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九十四章:變革之風
「就算只有一絲機會,還是要拯救他的性命嗎?」
目送著在這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的紫袍小隊推著裝上滾輪的病床上船,阿里向也要踏上船上的本鄉十六問道。
時值初秋,天氣卻極度嚴寒,海面結著一層寒霜,似乎也快要結冰的樣子。跟來的雷蒙德有點氣悶,別過頭去,也不理會阿里與上司的對答,逕自往北方看。只見長年的冰雪早把山岳包裹著,一片白茫茫,除了偶爾可見屹立的數株矮樹之外,甚麼也看不見;而他們的所在地雖然還沒有下雪,卻能看見北方的雪雲正迎著寒風,慢慢向南方這裏飄來。
「這裏的氣候可真的很嚴峻啊。」雷蒙德呵了一口氣,白霧隨著他的呼吸溢出,溫暖著他戴著毛手套的雙手。這刻他正在考慮,應否放一把火,燒掉旁邊那簡陋的建築物用來取暖算了。畢竟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討厭嚴寒,平時的黑色長大衣也不夠看,外面還要多包一件毛大衣才能稍稍抵得住這寒冷的天氣。
他不期然狠狠地瞪著旁邊的風暴行者。
他那銀色的毛大衣雖然沒有脫下,胸前卻仍然是坦蕩蕩的,似乎對這天氣毫無感覺,只在沉思。
「畢竟是北冰原出身的龍騎士嗎?」雷蒙德低聲咕噥著,視線又回到獵魔旅團的二人組身上。
本鄉這時候已經踏上船,也不回頭,輕輕嘆息,算是回應著阿里:「他對我有著幾近癡迷的戀慕之情,我卻無法回報他……可是這份感情轉化為對我理想的完全支持,並作為我的左右手,實踐我們的每一步。這一點,即使對同性沒有這種感情的我,還是十分感激的。」
他回過頭來,繼續說道:「假如得知有機會把昏迷多時的他救回,卻甚麼也不做的話,我又怎樣以他愛慕的對象——不,我又怎樣以他的上司的身份自處呢?」
接下來是好一會兒的沉默,本鄉坐下來,十指扣在一起,托著下顎,雙肘抵在雙膝之上,目光又回到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亨利身上。想起一個多月前在龍骨峰下死之森的激鬥,勉強以木系統的回復咒文把重傷的亨利從生死的邊緣救回來,他卻從此不再醒來。這狀況本鄉從來沒有見過,只能推斷他與同是金系統魔法高手的弟弟在戰鬥的過程中,使用了最高等的「腦」系統咒文,以魔法危險地擺弄著人類最未知的器官,導致這即使身上的傷已全好,卻仍然無法醒來的田地。
「那麼——」阿里也看著床上的亨利,似乎明白,口氣卻仍然有點焦燥:「——追尋五族逆黨的任務又怎樣了?」
本鄉回過頭去,第二次嘆息,語氣帶著傷感:「五族聖物魔具使同時聚集的這當兒,我們追捕索羅的任務已經完完全全地失敗了。也不知算不算作為懲罰,來到上海後我們已經接到解散令。雖然我們的軍階不變,『獨立部隊』這名號可得乖乖奉還,再沒有特權了。」說著頓了一頓,向旁邊像在監視的紫袍人員看去,續道:「事關國家機密,從這裏開始,五族逆黨的任務就由他們接手。」
阿里環視船上七、八個紫袍人一眼,帶著試探的口氣說道:「孔彤大王的……近衛團?」
眼前這些陌生的人員沒有對其他人自我介紹過,阿里僅從傳聞猜測他們是闇黑帝國之王——孔彤的近衛團的高級兵士。他們的紫袍把全身覆蓋,開口在左右兩邊,裏面可以隱約看見緊身的黑衣,卻也看不清楚,更不像是軍服。紫袍的邊緣是一條厚厚的白色縫線,上面綉著弧形的花紋。不像獵魔旅團的遠行裝束,這些紫色的布袍沒有帽子,近衛團的人員卻全數戴著黑色的口罩,頭上也包裹著黑巾,只能看見他們閃著不同顏色瞳孔的一雙眼珠,一副神秘莫測的樣子。
