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九十七章：雨中會面
愛德華抬頭往天空看去，臉上剛好迎上第一滴雨點。直到今天早上，天空中萬里無雲，現在卻忽然烏雲密佈，閃電和雷鳴也越來越頻密。
「雷電交加嗎……」愛德華呆呆地看著灰色的天空，雨點越來越密。這閃電的光芒和雷鳴的巨響，又勾起了他在死之森與亨利兄弟相殘的回憶。沒有金黃色的魔法光芒，也沒有電擊魔法擦過耳邊的轟鳴，但這種自然界的雷電，實際上和魔法的版本沒有太大的分別——事實上，自然界的版本可能比起人造的魔法更加令人敬畏。
曾幾何時，小時候的愛德華極為害怕雷聲，每每在鑄鐵窖的住所遇上暴風雨，孩提時代的他總會瑟縮於被窩裏面，可憐兮兮地自個兒哭著。直到他五歲那一年，身為兄長的亨利把他從被窩中拉出來，穿著睡衣的兩個小孩子手拖著手跑到室外。在愛德華和亨利二人都被雨水淋得濕透的同時，亨利使出才剛剛學會的「閃龍擊」咒文，幼小的電柱要與天空中的閃電比光，逗得愛德華破涕為笑。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二人都在雨中以幼稚的童聲大聲嘶喊著，與雷聲較勁。
然後，愛德華再也不怕雷電交加的暴風雨了。
「快點過來這邊！」Ｘ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把愛德華從思緒中拉回現實：「先避一避雨吧；從這雲堆看來，雨可能會下很久。」
此時二人在一個沙灘之上，沿海有十來個草木建成的小房子廢墟，還頗為簇新，想來是在近期發生的機器人偶襲擊事件中被破壞的小村落之一。讓Ｘ感到欣慰的，是這裡似乎沒有什麼死亡的氣息，這裡的村民看來是避過一劫了。
自從由馬達加斯加號下船，順利避開帝國的邊境防衛軍離開開普敦後，在Ｘ的「風滅行」急行咒文下，加上沿路買來的兩匹馬兒代步，愛德華與Ｘ沿著南非洲的海岸線已走了近一個星期。非洲是木之一族的家，Ｘ對這裡的地勢非常熟悉，盡是挑易走但沒有人煙的路往東北而去，轉眼已到達名為馬普托的地區。馬普托在上代文明曾經是非洲南部的一個大城市，現在卻是一個地區的名稱，由數十個小村落組成。從這裡向北，就是三個月前亞爾法特、莎拉、Ｘ和瑪莉亞與木之一族族長哈辛．比亞和其他族人相遇的莫桑比克鎮近灘。
根據口耳相傳，上代文明消失之前的非洲有一個叫作莫桑比克的國家，而莫桑比克城就是其中一個大城市。被第一次機器人偶戰爭毀滅的莫桑比克鎮，就是以這傳說中的城市命名。
自從第一次人偶戰爭平息之後，成為死城的莫桑比克鎮仍然沒有復甦——事實上木之一族和跟隨他們的平民本來就是沒有根的游牧民族，失去了城鎮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事件，亦甚少會考慮重建被破壞的家園。可能是這個原因，自從二十八年前闇黑軍團入侵非洲，木之一族的人民受到毀滅性的屠殺後，闇黑帝國仍然沒法完全鎖定木之一族族人的所在，同時也免卻了木之一族滅族的危機。
灰黑的密雲此刻已完全掩蓋天空，就在愛德華拿著裝著家族兵器的長盒子，跑進Ｘ所在的小房子之內的時候，豆大的雨點「嘩啦嘩啦」地落下來，把乾燥的土地滋潤起來。
「離與族長相會的地點應該很接近了吧？」愛德華收拾心情，拍一拍身上微濕的衣服，向Ｘ問道。
