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八十二章:故友異途
阿里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亨利.華爾特少校自少受著家族把他培養成魔源聖物使的英才教育,無論劍擊、魔法都到了高手的階段,是戰士中的精英;本鄉十六上校的成長更是全武鬥派的典型,自出生以來就鑽研古空手武道,再加上軍中魔法與徒手搏擊的訓練,身手本已是怪物級數;風暴行者.皇后出身北美龍騎士,長年在龍背上東征西討,搶劫為生的他經歷的戰役無數,能與本鄉一戰已經證明他的力量,再加上血之契約的解放,身手之高可非同凡響;至於雷蒙德.福特更是澳洲福特家族的最強戰士,手持火焰紋章的他把徒手搏擊與魔法的運用融合得天衣無縫,戰鬥力比起身為第三獨立部隊領隊的本鄉不相伯仲。
可是這四名出類拔萃的戰士這刻不是被「蠶靭網」高高掛在樹頂,就是被藥迷倒於在地上挖出來的陷阱洞穴;而風暴行者更是四人中最狼狽的一人,雙足被綁,倒掛於十多尺高的樹上。沒有被迷暈的他在盛怒中揮手亂揮,卻連對手的衣服也摸不到。
而這個對手,卻是雖然由孩提時代起已經以打街頭架長大,也打倒過不少混混,學得一身市井間的武藝,可是戰鬥力極其量也只是流氓的級數的安德魯.巴拉加。面對這一班高強的戰士,安德魯能夠恃仗的,只有他在這個小樹林中早已準備好的各種陷阱。可是無論本鄉、亨利、風暴行者、雷蒙德再加上阿里他自己的攻勢如何凌厲、如何出其不意,安德魯卻總是先一步看穿,從容避開,再慢條斯理地把他們一個一個引進陷阱之中。
安德魯走到本鄉和雷蒙德掉進被迷藥迷暈的一個洞穴之旁,從褲袋中拿出一塊手帕,往洞穴旁邊滲滿大量迷藥的一個小水灘沾濕透後,走到倒吊的風暴行者面前道:「安靜點吧,我和阿里還要好好敍一敍舊呢。」說著右手拿著手帕往風暴行者的臉部掩去。
風暴行者卻又那會如此簡單就範?咆哮一聲,倒吊著爆發出藍光,周圍溫度驟降,喝道:「你這滑不溜手的混蛋,還怕你不走過來呢!」同時雙手一合一張,周圍開始凝結起雪花來,一條冰錐慢慢在他胸前凝聚。
可是說時遲、那時快,安德魯右手手中的手帕原來不過是虛招,左手一揚,一抹白色的粉末已撒向風暴行者。「玄冰刺槍」凝結需時,風暴行者全神貫注在安德魯右手的手帕,哪裏想得到真正的迷暈藥竟然早藏在他的左手掌中?
「你……你……!」安德魯的迷暈藥特效無比,風暴行者的咒文沒有詠唱完成,只吐出兩個「你」字,身上的藍光已漸漸淡去,倒吊著昏過去,沒有完成的冰系統咒文融化成水,散落地上,帶起一股刺骨的寒意與淡淡的藥粉氣味。
「情勢不妙!」阿里審視現場,風暴行者倒吊著昏迷、亨利身體呈不規則形狀地掛在旁邊矮樹的樹頂,也遭了風暴行者的同一命運;而五人中戰力最強的本鄉十六與雷蒙德更是一起掉到佈滿麻藥的地洞裏去——老實說,阿里眼看著面對著狡獪的安德魯,本鄉連續避開了四個洞穴,雷蒙德也避開了三個洞、兩個蠶靭網的陷阱,已經可算是舉世難尋的高手;可是安德魯的多重陷阱太巧妙,引誘他們的步伐更是精彩絕倫,結果兩大強手雙雙被迷暈。
而阿里,他也自認幸運而已。從小就認識安德魯的他,早知道他不會打沒有十足把握的仗,因此當本鄉他們打著十分精神來對付安德魯時,阿里卻是付出二十分的細心,步步為營,連大氣也不敢透,才沒有跌入他的陷阱裏頭——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樹林雖然濃密,卻阻擋不了多少陽光,阿里此刻滿額是汗,面對著安德魯卻不自禁打著寒顫地動搖著:究竟自己是真幸運?還是安德魯在手下留情?
