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九十三章:靜夜沉思
「苦行僧」一詞在現代有著兩個意思。有趣的是,世界兩大宗教——西方「聖神教」與東方「佛家」均常用此詞,但用法卻有根本性的差異。
在東方,「苦行僧」是一個泛用詞彙,嚴格來說,只要是出家的僧侶就已經算是「苦行僧」。所謂的「苦行」,自古以來土之一族與有關的民眾都泛指遠離日常生活的行徑;所以簡單如剃度、守齋等行為,已經算是「苦行」。至於如國寺尼瑪無言寺這種要出家僧人立「慎言誓」這種不能胡亂說話的奇怪規矩,更是「苦行」中的「苦行」;阿凡提在阿速爾號向亞爾法特、索羅與莎拉自我介紹時,就曾自稱「苦行僧」。
與「佛家」相對,西方的「聖神教」對於「苦行僧」一詞有著十分狹義的意思。聖神教歷史以來內爭不斷,到了現今分開許多支派,包括了正宗羅馬派,極端黃金十字聖徒教會等等;而其中一大勢力,是一個名為「苦行會」的異端教會。就像黃金十字教,苦行會的教眾也分為普通的教徒與僧侶兩大種類。僧侶當中,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數能夠加入苦行僧的行列,是苦行會聖戰師團的主力。
苦行僧奉信行「苦工」,藉以鍛鍊身心,堅定信奉聖神的意志;同時也兼備了把身體奉獻給教會的意義。這些所謂的「苦工」,不像是佛家僧侶精神層面的訓練,而是實實在在的皮肉之苦:每天晚上,苦行僧手邊的小鞭子逕自往自己身上鞭撻,自殘軀體,可算是例行的工事。與亞爾法特他們對戰過的黃金十字教聖戰師團不同,由於苦行僧日以繼夜對痛楚的磨練,他們不需要護法的「亢心莫名」,本身就已經對「受傷」、「死亡」等「痛感」麻木,以致能冷靜地在「聖戰」的時候無私地獻身給教會。
因此,由這些苦行僧作為主導的苦行會聖戰師團,即使歷史上人數比起其他支派的聖戰師團至少少了十倍,卻是歐洲歷史以來極度危險的組織。大約八十多年以前,苦行會開始偏離本身「忍耐」、「低調」的宗教立場,出現了與聖神教歷史中堅持政教分離有所違背的「擁立領地」的思想,終被視為異端。當時的苦行會煽動暴亂,企圖得到古代波蘭一帶的版圖,金之皇族與羅馬「正宗」藉平亂為契機,將為抗衡土族而初建、卻一直如一盤散沙的歐洲眾多小型騎士團正式統一,組織成金之一族皇族旗下的「聖殿騎士團」。聖殿騎士團打著「排除聖神教異端」的旗號,與勢單力薄的苦行會發生了數十次的小型戰事,最終以羅馬正宗的出面調停作落幕。
時移世易,聖殿騎士團到了近代,經過聖神教內部越趨旺盛的內鬥和闇黑帝國的世界統一後,幾乎銷聲匿跡於歷史的洪流當中;曾被打壓的苦行會卻藉著各個聖神教支派的分歧與闇黑帝國對聖神教的半懷柔政策,慢慢又再抬起頭來,最近更成為與極端教派黃金十字聖徒教會分庭抗禮的教會——眾多聖神教的支派當中,近年就有「正宗羅馬、極端黃金、異端苦行」的順口溜,說明其地位之高。