Ｘ把頭上的頭巾拿開，同時拉下遮蓋下半邊臉龐的頸巾，回答道：「嗯，不過一個多小時的行程了。」說著環視周圍環境一周，嘆一口氣道：「機器人偶的出現越來越頻繁，造成的慢性破壞也越來越大了。雖然沒有上一次戰爭的一次性破壞，人們亦有了對應的意識，但是機器人偶的襲擊竟已變成平常事，實在有點不尋常。」
愛德華找到一張小椅子坐了下來，認同道：「上一次人偶出現是突如其來的，也沒有什麼組織性，似乎以『破壞』為目的。可是這陣子它們再次出現後，每次出現的數量都甚少，也不在乎每次戰鬥的損耗。由『馬達加斯加』上的平民口中可知，被破壞的機器零件總是無緣無故消失掉——這不就像能隱身的Ｃ型人偶幹的好事嗎？如果我的推測沒錯，它們正在把破損的人偶循環再造……」
Ｘ也撫著下顎思索，道：「這麼說來，這次人偶再度出現，背後是有什麼陰謀了。」
愛德華點頭說道：「不錯。依我看，它們日漸頻繁的襲擊是拖延的手段——它們正在隱瞞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在『菩提樓閣』中，那叫『Ｉ』的不是說過，它們正在嘗試重建什麼網絡嗎？從全世界都有人偶的襲擊這一點看來，難道它們已經成功……？不，這太匪夷所思了。」
房子外的雷聲再度「隆隆」地響起，Ｘ忽然站起來。愛德華從思索中抬起頭，皺著眉，看著Ｘ道：「你不像是會害怕雷聲的類型啊。」
Ｘ警覺地輕擺著頭，舉起右手的食指作一個噤聲的手勢，道：「空氣中帶著危險的氣氛！沒有生氣……是機器人偶吧？」
愛德華立即打開盒子，看見銀天蝎刺劍呆了一呆，心痛之餘，把盒子裏的黃金雙斧取出，又迅即把盒子合上。自從開普敦以來，一路上安靜無事，愛德華今天才第一次拿出武器。
雨聲淅瀝，周圍的雜音甚多，愛德華和Ｘ集中精神，才隱約聽到霍霍的腳步聲，從北面由遠至近，大約能分辨出是二至三台的人偶。他們互望一眼，甚有默契地點一點頭，也不顧雨水，一個轉身已走出房子之外，同時身上披上預備戰鬥的魔法芒，黃金雙斧與恐懼之杖高舉著。
這時候的雨勢甚大，能見度極低，伸手幾乎不能看見五指，愛德華與Ｘ瞇起雙眼，才能從雨中勉強看見三條影子。只見其中一條影子沒有雙手，另一條影子則一拐一拐的，其中一條腿似乎廢掉了；唯獨第三條影子還是完整的人型樣子，走在最前方。只是煙雨朦朧，一時之間也看不清楚是什麼型號。
「這是……戰鬥過後逃走的機器人偶嗎？」Ｘ疑惑地打量著越走越近的三條影子，得出結論。愛德華皺起眉頭，還沒有說話，三條影子似乎也察覺到愛德華和Ｘ的存在，都停了下來。這時候兩者距離已較為接近，可以看見兩點暗淡的紅光和兩點寶藍色的光芒，愛德華立刻就能認出是機器人偶發光的雙眼。
「——咦……」愛德華仔細觀察，留意到不對頭的地方：「只有兩對『眼睛』嗎？難道第三台人偶的雙目毀掉了？」
帶頭的機器人偶看來判斷出眼前二人的敵意，首先發難，撲向愛德華；在後面的兩台卻反而後退一步。愛德華「哼」了一聲，也不念咒，就這樣迎上去，同時向Ｘ嚷道：「是重裝甲的Ａ型！後面兩台拜託你了！」
「守護神聖老樹的森林精靈，風起雲湧，雷聲初鳴，僕人願借汝等之力量，驅除電擊之災為禍老樹，轉生現世之時——」
不等愛德華說完，Ｘ早就開始念出使用恐懼之杖的魔句，同時魔杖亦發出共鳴的魔法芒，由刺眼的綠色隨著五行相生的循環，變化到黃金色的耀眼光芒。魔杖的杖端電流四射，雨點接觸到一絲絲密密麻麻的幼小電柱，都因為高熱而蒸發掉。既然四下無人，Ｘ也不需留力，巨大的「懼．電光破」之咒爆發開來：
