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八十九章:人偶再現
近藤烈紅郎仍然維持著居合斬的起手式,與文蒂背靠著背,站在幾已熄滅的營火之旁。包圍著他們的,是無數的樹木,下面大約十數具閃著紅光的黑影,正是文蒂所說的機器人偶。
「還算幸運,」文蒂看清楚周圍,向近藤說道:「都是低等接近戰的型號,沒有炮擊的……咦,這些圓碟頭是甚麼?」
文蒂在波爾多時與B、D與I型人偶戰鬥,卻從來沒有見過亞爾法特他們在菩提樓閣附近見過的偵察型人偶「E」型,不自禁被這數台披著奇形怪狀的外殼的人偶吸引了注意力。相比起文蒂,近藤卻是連見都沒有見過機器人偶,看著這一堆金屬造的人形怪物,不禁嘖嘖稱奇:「這些鐵筒人……居然自己在動嗎?妳是說不是裏面有人穿著鐵皮衣的玩意兒嗎?」
文蒂還沒有答話,三具D型的人偶已自發難,撲向二人。文蒂急嚷道:「它們的弱點是關節——」
「——哼,哪有這種閒情逸致!」近藤皮笑肉不笑地哈哈一聲,打斷文蒂的話,身上的魔法芒瞬間閃耀,「地隱丸」仍然不出刀鞘,右足卻氣勢磅礡地往地上一踏,大喝一聲:「滾開!」
近藤胸前的「仙王鸚鵡螺石」發出共鳴的橙光,圍著他和文蒂二人一個小小的四尺直徑圓形以外的土地「隆隆」地爆裂起來,卻是變異的「地裂破牙」之咒。土地之中石塊與沙土急速成形,一個高及人頭的圓形石柱陣像開花一般向外伸展,雖然沒有破壞進攻過來的三具人偶,卻已把它們橫蠻地撞開,順便化解掉它們的攻勢,還把近藤和文蒂保護起來,一舉兩得。
「嗚!」近藤的重傷未癒,使用這麼強大的咒文戰鬥其實是勉強了,胸口微痛,卻自強忍,道:「這概念是跟妳上一次戰鬥後學回來的,不過是小型版本罷了——」
他嘿嘿地回頭向著文蒂一笑,甚為得意,身上的橙光卻不減弱,續道:「——然後,加上『仙王鸚鵡螺石』的力量……」
近藤一邊說話,心中的念頭一邊急轉,同時念出「魔陶土俑」。只見石柱陣發出共鳴的魔法芒,十多具半人形的土俑在石柱當中「長」出來,在文蒂眼中看得說不出的詭異。
剛剛「出土」的土俑們揚起沒有手指的手臂,或化為石劍、或化為石錘,不過數秒的時間之間,已群起撲向包圍他們的人偶。沒有戰鬥力的E型人偶本來正要轉身就逃,卻不及土俑的速度,轉瞬之間頓成廢鐵;D型人偶與土俑們近身搏鬥,卻只打成五五均勢。數量較多的土俑此刻佔盡上風,整個形勢居然在近藤的兩發咒文下忽然逆轉。
文蒂想起在波爾多的戰役,即使當時身體沒傷,魔力源充足,雖然不能說是舉步維艱,卻又哪能像近藤此刻以一人力敵十數台人偶?雖然說過不要再輸,卻心知肚明若自己過載血之契約也不能打倒近藤,此刻無論如何也沒有獲勝的機會了。
忽然聽得連聲的「碰碰」巨響,近藤輕聲嚷了一聲「糟」。文蒂心感不妙,問道:「甚麼事?」
近藤也不答話,只管忽然猛地抬頭,一具半破爛的土俑飛上半空。文蒂知道操控著土俑的近藤大概不需眼見也能大致知道土俑的狀況,已能推斷本已佔盡上風的土俑「大」軍竟然面臨危機。
只見一條白色的影子反映著銀月光,如破空之箭般追擊似乎被丟到半空的土俑,然後「碰」的一聲巨響,土俑粉碎成土壤,在空中四散。
「嘖,我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復原,近身戰不利——這是甚麼鬼人偶,怎麼比起其他的強那麼多?」近藤一半是自言自語,一半在問文蒂,同時「地隱丸」已經出鞘,一閃寒光砍向飛越石柱向他們攻來的白影。
只聽得「哐」的一聲悶響,武士刀被白色的手腕截住,白色人偶的動作也同時短暫停下來。文蒂不必看清「敵人」的樣子,已經驚呼:「是最難纏的白色型號!」
攻來的人偶正是防禦力最高、戰鬥力最驚人的I型,擋下近藤的攻勢停頓不過數微秒的時間,右腿已從不可思議的角度由上至下劈向近藤。