可是自從八十多年前被聖殿騎士團打壓之後,苦行會似乎回復了古時無心領土的主張,再也沒有——至少在表面上——對歐洲版圖的窺視。相對地,他們更重視教徒的數量,與黃金十字教展開了一幕充滿血腥味道的教徒數量競賽。由於不久前龍騎士對黃金十字教的襲擊,苦行會趁機吸納了大量對黃金十字教失去信心或抱著懷疑的信徒;而黃金十字教暫時解決了龍騎士和忽然崛起的機器人偶之禍後,又再與苦行會文爭武鬥起來,近一、兩個月以來慢慢變成歐洲聖神教支派中的大事件,連正宗羅馬教派也為此頭痛,束手無策。
當然,遠在亞洲、忙於為尋找失蹤人口和第五件魔源聖物「禁語魔鑽」奔波勞碌的亞爾法特一行人,對這些近期才發生的歐洲大事,自然是一頭霧水;可是當時在亞歷山大利亞與瑪莉亞三世分別時,她向亞爾法特他們透露過要盡快回到歐洲與教眾處理與苦行會的鬥爭,熟知聖神教教派紛爭的愛德華和X就已經推論出前因後果,在旅途中數次與亞爾法特、索羅、莎拉、已離開的阿凡提、在菩提樓閣中身亡的拉忽等人,作為茶餘飯後的話題談論過不少次。
嚴格來說,與黃金十字聖徒教會的小小教主瑪莉亞三世同為「御龍使」的亞爾法特和同伴們,苦行會算是「順勢牽連」的敵人;此刻隔著營火,亞爾法特看著遠處幾近消失於黑暗中,赤裸著上半身,小皮鞭無情地往自己背上抽打的苦行僧,心裏一股奇怪的感覺揮之不去。
從龍骨峰逃離本鄉十六帶領的歐洲第三獨立部隊小隊和尼爾遜.荷爾的尼瑪駐軍的追捕,亞爾法特、索羅、莎拉、愛德華、X與靜心一路向南,在X的急行咒文下,走了近兩個星期,穿過了中南亞的廣大平原和數條大河,來到靜心(難得開金口)口中的「古孟加拉國」領土的南部。到了這個時代,這一大片土地幾乎被完全荒廢,沒有人跡,沿途只有寥寥可數的三、四個以農耕畜牧為生的小村落,有點像亞爾法特記憶中北美洲中、南部的印象。這些村落大部分都自給自足,可說是與世隔絕,唯一的共同點,是對闇黑帝國統一世界之前的土之一族皇族有著幾近盲目的信仰。這一帶的居民雖未致於明目張膽地公開對抗帝國的統治,二十五年以來每有大小反亂,都為叛軍暗中供糧奉金,是他們重要的支持者。
對於這一帶的地理,除了靜心以外亞爾法特一行人一無所知;即使是靜心,既不屬於「入世門」,長駐寺中的她也只能從無言寺藏書閣的書本中把這些知識讀回來而已。反而,被索羅形容為「厚顏無恥」地跟隨著他們的近藤烈紅郎、艾曼達.皮利和這名叫域多連勞.費沙諾的苦行僧,卻搖身一變成為了他們這一帶的導遊。文蒂和域多連勞還只是跟在近藤後面而已;近藤對這附近卻甚為熟悉,自誇中南亞這一帶正是他家的後花園。
亞爾法特的眼光這時隨著思想,來到坐在不遠處的近藤烈紅郎身上。
驟眼看來,近藤在與亞爾法特他們一行人保持著一段距離。他的愛刀「地隱丸」在刀鞘之中,筆直地插在地上,而自己則倚在一株矮樹的旁邊,吃著途中摘來的野果。在他不遠處,那叫文蒂的闇屬性術士在周圍緩緩踱步,似在巡邏;畢竟雖然已經拋離闇黑軍團頗久,本鄉隊對五族聖物使追蹤的堅持,他們早已見識過,加上這兩個星期以來,機器人偶零星出現,即使沒有相討過,眾人還是甚有默契地保持著高度戒備的狀態,以防不測。