他們帶來的船隻也是阿里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式:木製的船漆成黑色,只屬小型船隻的大小,一枝桅杆屹立在前方,帆布卻沒有揚起來,似乎只是後備的推進工具。小船主要的動力源似乎來自船後一個小箱子,從箱子中一條金屬的管子連到水面之下,連接著一個小圓筒,也不知是魔法還是科技的產物。不管如何,這個體積的小船無法遠洋,聽本鄉之前的解釋,卻是接駁船而已。
本鄉點頭,算是回答。這時候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觀著的風暴行者終於開口道:「那麼,我和雷蒙德又該何去何從?」
風暴行者與雷蒙德一路以來作為本鄉帶領的歐洲第三獨立部隊的協助者,算是頗為特別的存在。他們本來就不是闇黑軍團的人,也沒有軍籍,此刻第三獨立部隊四散在即,他們再沒有聽從本鄉或其他軍官調度的義務。對於風暴行者而言,他的性命交於本鄉手上,也因為他,間接解開了血之契約,算是欠了他好大的一個人情。
本鄉還沒有回答,一個淡紅色的能量球自空中飛來。阿里與風暴行者正自奇怪之間,雷蒙德已舉起手,把傳訊魔球收下。他們這才忽然記起,雷蒙德雖然使藍色的火焰,始終是火之術士,想來是同樣是火屬性的同伴向他傳話了。雷蒙德說過,他的本家來自離這裏頗遠距離的澳洲,也解釋了一路消耗能源,只餘下暗淡紅光的傳訊魔球。
「你們是自由的。」本鄉向風暴行者點頭,由得雷蒙德合上眼,閱讀他的訊息:「一路上的協助,已經不存在你還欠不欠我的責任問題了,只是遺憾無法更進一步地報答你們為帝國所做的一切了。風暴行者,你的命,我還給你了。之後要跟隨阿里的委任回南美洲,還是到哪裏去,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風暴行者無言,只點了一點頭,忽然之間有一點惆悵。北美洲的老家,在莫斯科塞城殺死杜杉.西伯利亞,成為龍騎士三姓之間真正的叛徒後,已經無法再回去了,此刻的他只是一個沒有根的浪人。
本鄉再不說話,以擔憂的目光看著亨利,也不話別。紫袍兵士知道他們要說的話都已說過了,向駕船的水手揮一揮手,小船往東駛去,越飄越遠。
阿里呆了好一會,雙手執著禦寒的皮大衣的雙領,整理一下,回頭又向風暴行者與雷蒙德問道:「那麼你們有甚麼打算?」
他本來屬於泛美洲的特務頭領之一,斷箭山谷一役之後被「貶」到本鄉十六的隊伍裏去,在這時候卻又忽然接到回歸南美的命令,算是離奇地復職了。阿里打定主意,只要風暴行者和雷蒙德二人開口,無論如何也會騰出兩個空位,把他們納入泛美洲的獵魔旅團行列,算是代替本鄉十六向二人的「報答」。
「從上海這裏,你是要坐『浮島』回南美了吧?」雷蒙德合上眼,難得地嘆了一口氣,向阿里道:「麻煩你,可能要弄一張船票還是怎麼的……」說著轉向風暴行者莫名其妙地說道:「嗨,重掌純水精靈屬性的你,有沒有興趣來個『尋根之旅』?」
「『尋根』?」風暴行者和阿里異口同聲,不解地問道。雷蒙德點了點頭,擺出一個不屑的神色,道:「對,澳大利亞那班老太婆似乎有動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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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島」五號艦——「馬達加斯加」號之上,「大平台」內以最廉價的普通級船票買到的旅客區之中,一個小亭園被三幢旅舍包圍著,五、六個小孩子在亭園中的追逐玩耍,也有十多個成年人坐在一旁的木櫈,或在看著自己的孩子,或自顧自地在談話,各有各忙。