「甚麼?!」第一次碰著I型人偶的近藤雖然是近身戰的專家,卻完全捉不到、猜不透這人偶詭異的動作,第二招便被佔了先機。他立時收起與I型人偶對峙的「地隱丸」,身體向左後方一讓,同時由下至上地還砍一刀,狼狽地避開一擊之餘勉強還擊。
可是「地隱丸」雖為名刀,砍上人偶的裝甲卻只能劃出零星火花,連一點刮痕也沒有。人偶一擊不中,左臂又已從上往下劈向近藤。文蒂眼看近藤似乎避無可避,只得驚叫一聲「小心」,身體虛弱的她卻甚麼也做不了。
近藤畢竟武藝非凡,危急之際卻還能借勢在地上一滾,避開攻勢,同時右足看準目標一踢,正中人偶單腳支撐身體的左後膝。這一踢正是人偶的關節所在,受力下不得不曲,竟然就這樣倒下來了。可是I型人偶的動作仍然匪夷所思,身體雖然倒下,右足卻連同大堆沙土,刮向還在地上的近藤的頭顱。到了這一招,假若近藤身上沒有傷的話,還能勉強避開;可是一連串高難度動作後,此刻的他只感到全身疼痛,再也反應不來,心中嘆一口氣,咬緊牙關,看來似乎要硬吃一記了。
文蒂正要撲出去,想要推開人偶還是甚麼的,忽然眼前一花,一條銀色的鐵棍勢如破竹地由上至下轟來,準確地插在人偶右膝那幼小的關節裂縫之間,把攻向近藤的攻勢擋下之餘,還硬生生把它的右小腿截斷。對這突如其來的一棍,近藤和文蒂都吃了一驚,立時抬頭一望。
只見來者身上似乎穿著麻布製的短衣短褲,胸前一串珠鍊在大動作下飛揚。一擊得手,鐵棍又已高舉過頭,月光之下一時之間無法看清臉容。但聽得再次「轟」的一聲響,前來幫助近藤和文蒂的這男子又已轟出下一擊,這次卻是人偶「喉」間要害。勁力到處,竟然穿透它的關節,把人偶釘死於地上。可是人偶還沒有死心,左足已起,竟自踢向麻衣男子的頭,看得近藤和文蒂緊張無比。
二人正要開口警告,麻衣男子身上已發出金黃色的魔法芒,大喝一聲:「殛!」一股電流經過鐵棍傳導,「激電寄附」之咒透過武器直擊人偶體內。人偶體內發出爆炸的悶響,沒有容顏的臉上紅色光芒亮麗地閃爍數下,一陣燒焦的味道和黑色的濃煙滲透出來,活動機能終於被強制停止。
此時文蒂已把近藤扶起來,二人這刻才看清楚來者何人,文蒂不禁驚呼:「你……你是當時在波爾多參與過戰鬥的數名『苦行會』僧侶中的其中一人!」
苦行僧的魔法芒收斂起來,右手持著鐵棍,插在地上,月光下的臉容木無表情,冷冷地凝視著近藤與文蒂二人好一會,又抬頭往夜空瞪著,似乎邀請二人一起看天。
近藤與文蒂猶疑了半刻,也循著苦行僧的目光看去,一起呆了起來。只見天上一顆似是彗星的亮點,閃爍著粉紫色的光芒,就在半月的旁邊。若不細看,粉紫光點被月光掩蓋,甚是容易錯過;可是看到那「彗星」之後,這顆彗星卻能與明亮得看不到其他星光的半月爭艷,可見其亮度之強,前所未見。那亮點的後面拖曳著一條短短的淡紅色尾巴,似動不動地指著東北方。
苦行僧喃喃細語,也不知道地解釋還是自說自話,道:「第七印打開了……第三號角。」
苦行僧的說話幾近猜謎,近藤和文蒂相對望著,不知其所言為何。
===
對於亨利與雷蒙德來說,在這麼短時間內就遇上了索羅、莎拉及愛德華,可說完全是出乎意料之外,呆呆地看著他們好一會,說不出話來。前半段路他們行進的痕跡或是幾乎無跡可尋,或是雜亂無章;亨利和雷蒙德前一刻本來還在暗自慶幸對方都是追蹤的專家,二人合力才勉強跟得上亞爾法特一行人的行蹤,下一刻在追尋的人已自動出現在面前,一時之間還真箇反應不來。
至於索羅和莎拉早就打定算盤,愛德華是這次的主角,一切依他所言行事;至於不必與龍騎士戰鬥便與兄長相遇的愛德華這刻和敵人一同呆著,倒是沒有猜得著。愛德華不動,二人也就只得默默地站在一旁,一手握著古劍天焚和寒霜匕首的劍柄,以免亨利和雷蒙德突然發難。