「文蒂……嗎?」亞爾法特看著她的身影,皺起頭來。
兩星期前,近藤三人忽然出現,使出「魔陶土俑」為他們解圍,逃離死之森,亞爾法特、莎拉和X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幾乎與文蒂大打出手的索羅壓下來。據愛德華在橫越巨人鹽湖的旅途上所說過,之前在機器人偶的戰鬥中索羅和文蒂於波爾多市之役有過一面之緣,對文蒂那犧牲志願兵來為闇黑軍團補充魔力源的行徑極度不滿;這時候文蒂在他們面前出現,那不屑的態度不知為何令他怒火中燒。
文蒂曾經加入過由麥克.莊遜中校領班的獵魔旅團歐洲第五獨立部隊,短時間代替過本鄉十六的第三部隊追蹤索羅和莎拉一行人的行跡,對索羅頗有印象,卻僅此於言語上的描述而已;到得搞清楚他們的身份後,對這個曾在波爾多向她不禮貌對待的男子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火之一族魔源聖物使、古劍天焚的持有人,不能說不驚訝,很不期然地對他冷嘲熱諷了數句。
二人惡言相向,卻還得近藤解圍,把話題岔開,回到當時在巴格達的那場奪鏢比武上面。經歷了新德里七重天之戰、師丈林天勇力戰雷蒙德而亡等事,近藤為了掩人耳目,早就改頭換面,一反最初頭髮蓬鬆、衣衫襤褸的外表。若非他首先提起,加上腰間那柄甚少見到的武士刀,亞爾法特一行人倒真的認不出他。只是他提及文蒂已脫離獵魔旅團,反以尋找土之一族的魔石系統魔具為目標,索羅他們只感到難以置信。
「由為獵魔團作走狗,忽然變成尋找寶藏的寶物獵人,這轉變也未免太大了吧?」亞爾法特記得離開死之森第三天,眾人終於可以喘一口氣時,莎拉首先對這一點提出質問。文蒂的答案簡單得令人皺眉:「因為我喜歡。」
這自然是表面的答案。文蒂當初從軍,本來就為了鍛練自我,為尋找家傳寶石鋪路。然而連續敗於近藤烈紅郎手上數次,「仙王鸚鵡螺石」不能得手,這個自己忠心耿耿的家族任務自知無望實現,本來已經心灰意冷,了無繼續生存下去的意義;可是在這關鍵時刻,卻又得悉了自己家族在遠古時的歷史,「追尋家族魔石」順理成章地演變成「追尋家族失落的土之魔石」這個更為宏大的目標。事實上,在她自己也不意會的潛意識中,這個新的目標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彌補她失去目標的空虛內心的填充物。在這一個層面上,文蒂算是欠了近藤一筆救命的債而不自知——或許只是她不肯去承認——這解釋了為何之前兵戎相向的文蒂到了這時候反而緊隨著近藤,幾乎寸步不離。
對於文蒂為何與近藤一起行動,亞爾法特不太在意;近藤在推理出「靜心就是皇族後嗣」這個結論後,那本已熄滅的復國之心再次燃起,像蜜蜂黏著蜜糖似的纏著靜心,這一層包括亞爾法特在內所有人都明白,不算奇事;問題是那苦行僧——為甚麼他在這個時候出現?為甚麼又會與近藤和亞爾法特兩個小隊並肩而行?
