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八十四章:待機尼瑪
深夜,龍骨林的樹木把天空遮蓋著,因為月亮的暗淡而特別明顯的滿天星斗,在稠密的樹葉之間透射進來,照亮幾乎完全黑暗的山道。一雙碧綠的眼眸反映著星光,藏在一團黑影之中,在樹頂不動聲色地等待著。良久,一團微弱的火光從坡上傳來,碧綠眼眸的主人精神為之一振,極為耐心地瞪著微弱火光的來源。火光越走越近,卻原來是一名身穿淡橙色袈裟的僧人,拿著一盞掛在竹子上的紙油燈,巡視著林中通往山頂的山道。
只見僧人忽然停下來,東張西望,令碧綠眼睛的主人不由得緊張起來,心想難道行蹤這麼隱密還是被發現了?正盤算著應否先下殺手之際,僧人把紙油燈放下來,走到道旁的一株樹旁邊,逕自脫下褲子,舒暢地解手去了。
把一切看在眼內,隱身於樹頂的那人心中鬆了一口氣,緊握腰間刺劍的手也鬆開來,心中警戒著自己:「亨利啊,你的任務是偵察,可不能打草驚蛇……本鄉上校不早就這麼交帶過了?」
暗裏來到龍骨峰上龍骨林中的這黑袍人,正是本鄉十六上校帶領著的獵魔旅團歐洲第三獨立部隊之中,除了本鄉自己之外,碩果僅存的原班底亨利.華爾特。
自從於南德里市公會所與地下老大安德魯.巴拉加交手,得到了五族逆黨可能在無言寺這道消息後,本鄉十六帶著亨利、阿里、風暴行者和雷蒙德,五人馬不停蹄地穿越喜馬拉雅與岡底斯山脈,花了大約一個星期時間的旅程,終於到達西藏尼瑪鎮以西的烏漆高原沙漠。風暴行者和雷蒙德主張就這樣攻進寺中,要寺中僧人交帶本鄉他們一路追趕的索羅等人的下落;本鄉卻堅持要先弄清楚作為國寺存在著的無言寺的底細,才決定下一步。對於本鄉的決定,亨利當然是義無反顧地支持,搶在最近「得寵」的阿里之前,率先毛遂自薦,接下他本來就最拿手的偵察任務。
巡邏的僧人漸漸遠去,亨利雙足使力,無聲無息地一躍離開所在的樹幹,繼續往峰頂進發。在樹頂之間左穿右插,花了半晚的時間,他才終於來到龍骨林的盡頭、無言寺的跟前。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寺前的拱石門既沒有門扉,更沒有任何守衛的僧侶,門戶大開,似乎對來客無任歡迎。可是自問是偷偷摸摸的亨利當然不願大剌剌地從正門進寺,當下一邊在樹頂遙望著周圍環境,一邊在懷中取出分析眼鏡,要分析一下這是甚麼的現況。
「好厲害的土之精靈濃度!」亨利從眼鏡中的一角看見閃爍著的紅光,吃了一驚:「早就說帝國對土之一族的佛教太過放任,竟然任由他們肆無忌憚地培養著這許多土魔術士——難道真的不怕他們做反麼?得到了十二年前的教訓,帝國情報局還沒有學乖嗎?」
他心裏想著,同時注意力轉向這範圍內除了土之精靈以外的其他精靈濃度。果然如他們所料,無論金、木、水、還是火,全都微微超出了正常的數值。
「這還未算是足夠的證據呢。」亨利心想,眼裏已訂下潛入路線:「必須證明精靈的濃度越往寺內去越濃密,這樣這些僧侶們才不能狡辯!只是不知五族逆黨來過這裏後,所往何方?」
想著想著,身體力行,已往左邊數百尺外的小丘一個翻身撲去。他的右手抓著一塊突出的小石,用力一扳,借力反身躍上小丘之上,復又立刻伏下,再次確認一個人也沒有,才順著斜坡滑下,來到一所兩層高度的木房子之旁,再次一蹬,輕盈地落在屋頂之上。
「精靈的濃度果然越來越濃!難道他們竟在這裏嗎?那麼說……」亨利心中突地一跳,想起甚麼。他熟練地雙手抓著屋頂的邊緣,把身子吊在屋簷之下,雙手交替,慢慢地向橫移動,來到第一個窗戶之旁。亨利看準微風吹動的樹影動向,把頭部順著影子側傾,迅速往窗內掃視了一遍。只見裏面是一個小房間,裏面三張雙層的架式床舖,其中一張床上躺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僧人,呼呼大睡。除了那僧侶之外,其他床上的被舖都整整齊齊的,沒有其他人的跡象。