安德魯在捕獲獵物的三個陷阱周圍迅速走了一轉,停在本鄉與雷蒙德的洞穴之前,蹲下來把洞旁的小水灘又撥了好一些在這兩個戰力高強的怪物的臉上,才滿意地站起來。他的雙手往短褲的褲管上抹了一下,深黑色的雙眼望向數十尺外的阿里,沉吟了一聲,雙手插入褲袋之中,又再傲慢地站著。
「好了,花好大的氣力,終於只剩下我們兄弟倆了。」
安德魯緩緩地向阿里走過去,語氣明顯地放鬆了許多,似乎因為他的上司與同伴全軍覆沒,沒有外人,終於可以暢所欲言。但是阿里卻一點也沒有鬆懈,一面仔細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一面在心中計算著:「這附近已觸動的二十三個陷阱當中,十一個是地洞,在本鄉上校他們的攻勢下似乎可以觸發的都觸發了;看地勢,除非他引我離開這一片樹林,想來陷阱應該已經用盡;樹木之間的『蠶靭網』和木錐,和地洞一樣,似乎也已經用竭的樣子……不過這是安德魯啊!說不定看來用盡的詭計,正是無中生有之計的『地基』……」
想著想著,阿里身上散發出的紫氣漸濃,在安德魯緩步來到數尺的距離時,更不自覺後退兩步,卻又猛地醒起這可說不定是他騙他後退的詭計,立刻又停下來,右足往後一踏,確定是實地後才迅速地回頭一望——「沒有機關!」不敢把目光離開安德魯多於一秒的阿里低聲地自言自語,卻沒有理會對方的搭訕。
安德魯停下腳步,看著阿里,已經知道他在想甚麼。他不敢莞爾,想起這數天以來得到的情報,得意洋洋地道:「在斷箭山谷面對火之一族的精英、搜尋龍騎士的蹤跡、力戰機器人偶兵團、與敵人合力打倒弒龍教教父、再挑戰龍騎三巨頭之一;一路上戰歷不斷、面不改容,此刻來到新德里,卻被我這個甚麼也不是的流氓老大弄得心慌意亂、不知所措嗎?我可真感到受寵若驚啊!」
阿里仍然瞪著安德魯,卻忽然不再感到他對付本鄉等人進襲之時的戰鬥氣息,反而可以看見那久違了的玩心,十二年前分開之前的親切感,仿佛又再一次回到他的身上。阿里心中又再盤算一下,嘆了一口氣,身上的紫芒收起來,手上的「殺魑弒魅」雙刀也垂放在身旁。他試探地問道:「無論如何,也不能打倒你嗎?即使現在的我得到了正統的軍事訓練,卻不如在市井打混半生的你?究竟這十二年來你經歷了多少?竟然連精英中的精英——獵魔旅團的獨立部隊也奈你不何?」
看著阿里戰鬥的架式鬆弛下來,安德魯卻本能地變得更小心翼翼,半低下頭,深邃的黑色眼眸往他的身上掃視著良久,才閉起雙眼,也嘆一口氣,以印地語道:「十二年來經歷了多少嗎?太多、太多了。」
接下來是好一會的沉默。在二人之間的互相對望,阿里發現安德魯的眼珠子又再慢慢地回復到本來的深棕色,心裏不自覺地又湧起小時候的故事;而他不知道的,卻是安德魯的心中也在想著同樣的回憶。
「已經走得太遠了——我們倆啊,分開得太久了。」阿里打破沉默,也用印地語回答,說出心底話。在他的眼前,再不是新德里城貧民區的地下老大,或是在枱底操控著南德里市市長的幕後主事人,又或是可能是整個故印度領域中持有著最深厚情報網的情報販子;在他眼前的,是好久、好久以前已經和他在一起,同生共死,在貧民窟在為生存打拼、為保護其他弱勢兒童組成童黨「瓦頂」的知心故友。
安德魯抬起頭,語氣帶著阿里熟悉的親切,又再轉用同是母語的英語對答:「或許分開得很久,可是我走的路其實沒有變過。『瓦頂』早已解散了,可是我現在不僅僅保護著孩童,還有廣大的弱勢民眾。我在做我能做的,但你呢?我對你這三年來——自從聯合叛軍一役之後的事——已經查過一遍,知道你到過哪裏,幹過甚麼;但你所走的路,是你想走的路嗎?」
阿里怔了一怔,舊友的表態和質問令他呆了下來。這十二年以來,為闇黑帝國辦事、為獵魔旅團奔波,雖有他不能完全認同的決策,他倒真的要停下來想想。軍事的訓練教他遵從指示,幾乎失去了他的自我,但是他確信的、他堅持的,究竟真的有沒有變過?