「——電殛！」
一個三、四尺直徑的球形閃電在Ｘ的恐懼之杖面前成形，在魔杖向前推動之下向著留在後方的兩台人偶飛射過去。同一時間，愛德華的右手斧已砍在Ａ型人偶的肩甲之上，水花四射，卻只砸出一個凹痕：「嘖，這裝甲果然堅固！」
金系統的正宗魔術士不使用魔法，木系統的魔術士卻使出金系統的咒文，這情境看來實在有點怪異。可是第一擊失手的愛德華雖然身披魔法芒，卻仍然堅守「武力至上主義」的原則，身體往左一讓，雨中劃出一個弧形的身影，避開人偶砸來的鐵錘之手，同時看準目標，一個翻身到人偶的左後方，左手斧已劈在它的後頸關節。這一擊明顯奏效，零星的火花從裂縫中爆發出來。
這時候Ｘ的巨大咒文已轟至兩台人偶面前，電光映出前面的機器人偶的「臉」，原來是近戰型的Ｄ型，身上凹痕與裂縫處處，果然已經經歷過一番戰鬥；可是在電光之下，Ｘ才赫然發現第三台沒手的人偶竟然沒有實體：雨水打在透明的軀殼上反彈起來，才把它的外形勾劃出來。
「是隱身的Ｃ型！」Ｘ的腦袋轉了一圈，記起了在「菩提樓閣」的往事，大嚷道。廢了一條腿的Ｄ型人偶動作果然十分遲緩，面對向它轟來的「懼．電光破」魔法無法避開，把球形閃電照單全收；可是帶著光學迷彩的Ｃ型人偶雖然失去了一雙臂膀，動作仍然快疾，立刻就往左邊閃開，在Ｄ型人偶能夠把過剩的電流傳導到它身上之前，已經避過這雷霆萬鈞的咒文。
隨著「轟隆」一聲巨響，Ｄ型人偶爆發成無數小塊，在滂沱大雨中四散，愛德華也在同一時間旋風似的再一個翻身，右足飛起，踢在Ａ型人偶被砍掉一半、搖搖欲墜的頭部後方。但聽得「卡啦」一聲輕響，人偶的鐵頭就像足球一般被踢飛，連帶數根鋼管和不知名的液體也自頸部飛射出來。
「這是以防萬一！」也不知在向誰解釋，愛德華的右斧劈在人偶破開的頸部大洞之中，同時一記「激電寄附」之咒施於黃金斧之上，Ａ型人偶的體內發出連聲悶響，身軀抖動不停。愛德華回頭看去，正好看見沒有實體的Ｃ型人偶往左方逃逸。他把咒文收起，Ａ型人偶失去頭顱的身軀停下抖動，軟倒在地。
Ｘ的目光鎖定在逃走中的Ｃ型人偶身上，同時已經念出「風烈破」之咒，左手向上一揚，真空的利刃劃破無數雨點，射向Ｃ型人偶。可是Ｃ型人偶早一步發覺到Ｘ的行動，硬生生凝住動作，「風烈破」僅僅在身前擦過。雖然沒有擊中，魔法帶動的氣流還是把Ｃ型人偶扯動了一下，它身上的隱身系統發出奇異的閃光，像只有骨架一般的真身顯露了半秒的時間。
愛德華把黃金斧從Ａ型人偶的「屍骸」中抽出來，立刻借Ｘ以魔法把它緩下來的一剎那，搶向Ｃ型人偶的所在。他的身法屬高手級數，區區數十尺的距離不過一、兩秒的時間就能趕到；可是在他來到人偶面前之時，卻感到另一股氣流從不遠處攻來。下一刻，一股真空的球形魔法已轟至，正中Ｃ型人偶停頓下來的身軀。
「『真空氣旋』之咒……？」Ｘ訝異地道，同時愛德華也已停下腳步。Ｃ型人偶的裝甲幾近於無，正面擊中目標的「真空氣旋」輕易把它轟個稀巴爛，雖然沒有像吃了一記「懼．電光破」的Ｄ型人偶爆發時那麼誇張，失去光學迷彩的組件還是像被石塊丟在池塘之中激起的水花一般向周圍飛射。
一直下著的暴雨像是看見戰鬥的終結似的，在這時候慢慢停下來。雨勢漸弱，不遠處可以看見七、八人佈成什麼陣勢，弧形包圍著愛德華和Ｘ的所在，其中正中間那人身上還散發著綠芒，明顯是剛剛轟出「真空氣旋」之咒的魔術士。他定睛一看，認得Ｘ的身影，歡喜地嚷道：「聖者！果然是你嗎？」