「不在這裏。」亨利心裏突突地跳,他卻知道這不是來自偷窺的緊張;在他心中想著的,是許久沒有見過,最近卻又忽然再在他眼前出現的人。他確認房間裏的僧人完全熟睡著,才繼續向橫攀移,來到下一扇窗子之旁,又再重施故技,探頭往裏面一看。
這一眼,卻看得亨利呆了下來。只見房中的三張雙層架式床舖中睡了五人,亨利認得之前在亞歷山大利亞都有過一面之緣;分析眼鏡在閃爍著,驚人的數值分析告訴他這房子內藏有聚集著四族精靈的魔具,推想之下自然是四族的魔源聖物了。可是,令他發呆的,卻是那張既熟悉卻又帶點陌生的臉孔。
「愛德華……」亨利隨著樹影把頭縮回,這次卻再不必前進了。呆了好一會,竟自連雙手的酸軟也忘掉,才咬一咬牙,雙臂發力,一個翻身,一點聲音也沒有地輕盈落在木房子的屋頂之上。
「弟弟……你果然也來了啊。」亨利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他舉頭望向星空,回想著當天背棄百立克史密夫家族之名離家出走,把繼承「莎蓮娜之青銅豎琴」的重擔丟給弟弟愛德華的往事。不過想不多時,他已立刻搖著頭,把回憶從腦海中揮去,雙眼射出堅決的光芒:「現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當初既已決定的事,現在沒有後悔的餘地了!」然後站起來,慢慢往木房子靠向山崖的一邊走去:「逆黨都在這裏,證據確鑿了。」
目的已達到,亨利再環視一周,把周圍的環境大致記於心中,穿著黑袍的身影又再消失於黑暗之中。
===
「不行!」
與本鄉十六一樣,身穿深紫色軍服的尼爾遜.荷爾上校拍案而起,堅決否定本鄉十六一而再、再而三的借兵請求。在一旁看著上司與他爭拗了兩天的亨利終於忍耐不住,加入口舌之爭:「依照程序也好,親身闖進這行政大樓也好,本鄉上校可謂已經給足荷爾上校的面子了!這裏西面龍骨峰上的無言寺中包藏五族逆黨是鐵證如山的事實,早就違反了帝國的法律,本來就應肅清;上校憑甚麼諸多留難?」
「呸,你們的所謂『鐵證如山』不過是你一人分析眼鏡上記載的資料而已,根本不知道是否捏造出來的假證據!」尼爾遜上校已有五十多歲的年紀,倔強的性格就和他那像鋼鐵打造出來的臉一樣,即使身為獨立部隊領隊、在理論上身份高他這麼一丁點兒的本鄉十六,只要他認為他的要求無理,也不管給不給面子的問題,在不借兵的立場上堅定不移。
本鄉揚起左手,示意亨利冷靜下來,仍然禮貌地向尼爾遜上校解釋道:「上校,我們部隊追蹤這五名五族逆黨已經好兩、三個月了,他們在這裏的情報準確性,我們有至少九成的把握。假如上校堅持無言寺清白的話,那就讓我們一起拜訪,清清楚楚地給搜一遍,不就沒有問題了?」
「沒有問題?」尼爾遜仍然黑著一張鐵臉,身子微微前傾,咬牙切齒地道:「無言寺乃是以往土之一族皇族的國寺,在亞洲大陸這裏仍然有著無可動搖的精神地位。你要帶兵搜寺,難道要煽動這裏的人作反不成?借兵一事,門兒也沒有!要向寺裏質問的話,請自便,不過不要掛上『尼瑪駐軍』這個名號!」
說到這裏,尼爾遜「騰」的一聲又再坐下來,腰背挺直,雙手按於雙腿之上。這下子連阿里也感不平,忍不住道:「這豈不是橫蠻無理?五族逆黨於無言寺之中與否即管暫時放下不提,得到土之一族魔源聖物在寺中的情報可是關乎帝國管治的大事,難道也能置之不理,不加以調查?」
「荒謬!」尼爾遜迅速地打斷他的話:「你可知道在這裏這許多年來,得到『禁語魔鑽』在無言寺中的這個所謂機密情報已經有多少次了?可知道與調查班、獵魔旅團的特務上山多少次?我們連無言寺中最機密的皇族古董收藏地『龍洞』都進過去作出地氈式搜索不下數十次之數,難道還會漏掉魔源聖物這種魔力巨大得離譜的魔具嗎?」
本鄉嘆一口氣,道:「為了保存無言寺,他們當然把聖物收得密實了。事實上你又怎知道他們不會恃著土之魔法的鑰匙在某一天造反起來?」