安德魯對他的沉默和思索感到興趣,雙手由褲袋中抽出,交差於胸前。思索了一會,下定決心道:「我只會告訴你……雖然我想你也會向在地洞內睡覺的那個上司報告吧?算了,不管了。」說著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的眼角,解釋道:「你們沒有辦法動我一根毛髮,不是你們不濟,更不是我武功高強;我這雙眼,早在八年前為了反抗暴政的一場與地區政府的戰鬥中毀掉了。可是機緣巧合,又幸虧我沒有任何魔法的適性,一位我也沒有親眼看見過的恩人把這雙眼交了給我——這不是普通的眼眸,而是史前的魔具,恩人管它叫作『疑忌之眼』。」
阿里聽到這裏,雙眉不禁一揚,似乎不太理解。安德魯嘿嘿一笑,續道:「這件魔具沒有甚麼攻擊力、防禦力那些鬼扯的能力,卻比你們的刀劍都強。藉著這雙眼,我得到了看見未來的能力——從你們的動作、周圍精靈的特性等等,我能夠把任何人下一刻的舉動都猜測出來。可是——」
安德魯頓了一頓,嘆了一口氣,又搖一搖頭:「——這魔具中有『疑忌』二字,是有它的意義的。我可以看見你們未來的動作,卻沒有辦法看見你們的『心』。向我襲擊的人們哪,為甚麼要向我襲擊?背後他們在想甚麼?正如魔具的名稱,我只能猜疑。我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你以為我為甚麼要建築起逃走的暗道?為甚麼要在樹林中預先設下這種種陷阱?不瞞你說,我怕。」
安德魯面對小時候的舊友知交,終於把心中藏了許久許久的話一口氣地宣洩出來,好不暢快。他的口中雖說害怕,面上卻絲毫沒有動搖的神色:「我不能倒下。這裏有太多的人依靠著我、太多的不平等要由我改正。既然世界不為我改變,我就要改變世界!」
看著安德魯正氣凜然的模樣,阿里的嘴角不自覺地掀起微笑。回想起小時候的種種,這橫衝直撞的牛王頭,果然一點也沒有變——正如他一開始的宣示。微笑漸漸變成大笑,阿里在安德魯面前難以自禁地狂笑起來。安德魯皺起眉頭,有點氣惱:「有甚麼好笑的?」
「沒有變過呢,安德魯!」阿里雙手耍一個刀花,雙刀已經回鞘:「你知道嗎,臭味相投這一點上,似乎我們大家都一樣。」說著挺起胸膛,阿里續道:「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不過途徑和你不一樣。聽了你所說的,我不認為你錯;可是我仍然認為我的路是正確的。」
安德魯雙手又再交差在胸前,微笑著發出疑問的一聲:「哦?」
「我認為改變民眾之間的不平等,必須由上而下。軍警的力量是人民所倚賴,因此我才站在這裏。路、不一樣;我和你的目的,卻沒有甚麼不同。只是我們倆的立場不同,這刻卻不能合作嗎?我不知道能給予甚麼你想要的,但是五族的亂黨若要生事,就是破壞治安的不法份子,必須根除。因此,我們需要你的情報。」
阿里踏前一步,無意之中表示了不會向安德魯退讓:「順帶一提,無論你的魔具有多厲害,反抗著管治的你也是犯罪份子之一,總有一天我們會把你抓著的!」說著往旁邊地洞裏一指,道:「這本鄉上校哪,我可以告訴你,他也是抱著同樣抱負的。」
「也是為了天下民生嗎?」安德魯撫著下顎,微笑著斜睨眼前舊友,似乎熟悉,卻又似乎很陌生。
「阿里,看來你也長大了不少呢!」他又嘆了一口氣,別過頭來,逕自慢慢離開:「不打了;沒意思。你們要找的人們——最後的情報是往喜瑪拉雅山脈去了;不過若是我的話,我會往土之一族魔源聖物的所在去吧?」