其中,一人披著蓬鬆的啞金色長髮,默默地看著玩耍的小孩子,似乎頗為感觸。他的腳跟擺放了一個長長的盒子,毫不起眼,卻不離身旁,似乎是十分重要之物。在他的旁邊,一個黑色皮膚的中年男人拿著一根造型甚為自然的木杖,木杖末端擱在地上。他端正地坐著,頭上包著灰白色、厚厚的頭巾,頸上也圍上了棕色的領巾,重重圍著下顎,把他的臉遮掩了大半,驟眼看就像在中東沙漠中生活的商人。
戴著頭巾的男子斜眼看著按時巡邏的「眼鏡蛇」保安走過,對他們不看一眼,心中暗暗竊笑:「假如他知道我們是金、木二族的魔源聖物魔具使的話,恐怕會大吃一驚吧?」
坐在這長櫈上的,正是愛德華和X。
這刻的愛德華的精神比起不久前似乎好了不少,對X的輕聲低語也甚為警覺。他的雙眼迅速地掃視周圍一眼,發覺沒有異常,放下心來。仍然不語的愛德華的神情比起死之森一役嚴肅了許多,眼裏亦閃出悲傷和感慨。
「你那邊有沒有甚麼異樣的動靜?」X向愛德華詢問。
愛德華搖一搖頭,坐直身子,雙手交疊在雙腿之上,說道:「似乎十分平靜。只要沒有人留意到你臉上的交叉傷痕,應該沒有人會知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非洲聖者』吧?」
半蒙著臉的X右手在頭後搔了一下,道:「這可是我在與你們同行之前經常使用的旅行裝束呢。」說著話題一轉:「不知道亞爾法特他們前往印度尼西亞的旅途如何?」
愛德華站起來,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但願不要出甚麼大事才好。」
他把腳旁的盒子拿起來,裏面發出輕輕的金屬碰撞聲。愛德華的心中絞痛,左手抓著胸口,眉頭也皺起來,動作也暫停下來了。X知道盒子裏裝著的,就是他的黃金雙斧與他兄長亨利的銀天蝎刺劍,兵器相碰,又勾起了他在死之森與兄長生死鬥的痛苦回憶。
「空氣中……這悲傷的氣氛……唉。」X的右手使力,扶著毫不起眼的恐懼之杖站起來,嘆息道。
愛德華鬆開左手,抖擻精神,回復過來,道:「現在可沒有空閒過於掛心他們。明天就要抵達開普敦了……今晚我們要養足精神,下船之後要按計劃避過闇黑帝國的巡檢的耳目。」
自從古孟加拉領土與亞爾法特一行人分別以來,穿越古印度領土到西岸的孟買港,到乘上馬達加斯加號前往南非洲,一路上愛德華和X都留意到帝國的軍警戒備都比以前更加嚴密。在離開新德里後,他們已經許久沒有踏足大城市,可是即使是超級大都會級別的新德里的保安,也明明沒有這陣子嚴謹。愛德華印象尤其深刻的,是即使索羅拿著古劍天焚大模大樣地在大街上走,也沒有人多看一眼。
導致這狀況的其中一個原因,應該與近期再度出現的機器人偶不無關係。即使往孟買港的途中,愛德華和X也遭遇了四次人偶的進襲;其中一次更秘密地避免了一條小村落的毀滅,卻又沒有人知曉了。可是,單單因為機器人偶,還不至於令闇黑帝國的邊境保安加強到這地步——畢竟世界早就經歷過一次機器人偶的戰爭,闇黑軍團和各城邦的駐軍都大約知道如何應對。
根據X的推斷,近藤烈紅郎描述之前在新德里七重天發生的大型戰鬥,加上驚動了尼瑪和周圍駐軍的死之森一役,恐怕已經把「五族聖物魔具使」與「破壞社會秩序」和「恐怖份子」劃上等號了。五大族的魔源聖物魔具使聚集在一起的情報既然透過尼瑪駐軍的頭領尼爾遜.荷爾上校的口中流出,這等關乎顛覆國家的緊急狀況,可不是單單由一個獵魔旅團獨立部隊就能處理掉的小事。順其自然地,由闇黑帝國近衛團下的命令,在帝國統治下的所有屬地也把他們六人,加上破壞了數個軍事基地的近藤烈紅郎與正式被定位為叛徒的艾曼達.皮利列為頭號通緝犯,利用全境的軍警來追尋他們的下落。
在這個時勢,X卻明白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們正在緊鑼密鼓密謀籌劃的,正好是聯合世上五族遺裔,根絕黑魔法、推翻帝國的革命之舉。