尼爾遜皮笑肉不笑地哈哈大笑起來,反諷地說道:「對,我們不過在這裏駐守了……多久了?不過二十多年『而已』,又怎會知道即使十二年前捧著復國名號的魔衛兵之亂,一個武僧也不肯參與的國寺無言寺會不會造反呢?」說著又霍地站起,轉過身來,背對本鄉他們,右手向後揮舞道:「好說、好說,我們就查一查『我們的』文獻,看看這二十多年內無言寺僧人有沒有造反跡象的證據。查到甚麼蛛絲馬跡,我尼爾遜.荷爾第一個向本鄉上校你報告。明天請早,送客!」然後只管看著窗外遠處夕陽下的龍骨峰,再也默言不語。
聽得上司下逐客令,房中六名尼爾遜旗下的獵魔旅團特務級兵士一同列隊於尼爾遜辦公的書桌之前,冷冷地瞪著本鄉十六、亨利、阿里、風暴行者和雷蒙德五人,一副看著他們轉身離開才罷休的樣子。亨利和阿里還想爭拗,本鄉已截在他們面前道:「那麼,尼爾遜.荷爾上校,我們明早再來。」說著向他們打個眼色,已率先轉身離開他的辦公室。風暴行者不動聲色,首先跟在後面;一直抱著看戲心態的雷蒙德冷冷笑著,也隨著風暴行者走出室外;而亨利和阿里雖然不忿上司吃了閉門羹,還是乖乖地遵從本鄉的命令,氣鼓鼓地步出辦公室。
隨著大門「砰」一聲地關上,雷蒙德冷冷地開口說道:「哼,不借兵就不借兵,既然已經知道莎拉.莎娜那小妮子在無言寺中,我們來硬闖的就是了,難道還怕打不開他們的大門嗎?」
「這可不行。」本鄉搖頭道:「你也聽說了,無言寺的魔術士與武僧不好惹。他們並不是一般的嘍囉,我們能不能全身而退還是未知之數。有兵員壓制場面是必須的手段,起碼假若真的打起來不會輸在人數之上。」
亨利又再哼聲道:「在莫斯科寨城我們四人與大批的龍騎士戰鬥也活下來了,難道還怕了區區百多人的武僧不成?」
本來是龍騎士的風暴行者這時卻也忍不住插嘴道:「分別是當時與你們戰鬥的,是在平民心目中的惡霸土匪;這次面對的,卻是平民心目中道行極高的佛家僧侶。名不正則言不順,可不能說闖寺就闖寺呢。」
討論之間眾人已來到暫宿的客房樓層,本鄉解散眾人道:「總之我們即管再等一天,看看情況。最壞打算,守株待兔,總能等到索羅他們下山的。」
阿里他們應了一聲,也就各自回房。亨利正要轉身離去時,本鄉捉著他的手臂問道:「自從亞歷山大利亞以來,我一直沒有問。你的弟弟也在我們追緝的五族逆黨之中,你能狠心與他交手嗎?」
亨利定睛看著本鄉,回答道:「上校,亨利當年脫離家族,跟隨上校的步伐,難道到了這刻上校還看不清我的心嗎?」
本鄉鬆開手,嘆一口氣道:「可是你眼前的,是你的親兄弟啊。而且你對我的仰慕……」亨利截斷他的說話,斬釘截鐵地道:「撇開那個不說,我可是誠心誠意地信奉著上校的理念的!」
本鄉把雙手交差背後,直挺挺地立在走廊之中,長長黑髮下的雙眼陰晴不定,語焉不詳地道:「……你知道是沒有可能的。」
亨利眼神帶著一絲悲傷,回過頭去,一邊往自己的房間走去,一邊回答道:「我早有覺悟了。現在,為了上校的理想,我會拋棄所有,包括我的過去……」
本鄉十六看著亨利的身影消失於客房門後,默默地站在原地良久,一言不發。
===
自昨天黃昏尼爾遜.荷爾上校親身拒絕本鄉十六上校的借兵請求後,本鄉五人在獵魔旅團總部、尼瑪鎮的市政府行政大樓過了一晚,打定主意準備與尼爾遜打耐久戰,看看哪一天他會回心轉意,把駐守的獵魔旅團與騎兵隊借給他們;同時真的實行守株待兔,等候索羅等人下山。幸好龍骨峰地勢奇特,山下就只三個內陸湖與所謂的「死之森」環繞著,周圍是甚麼的沒有的沙漠地帶,想來即使五族逆黨一天下山,走出了死之森的範圍後將會裸露於在尼瑪鎮等候的本鄉一行人眼前。