阿里想要追前,卻又醒起安德魯才不會大意地大剌剌背著他,任由他偷襲;想來他們之間可能還有甚麼陷阱。腦中思緒急轉之間,仍然站在原地追問道:「闇黑帝國情報局追查二十五年也找不到下落的魔源聖物,你竟然知道在哪?」
安德魯停下腳步,頭往右微側,譏笑道:「放過我吧,不要把我與帝國的庸才們相提並論!把寶物藏在最不會被懷疑的地方是基本中的基本哦。你們的目的地,是西藏尼瑪——烏漆高原沙漠中龍骨峰上的無言寺。」頓了一頓,又加一句道:「啊,還有,這範圍的陷阱被你們踩光了;只要你們從這裏沿著林中小徑往東走,路是安全的。嘖,區區五人用了我二十三個陷阱,真浪費!」
「最不會被懷疑的地方……」阿里呆了下來,斟酌著安德魯的說話;而安德魯卻已經不知何時消失於小樹林之中。
忽然「霍」的一聲,本鄉十六的身影自地洞中翻出來,跪坐在洞邊,咳個不停。阿里驚訝之餘卻也大喜:「上校!沒有大礙嗎?我還道你和少校、風暴行者和雷蒙德一樣被迷暈了。」
本鄉以手撐地,仍然沒有站起來的意思,答道:「是迷倒了沒錯,但幸好我本身也有木系統較高回復力的體質,在地洞裏醒來了好一會了。」說著抬起頭,微笑地瞪著阿里,續道:「看來這張『朋友敍舊』的牌沒有打錯,不枉我勉強調低呼吸,留在那天殺的佈滿麻藥的地洞裏裝死。」
阿里吃了一驚道:「上校早就醒來了?」
本鄉又咳嗽了幾聲,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道:「無言寺嗎?土之一族的魔源聖物竟然還留在早就調查過無數遍的國寺之中……哼,把聖物藏在那裏的人故然心思細密;能把這情報查出來的安德魯更是厲害。你這朋友嘛,真不能小覷!」
「咦,上校已經把我們的對答聽得一清二楚了?」阿里仍然驚訝之間,本鄉卻已慢慢站起來,拍一拍身上的沙土,復又盤坐下來。他揮一揮手,也不答阿里的問題,說道:「先把雷蒙德拉上來和把華爾特少校及風暴行者解下來;他們醒後我們就往西藏去。」
阿里答應著,對這上司不禁更加敬佩。本鄉看了正在忙碌的阿里一眼,身上漸漸浮出紫氣,以魔力慢慢把體內的不純物排出。木系統的回復系魔法本來並不利於使用於自身,本鄉要把自己治療,使用的魔力源加倍之餘還要用更長的時間;可是這刻強敵已去,還有阿里完好無缺地護衛在旁,本鄉也就放下心來,順便治療之前的腿傷。回想起來,看準他不會為了相比下輕微的損傷胡亂使用魔力源治療,卻得到遲緩他們眾人步伐的效果,以致更順利地引他們掉入早有預謀的陷阱之中,安德魯城府之深,早就超過了魔具「疑忌之眼」給予他的能力。
本鄉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道:「還遠遠不及啊,無論武術還是戰略的頂峰……」
太陽隨著黃昏的到來,在西面照耀著小樹林中的眾人。此時微風吹過,把本鄉的長髮吹起來;而阿里也已把最後的亨利解下來,拖到臥在本鄉身旁的雷蒙德與風暴行者旁邊。阿里趁著空檔,把地圖拿出來,擬定今後的行程;而本鄉此時已把身上的傷患治好八成,轉而向同伴施以援手,卻又同時好整以暇看著夕陽,似乎在欣賞著美景當前。想起阿里和安德魯的對答,本鄉又再喃喃低語:「改變世界嗎……」也不知道心中正想著甚麼。
夕陽餘暉灑在樹林間,斑駁光影如碎金灑落地面,微風捲起地上的落葉與沙塵,輕輕拂過本鄉與阿里疲憊卻堅定的身影,彷彿在靜靜等待他們接下來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