這兩個星期以來,往南行的途中他們遇上了十數台久未出現的機器人偶;代替萎靡不振的愛德華,身為金之魔術士的域多連勞成為了有效率地擊倒人偶的重要戰力。他雖然不多說話,與人偶的戰鬥期間流露出擔心的神色,卻是所有人都看見的,更添他突然出現的神秘感和眾人對他的疑惑。
左思右想之間,亞爾法特的思想繞了一個大圈,又回到這苦行僧的身上。
域多連勞鞭打自身的儀式似乎已經完畢,現在只靜靜地跪坐在一株樹旁,合上雙眼,舉頭向天,雙手合掌,無聲地禱告著。亞爾法特想起這兩個星期以來,眾人也嘗試向這忽然出現的歐洲苦行僧打探他遠道來到亞洲的目的,可是他說話的次數與立了「慎言誓」的靜心不相伯仲,加上他含糊沙啞的口音,也打聽不出個所以然來。從與他的對答和近藤的補充當中,他們只知道他開口閉口都是聖書的章節,似乎在打謎,也不知他在使用比喻法或是在傳道。
而他難得的說話當中,大部份的經文都有關於甚麼「封印」,甚麼「號角」,聽得不熟悉聖神教聖書的眾人一頭霧水。所有人之中,對聖神教算是最有知識的,要算是帶著金之一族皇家鐵匠身份的愛德華;可是偏偏他在死之森與兄長亨利死鬥之後,精神完全地崩潰,總是在發呆,對周圍事物不聞不問,自然也沒有空閒理會域多連勞「開出」的謎題。
「先睡吧。」X的聲音忽然打斷亞爾法特的沉思,把他嚇了一跳。亞爾法特還沒有回應,X環顧四周,繼續說道:「走了兩個星期,空氣之中再也沒有那本鄉上校帶領的獵魔團小隊緊追著我們的氣息。這附近也沒有機器人偶存在的感覺,想來今天晚上可以好好休息了。明天早上,我們得從長計議,今後我們該作的事、該走的路了。」
「X,你的意思是……」亞爾法特想起在無言寺「闖」過第一關後,X靜思一星期後得出的結論。
他的話沒有繼續下去,X卻也沒有解釋,只微笑地點了點頭,便已轉身,向著還在巡邏和坐在一旁的文蒂和近藤走去。亞爾法特回過頭來,看了同伴們一眼:索羅和靜心早已呼呼大睡;莎拉看著星空,似乎在思念著遠在澳洲的家庭,臉露疲態,應該離入睡不遠;愛德華合上眼,倚在樹旁,亞爾法特知道他還沒有睡著,至少算在休息著。那邊廂,域多連勞已穿回短袖麻衣,就地側身躺下;近藤與X在對話,發出輕聲的笑聲,當中帶點不屑,想來是在懷疑X的「空氣閱讀」;而文蒂則愛理不理,仍然堅守自己的崗位,在營地的周圍巡視著,只是可能聽了X的話,似乎放下了戒備。
亞爾法特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又回想起過去這數星期的種種——從踏上龍骨峰,接受空色住持的挑戰,經過第一關「靜思」、第二關「十八修羅」,到逃到峰下,在死之森與追來的闇黑軍團和獵魔旅團展開激烈的戰鬥,再南行兩星期,來到這可算是荒蕪的廣闊平原,現在想起來,感覺不過是一轉眼的時間——
「——咦?」亞爾法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空色住持說,靜心就是『禁語魔鑽』的第三關……他的意思究竟是甚麼?要我們和她開打一場?還是有甚麼謎題?明天倒要提出來問問。」
想著想著,他把手插進褲袋,拿出不多時便震動一下的魔磁,代表「禁語魔鑽」的第五顆圓球閃爍著橙棕色的光芒,指針牢牢地指著睡在地上的靜心。
「第三關還沒有過,這第五顆圓球,不應按下去。」亞爾法特看看靜心,又看看魔磁,心中輕輕嘆息著。轉念一想,目光卻來到第六顆仍然透明的半圓形裝飾:「金、木、水、火、土……那麼這第六顆圓球,代表著甚麼元素?以現今的魔法分類推理下去,想來應該是黑魔法的『闇』屬性吧?可是既然有代表『闇』的圓球,那麼代表『光』的球體呢?他們都說,我是『光之遺裔』……是真的嗎?我沒有見過面的父母,難道也是光之一族的後人?話說回來,既然五大元素魔法的魔源聖物有著『逆相剋』的封印機制,『黑魔法』的魔源聖物,又以甚麼來封印呢……」
營火的餘燼在夜風中忽明忽暗,劈啪的微響在死寂的荒原上顯得格外清晰。亞爾法特緊握著魔磁的手指終於徹底放鬆,沉重的眼皮緩緩合上,將滿天繁星與同伴們的身影隔絕在意識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