特只管「痛……痛!」的叫,卻也終於識相,向空色大師作一個九十度的鞠躬。
為空色住持開門的,是一個亞爾法特六人都未見過的寺內僧人,大約二十來歲。他身穿橙棕色的僧袍,與靜心的打扮相似,就是沒有她的紅領巾,想來和靜心一樣是留守寺中的僧侶。而站在他身旁的,自然就是無言寺的住持——空色大師了。
空色的僧袍與靜澈、清玄二人相似,都是深紅色,頸上圍著白色的領巾,還有一串由巨大念珠串成的佛珠鍊。珠鍊的每顆珠子足有半個拳頭的大小,都打磨得圓滑,呈深棕色,上面的木紋交錯,似乎是十分貴重的木材製品,共一十八顆。空色右手拿著另一串念珠,一如清玄手中那串一般,顏色卻比較深,兩端也紮著兩塊小小的紅布,大概代表了他的身份地位。他看上去大約六、七十歲年紀,臉上留著一撮鬚子,隨著年齡變得灰白;粗大的灰眉下卻是炯炯有神的深棕色眼眸,比起身為「交通僧」的清玄的慧目似乎更深邃,看來早已看透世情,目中透露出智慧。
「大致的情況,我都知道了。」空色大師雙眼橫掃待客室內的眾人,眼光最後落在亞爾法特身上,微笑道:「不必行這樣的大禮啊,貧僧不過區區一個出世人而已。」
「啊……啊?」雖然空色說的是英語,亞爾法特還是聽得一頭霧水,不太理解他的名詞。
空色續道:「『禁語魔鑽』本來就不屬於無言寺,更不是貧僧的私有物,各位要拿的話,即管自便。可是一如清志所言……」說著頓了一頓,望向阿凡提,暗裏提示著還沒有聽慣的亞爾法特一行人「清志」就是阿凡提還俗前的法號,又繼續說下去:「根絕血之魔法是福是禍,還是未知之數。究竟會造福人群,還是為害蒼生?貧僧希望施主們好好想一想。」
亞爾法特一行人完全不明白,莎拉率先問道:「想一想?住持的意思是?」
空色點頭,舉起三根手指,道:「三關。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假如施主們過得這三關,『禁語魔鑽』就是你們的。」說著回頭,向旁邊引路的僧侶吩咐道:「靜澄,備客房。」
那叫靜澄的僧人雙手合十,鞠了一個躬,似乎謹守著「慎言誓」,也不說話,回身就已外出。
索羅對這種避而不答的態度最沒有耐性,追問下去:「住持要我們過哪三關?快說啊……這個,雖然也沒有甚麼期限來著……」
空色微微一笑,答道:「第一關:煩請施主們習佛法一星期,順便細心想一想,『根絕血之魔法』真的是你們的最終目的?真的值得冒令世界陷入混亂的危險?」他頓了一頓,續道:「最重要的是,各位施主的最終需要做的,究竟是甚麼。」愛德華聽到這裏,身子不期然震動了一下。
索羅右手拍額,嘆道:「天啊,這個問題大公主已經問過了啊;又來?」
空色手持念珠的右手舉在胸前,微微作揖道:「阿彌陀佛。施主不必焦燥,假如不想學佛的話,大可以離去,貧僧也不會留你;不過『禁語魔鑽』自然就要留在敝寺了。」
X嘆了一口氣,問道:「第二和第三關呢?」
空色微笑著轉身,竟已走出門外,留下一句說話:「一星期後,自有分曉。」轉眼消失於主殿之中,獨留下清玄和亞爾法特一行人在待客室之中,都呆了下來。
空色大師的背影在昏黃燈火中漸行漸遠,念珠輕響的餘音與七人沉默的影子交織,待客室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夕陽餘暉從窗縫灑進,灑在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暖色光影,卻掩蓋不住眾人心頭那份沉重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