呆站的愛德華腦海裏,卻不停地溢出兒時的往事,想起當年小時候和兄長的關係還頗密切。在家族鑄造鐵器、武技搏擊和音樂課程之間的空閒,總偷偷地溜進從前家族氏宅的所在地波爾多市,在市集四處搗蛋,玩個不亦樂乎,也惹過不少麻煩。他們兄弟自小接受戰鬥的英才教育,身為「莎蓮娜之青銅豎琴」的繼承候選人,運用魔法的能力更由孩提時代便被開發。來到市井之間,卻一起立下非生死攸關之時也不能使用咒文的誓言;即使有時挑戰比自己大塊頭的流氓落於下風,也從來沒有對普通人使用過魔法。這一點,二人曾幾何時是頗為自豪的,即使回到鑄鐵窖口腫鼻腫地面對長輩的責問,二人總是驕傲地昂著首一起受罰。
忽然之間,記憶跳躍到愛德華十六歲的時候。百立克史密夫家族是金之一族魔源聖物的保護者,長子到二十一歲時必須繼承「莎蓮娜之青銅豎琴」。年長愛德華五歲的亨利剛剛過了生日,家族的長輩正緊鑼密鼓,籌備魔源聖物的交接儀式的前夜,愛德華旁邊是徹夜未眠的兄長。他當時毫不為意,即使看見亨利憂心忡忡的樣子,也以為他只是為了翌日而緊張而已。到得晨曦到來,亨利卻忽然失蹤,一轉眼便已數年。
是甚麼時候開始呢?小時候的親密,在不知不覺間隨著年紀漸長,兄弟之間疏遠起來。到得少年時期,一天說得三、四句話已算罕有,更多時候甚至一個星期也不交談。二人唯一的交流,就在武術搏擊訓練的拳腳交鋒。
從小到大,愛德華從來不曾贏過亨利;到得愛德華十二歲,首次拿起雙斧學習兵器戰略時,亨利已經使刺劍使了五年。為了追上兄長的武技,愛德華疏懶了音樂的練習;可是過得兩、三年,他總算能作為亨利的武技練習對手。
良久,似乎也在回想小時候的事的亨利,終於打破沉默,沉聲地開口問道:「愛德華啊,還記得不久之前在亞歷山大利亞,我們相遇後我說過甚麼嗎?」說話的同時,身上微微滲出金黃之氣,右手也搭上了腰間刺劍的劍柄。
在一旁的雷蒙德看見亨利的舉動,自然知道他即將要發難,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微笑,本來插在黑色長大衣口袋中的雙手也抽出來,舉在腰間,紅芒驟現。索羅和莎拉也不是蠢材,眼前是甚麼形勢他們哪會不知曉?當下也拔出武器,魔法芒跟著展現。隨著亨利的一句說話,氣氛變得劍拔弩張、如箭在弦。
可是五人之間,唯獨愛德華一人依然維持同一個姿勢,身上也沒有發出魔法芒,雙眼直視著兄長,語氣平靜地答道:「『再次見面我們就是敵人』吧?兄長啊,無論如何,你都必須對我——不,對百立克史密夫家族作一個交代!」
亨利仍然一言不發,右手卻慢慢把腰間的刺劍抽出來,遙指著愛德華。愛德華卻不為所動,反而繼續說下去:「『銀天蝎刺劍』嗎?六年以來,兄長還配戴著我們家族的四大神兵之一,你難道還能否認百立克史密夫家族在你心中的地位?」
「使慣了,可不會說換就換,這是基本的兵器常識,與家族記憶甚麼的,一點關係也沒有。」亨利輕輕地「哼」的一聲,心念一轉,「激電寄附」之咒已起,刺劍上爆發出零星的閃電火花。
亨利冷眼看著愛德華,旁若無人,說道:「沒有甚麼好說的,如今我為本鄉上校辦事,他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說著立直身子,左手收於腰後,叱喝一聲:「——即使是我的親弟弟也不例外!」
猶如閃電一般,亨利的動作如脫韁野馬,銀天蝎刺劍已攻至愛德華的跟前。可是出乎索羅和莎拉的意料之外,愛德華對這即使掠過身體也難保不被電極擊中的一擊竟然完全沒有反應,只管帶著悲傷的眼神,仍然直視著眼前這彷如陌生的兄長。
「大白癡,找死嗎?」披上火焰的天焚劍從旁截擊,剛好擋在愛德華的面前,千鈞一發之間把亨利的刺擊格下來。索羅輕輕「嗚」的一聲,手腕發麻,知道一半是帶電的刺劍所致,一半是亨利的刺擊帶著與他不相伯仲的力量。