事實上,因為還在調整著時差而遲了用的早飯過後,算是作戰會議的討論之間,想了一晚的風暴行者提出,可能等待他們下山比起他們上山要人更易辦事,至少不必再理會無言寺的介入與否;可是本鄉對這建議只管搖頭,說道比起有可能讓索羅他們利用死之森的地勢逃走,把他們困於無路可逃的無言寺中來個甕中捉鱉更有把握,因此才需要尼爾遜的兵源。最令本鄉他們頭痛的,是駐守這附近的常備軍、帝國騎兵隊與獵魔旅團,都是長年留守的老將,對尼爾遜忠心耿耿,不由他出口根本不可能調動。否則以本鄉十六的軍階與獨立部隊的身份,早就把這批兵員收為己用,三天前已攻上龍骨峰了。
言談間,輪班監察著龍骨峰頂有沒有異常的阿里神情緊張地跑著飯堂來,道:「本鄉上校!龍骨峰頂有動靜……快跟我來看!」本鄉與亨利、風暴行者和雷蒙德望了一眼,立刻站起來,跟著阿里跑出還未到辦公時間而空無一人的行政大樓。
來到向西的空地之前,十多里外的龍骨峰在他們五人的眼前展現。在這個距離,峰頂不過猶如尖頭的大小,可是由本鄉以下的亨利、風暴行者和雷蒙德都看傻了眼:只見一股強烈的橙棕之光在峰頂盤旋,與日爭輝;同一時間,紅、藍、黃、綠的光芒也逐一閃爍,光芒的強烈程度竟在十多里外烈日當空下的尼瑪鎮也能看到。
「這是……」風暴行者甚為疑惑,旁邊的雷蒙德卻狀甚興奮:「是他們了!嘿,竟和無言寺的魔術士打起來嗎?」
亨利把懷中分析眼鏡取出,在這極遠的距離下嘗試分析著:「嘖,距離果然太遠,數值誤差高達百分之三十以上……但即使只取平均數,還比普通的純種魔術士戰鬥時高出五至七倍——哼,土魔精靈的比率更是離譜!他們在幹甚麼了?」
「——總之,這絕對是五族魔術士戰鬥的魔法芒,這準沒錯。阿里!」本鄉霍地回身,向阿里下命令道:「把尼爾遜.荷爾上校找來!」
「現在就去!」阿里答應著,又跑回行政大樓裏面。
可是這非比尋常的魔法芒展現不過十來分鐘的時間,到得阿里把還在堅持辦公時間未到、慢條斯理的尼爾遜.荷爾強行拉到本鄉他們所在時,五顏六色的魔法芒早已消散,只餘下大量的塵埃像下了一場沙雨般在龍骨峰頂飄散著。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證據?」尼爾遜鐵著臉,嘴角掛著一絲譏諷的淺笑,看了本鄉他們一眼,才望向龍骨峰的峰頂。亨利本已預備好說詞為上司解窘和與尼爾遜爭辯,尼爾遜卻皺起眉頭道:「……嗯,那塵幕看來不尋常。你們說五色魔法芒在峰頂交戰?說這塵幕是土之魔法散發後的餘塵也不為過。」
本鄉一行五人不約而同地對望,臉上帶著驚奇的神情,想不到尼爾遜倒不是一面倒地蠻不講理。尼爾遜斜眼瞪著他們,當然知道他們心裏在想甚麼:「我一直以來都是以事論事;說到底我還是這裏獵魔旅團的領隊,為闇黑帝國辦事。假如包庇逆黨,即使是無言寺也得向帝國作個交代。」說著一個轉身,已向行政大樓走回,一邊說道:「不過話雖然是這麼說,還得讓我們的人親眼看見那魔法芒才行。我將會派人與你們一同監察,在我的人向我報告之前,本鄉上校就等一等吧。」
亨利正要追上,質問他為何不立刻調度,本鄉已伸手攔著,向他搖了一搖頭。看著尼爾遜已走遠,亨利急道:「也不知他們會否再次交戰,加上荷爾上校調動兵力還需一、兩天的時間,怎能在這浪費時間呢?」
本鄉雙手撐著腰間,看著龍骨峰頂漸漸散去的沙塵幕,回答亨利道:「讓我們賭一賭吧。若他們真的在這一、兩天內下山的話,趕來的援兵便成為包抄不知力量成長到甚麼地步的索羅他們的戰力了,百利而無一害。」
在尼瑪鎮行政大樓幽暗的走廊裏,本鄉十六直挺挺地站著,長長的黑髮遮住了他的側臉,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而在他身後,亨利那披著黑袍的背影正緩緩走遠,兩人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由理念與過去築成的冰冷長牆。窗外,遠處龍骨峰的殘餘沙塵在星光下靜靜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