在五族聖物使齊集的當兒,為了平民的福祉,正是落實X一直以來所推廣的「五族融和」的理論的時候。
一如之前在無言寺靜思得到的結論,為了預備應對阿凡提所預言的闇之魔法被封印後將會導致的動盪,五族的領導者必須再次在壓抑著這世界的洪流之中冒出頭來,以五元素魔法的力量抑制暴力;而能夠成功勸說隱匿多年的各族遺族站出來的——尤其是在三年前聯合起義軍大敗於以獵魔旅團為主導的闇黑軍團之後——世上就可能只剩下鼓吹「五族融和」多年的「非洲聖者」X。
三年前的動亂,對X的政治運動而言是一把雙刃刀:這事件證明了不把五族的最高領導層包括在內無法成功壓製闇黑軍團;但同時戰爭本身已對五族的戰士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上代索羅、他們的同伴的父親,就在這場戰爭中成為眾多犧牲者之一。
現在X手中拿著的皇牌,就是五族聖物使已經齊集一起這一項消息而已——在道聽途說的年代,還要別人相信他才行。
因此他們才要以宣傳大使的身份親身行動,以「魔源聖物魔具使」的名譽作為賭注。而X與愛德華的第一站,就是流離浪蕩的木之一族的所在——中、南非洲大陸。
要聯絡上木之一族的族長哈辛.比亞,對X來說不是難事;本來就支持X的理念的族人,要說服他們暫時放棄流浪的生活,齊集一起作為保護在非洲大陸的平民的「力量」,也應該甚為容易;可是他們的下一站——歐洲方面,金之一族的皇族卻是首先在闇黑軍團的力量下屈服的領導階層。即使再次踏上政治的舞台,恐怕也不會為民眾所接受。
眼看著慢慢走向旅舍的愛德華的背影,X回想起數星期前與亞爾法特分別之前他所說的話:
「——鑄鐵窖的長輩們。」
兩個多星期的沉默後,首度開腔的愛德華的聲音帶著沙啞,提出X的擔心的解決方案:「即使不倚靠金之皇族,單以百立克史密夫家族在歐洲的名聲與號召力,已經能夠凝聚保護民眾的力量。」
愛德華的語氣中帶著切膚之痛,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背後的原因,卻不知可以說甚麼來安慰他。愛德華繼續解釋道:「『銀天蝎刺劍』既然已失去傳承者,百立克史密夫家族的四大神兵之一必須回歸祖地。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把刺劍親手帶回波爾多近郊的鑄鐵窖;而我確信著,我的話能夠說服我們的族長奧雲.彼德。金之皇族的大人物們早就想退居幕後,無意重掌權力,也樂得交給我們走在革命的前線。」
文蒂出身歐洲,在眾人之間最明白金之一族的形勢,知道愛德華說的是事實,卻不禁質疑:「但是你又可以用甚麼理由來說服你的族長呢?」
「既然兄長因為闇黑帝國而死,」愛德華迎著晨曦的陽光,似乎立下決心,堅決地道:「讓我至少以他的名聲作為推翻帝國的工具吧。」
那一天早晨,像浴火重生一般的愛德華的舉止,深深印在包括X在內的眾人的印象之中。
「吹起來了——」X計算著牽涉到五族的戰力、世界的意向等種種變數,計劃成功與否的可能性,喃喃自語:「這推動世界的變革之風……」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一陣凜冽的夜風猛然颳起,捲起了「馬達加斯加」號甲板上的塵埃,呼嘯著掠過無垠的大海。這風,似乎穿透了空間的藩籬——它拂過了遠在古孟加拉平原上、在營火旁望著星空的亞爾法特與索羅;拂過了在上海港口的寒風中、站在接駁船頭目光深邃的本鄉十六;也拂向了那座矗立在黑夜盡頭、象徵著絕對統治的闇黑帝國皇都。在漸濃的夜色與翻滾的雲海之間,分散在世界各處的棋子已然就位,伴隨著這場席捲全球的風暴,命運的齒輪正發出低沉而不可阻擋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