Ｘ微笑起來，戰鬥的架勢也放鬆下來，慢慢向忽然出現的人們走過去。愛德華沒有見過這些人，只見他們其中三人也是和Ｘ一樣的黑皮膚，而其餘五人有著不同的膚色。膚色不同，但所有人都和Ｘ有著相似的打扮，愛德華已經大約知道來者何人：「是木之一族的族人嗎？」
這時候Ｘ已走到帶頭人那裏，熱烈地擁抱了一下，回頭向愛德華介紹道：「這就是我族的族長——哈辛．比亞；這些也是我們的族人。」
愛德華把雙斧掛回腰間，整理一下斜揹袋，也走過去與哈辛伸手相握：「你們好。我是愛德華．華爾特．百立克史密夫——」
「啊，是金之一族的皇家御用鐵匠家族！」哈辛熱情地握著愛德華的手，興奮地道：「從聖者的傳訊得知，五族的魔源聖物使已經聚集在一起，果然沒錯！」
愛德華微笑回應，再不說話，往Ｘ看去，向之前的小房子指了一指，示意要拿回裝著銀天蝎刺劍的盒子。
Ｘ點了一點點頭，話題一轉，向哈辛詢問：「這三台機器人偶，想來就是各位追來這裡的了？」
「是的。」哈辛看著愛德華回到小房子的廢墟，神色變得認真：「機器人偶最近再次出現，滋擾著許多木之一族或附屬族群的村落，就像蒼蠅一般討厭。幸好與它們的第一次戰爭不同，這次沒有被它們攻個措手不及，我們亦早有預防，損害沒有上次那一次那麼大。」
他指向只剩下身軀的那一台Ａ型人偶，續道：「這三台人偶是襲擊莫桑比克鎮以西一條小村落的機器人偶小隊的餘孽。我們昨天已經到達預定會面的城鎮入口之前，碰巧看見被這班該死的史前詛咒之物攻擊的村民的求救訊號，便趕過去，和它們打起上來了。」
愛德華此時已拿回盒子，回到他們談話的地方，好奇地向哈辛問道：「『人偶小隊』嗎？和你們交戰時有多少台？是什麼型號的？」
哈辛向同伴看了一眼，向他們確認一下，回答愛德華道：「大約六台左右吧？都是這兩台重裝甲或近戰型的——那是看得見的人偶；直到剛才下起暴雨來，我們才發覺原來還有至少四台以上隱形的跟在旁邊。神樹保祐，我方沒有損折，只有兩人受了輕傷。」
愛德華沉吟了一會，道：「六台戰鬥型的機器人偶嗎……也沒有指揮型的Ｉ型……不像是能毀滅村莊的數量。如哈辛族長所言，這種程度——尤其是在全世界都對機器人偶早有防範的今天——根本就只是『滋擾』而已。」
與哈辛同行的七名木之一族戰士在他們對話的同時在四周搜查，以防有一、兩台「隱身的」藏了起來向他們偷襲。這時候，大雨終於停下來，天上的密雲也慢慢散開，下午的陽光照射在地上。
Ｘ拍一拍手，道：「好了，既然機器人偶的襲擊已經暫時解決，我們進入正題吧——這一次我和愛德華兄弟來到非洲——不，來非洲和歐洲的原因。」
愛德華沒有附和著Ｘ，反而往天空看去：「……雨過天晴了呢。」
隨着大雨的止息，莫桑比克近灘的空氣中瀰漫着泥土與海水的清香。陽光穿透雲縫，在那排殘破的草房廢墟上投下柔和的金光，彷彿將剛才冷冰冰的鋼鐵交鋒徹底抹去。愛德華握着裝有聖物的盒子，手指輕輕摩挲着木質的紋理，他感受到陽光的溫暖，卻也察覺到這份寧靜背後那股如影隨形的寒意。哈辛族長與木族戰士們的身影在光影中顯得剛毅而疲憊，他們就像這片土地上的根鬚，頑強地抓着支離破碎的家園。在這看似「雨過天晴」的瞬間，愛德華與Ｘ對視一眼，他們知道這只是風暴前夕短暫的喘息，誰知道更巨大的機器網絡，會否正像隱身的Ｃ型人偶一樣，隱藏在世界的某處，等待着下一次更為致命的獵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