「好雄渾的一擊!果然是小王子爭氣的兄長!」
亨利的刺擊一擊即收,回劍的同時後躍數尺,旁邊的莎拉已緊接搶攻,水氣聚積,「玄冰散彈射」之咒爆發,一堆冰彈飛射向亨利。只聽得一聲大笑聲,一條弧形的藍色火舌從旁轟至,把一眾魔法冰彈「蓬」一聲地融化掉,同時雷蒙德的聲音已響起來:「小妮子,今天妳是我的獵物了!」
「哼!」莎拉一擊未果,本也已後退數步,雖然稍為狼狽,微一擺首,雷蒙德的「靈火蛇」之咒已然避開。正要反擊,一個火球已從旁飛過,轟向雷蒙德,卻是索羅揮動天焚發動的「火彈破」之咒。莎拉一怒回頭喝道:「多管閒事!」
「不就像當時在亞馬遜森林一戰的延續嘛!」索羅臉上掛著豪邁的笑容,站在莎拉旁邊,左手單手舉起天焚在前,一副戰鬥的架勢。莎拉右手一揮,寒霜匕首的劍刃在魔法的啟動下延伸出冰刃,正要回話,索羅卻忽然一手摟著她的腰,往旁邊一躍而去。
莎拉嚇了一跳,臉紅耳赤地喝問:「你……你要幹甚麼?!」
雖然尷尬當中,莎拉稍一留神,立刻就知道索羅動作的意義為何。果然,展開藍火「炫火加護」之咒的雷蒙德毫不理會直擊的「火彈破」之咒,以防護罩彈開攻擊,逕自衝向二人的所在。早就見識過雷蒙德在亞歷山大利亞與諏敖一戰時使用過的超近距離連發魔法那匪夷所思的攻擊力,莎拉自然知道雷蒙德這次是全力一搏,能夠與他對抗的必要戰略,就是必須拉開距離。她與索羅的對談之間稍一分神,被這家族世仇有機可乘,若非索羅出手,恐怕已經身中不知多少記火魔法了;換而言之,她又再一次被索羅解救了。
雷蒙德突擊未遂,身上的紅光不減,「騰」的一聲雙足頓地,曲著身子,昂首大笑:「本家的小伙子說得不錯!之前亞馬遜叢林之戰你們不討我便宜,沒有在我烈火焚身時了結我的小命,還沒有感謝你們呢!就讓我們在這裏再續之前一戰,當作謝禮吧!」說著左手往前一推,藍色的「轟火龍」之咒轟向二人。
「分開夾擊!由愛德華對他的兄長吧!」索羅瞥眼間看見愛德華已經拔出腰間雙斧,當機立斷,輕聲對莎拉交代戰略,放開她的蠻腰,也不等她回答,已哈哈一笑對雷蒙德說道:「這份大禮嗎,我們可收不起呢!」
同時古劍天焚一揮,正宗的「轟火龍」之咒施放出來,不偏不倚地反擊向雷蒙德的藍火「轟火龍」。莎拉趁機也看了愛德華一眼,也不理得才被索羅摟了一下的「恥辱」,點一點頭示意,一個側身,已撲向右邊不遠處。
在兩道巨大的「轟火龍」之咒撞擊爆發出驚人的巨響之際,雷蒙德的大笑聲又再傳來:「分頭行事嗎?不過沒有樹葉掩人耳目的這裏,可不容莎拉.莎娜妳再重施那反射魔法的故技了——嘖!」
只見一條巨大的冰錐向他直射過來,雷蒙德往左邊急躍,才勉強避開這「玄冰刺槍」之咒。莎拉一邊施放攻擊咒文,腳步卻毫不減慢,口中大罵道:「本小姐的全名哪到你這福特家的低等生物來叫!」
雙方交手數招,此時才能停下來喘一口氣。雷蒙德立於索羅與莎拉之間,周圍除了越打越遠的愛德華和亨利的兵器相交之聲以外,幾乎萬籟無聲。他深深吸一口氣,撫摸自己的胸前,臉上的笑意更濃:「沒有發作之虞……能打下去!」
冰與火在黑夜中瘋狂交織,將這片戰場無情地分割開來。一邊是索羅與莎拉並肩作戰,古劍天焚的熊熊赤焰與寒霜匕首的幽藍冰刃,正與雷蒙德那狂暴、病態的藍色火龍正面撼擊,激盪出漫天刺目的火花與白霧;另一邊則是愛德華與亨利這對宿命兄弟的激烈交鋒,銀天蝎刺劍與黃金雙斧的凌厲電光正不斷撕裂夜空。而在這一切混亂、魔法與仇怨之上,那顆散發著詭異粉紫光芒的彗星,正靜靜地高懸於詭譎的半月之旁,拖著淡紅色的尾巴,冷冷地俯瞰著大地上這場不死不休的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