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一百零六章:紛亂雅典
歐洲東部,地中海的最東方是名為愛琴海的一片平原。就像之前亞爾法特一行人所在的「泰國灣」一樣,這片土地雖然有著「海」這個水體的名字,卻不是真正的水體,只是為了紀念古時這片曾經孕育出由希臘領導的西方文明、以經年的考證確認確實位置而命名的地區。
世界經歷過巨大的地形變異,地中海的內陸海岸線普遍都往歐洲與北非大陸伸展;唯獨愛琴海這一帶卻從水平線隆起,成為土地,由西北至東南連結著南歐與北非,延伸了古時土耳其的土地,因此比起史前時代,地中海的面積沒有變得更大。
在愛琴海的西南部,就是作為重要港口存在著的亞歷山大利亞;而相對的,在西北部邊緣,則是另一個中型城市,屹立於海邊,遙遙與亞歷山大利亞對望。在歷史的巨輪推動之下,這城市被冠上了「雅典」之名,作為地中海的其中一個重要的貿易港,映照著傳說中曾經作為文明中樞的古城之名。
以商業為主的城市都有著一個共通點,就是普遍不太反對闇黑帝國的獨裁統治;商人的心態都是有錢賺就好,嚴厲的管治反而保障了治安,代表了穩定——即使這穩定建築在平民被剝削的利益之上。
在這類商業城市之中,貧富的差距頗大,權力集中於富人身上,人民多數怨聲載道。雅典也一樣,不過人民從來沒有反抗,原因卻在於他們有著心靈的寄託——聖神教的各支派在這一帶有著頗大的影響力。
傳統來說,歐洲東部是羅馬正宗的勢力範圍之中。古時在附屬於金之皇族軍旗之下的聖殿騎士團與苦行會引發的大規模內戰,由羅馬正宗出面調停平息後,這一帶成為了非常著名的「聖神教支派共和圈」,以正宗的主城羅馬與東部的雅典為首,各個聖神教的支派和平共存,甚少出現明爭暗鬥,為了宣揚聖神教仁愛的教義並存著。有一段時期,雅典甚至主持過每半年一度的聖神教支派辯論大會,讓各支派派出代表,公開地辯論其或同或異的主張,藉此推廣和平共存,分享知識。這些辯論大會曾經興盛一時,除了歡迎聖神教的異端參與之外,甚至邀請過土之一族的佛家智者出席,務求理解世界。
這些集會性質的活動,在二十五年前闇黑帝國統一世界後被全面廢止,聖神教各支派的和平共存卻沒有受到影響;也因為如此,雅典「百家共存」的和平聲譽仍然完好,可說是歐洲之中最為和平的城市之一。
可是這和平卻經不起機器人偶的考驗。
數月之前,機器人偶冒起,歐洲作為史前埋葬大量人偶的地區,成為了「復活」的人偶的重災區。人偶的第一波攻擊過後,雅典也受到了不輕的損害,卻在由闇黑軍團帶領、各支派組成的少數聖戰師團同盟軍的保護下殘存下來。但是這裏畢竟是共和圈,作為代表了暴力的聖戰師團的數量甚少,人偶戰爭一役後犧牲者眾。為了保障這重要的聖神教據點,各個支派都派出了不少數量的聖戰師團戰士,作為援軍來到這和平之城。
問題是,這些戰士在歐洲與北非其他城市之間有著豐厚的爭鬥史,沒有雅典和平共存的傳統。這些聖戰師團的戰士來到雅典,各個支派的勢力均衡頓時緊張。
好一段時間,在各支派的上頭嚴格命令之下,這些聖戰師團都只你眼看我眼的仇視著對方,沒有甚麼爭執發生;可是近幾個星期以來,整個歐洲發生了兩件大事,把這個微妙的平衡打破。
第一,就是機器人偶的再次崛起。不像上一次,這一次的人偶戰爭的時間拖得更長,到現今還沒有解決,而人偶的軍團也更有組織;滿以為在第一次戰役中破壞淨盡的人偶和倉庫,卻似乎完全沒有影響這一次的人偶大軍的數量。在機器人偶之海的覆蓋之下,人們雖然有對抗的對策,物資和鬥志卻被慢慢地研磨淨盡,人心漸漸變得不耐煩。不知不覺之間,不少歐洲和北非的城市或因不敵人偶大軍失守,或因資源用罄而棄守,不論平民、軍人還是聖神教的支派,都往東遷移;東面的城市,包括雅典在內,都受到了這難民潮的衝擊。
隨著人流變得複雜,即使有著「和平之城」美名的雅典的治安也漸漸地變差。與人偶戰爭筋疲力竭的帝國軍警在大軍隨時壓境的緊張局勢之下,無力監管城市的治安,本來作為地下勢力的聖戰師團憤而抬頭。可是聖戰師團本來就是戰鬥的單位,維持治安並非老本行,反而引起了不少的鬥爭;當中不少更是借故向其他支派的聖戰師團尋舊仇的暴力事件。
而令紛爭更加劇烈的,卻是數星期前開始的怪異現象:傳訊咒文在歐洲這一帶忽然完全失效。由於地域遼闊的關係,各聖神教支派的領導階層一直以來都以傳訊魔法交換消息與發號指令。自從人偶的進軍開始以後,不知為何最方便的通訊方式被隔絕,上層的指令無法有效率地傳遞至各個城市在不久之前還勉強遵守著領導層的不戰指令的聖戰師團,直接導致各個聖戰師團開始各自為政。
在這個紛亂的環境之下,這些支派漸漸分為三個黨派,建立出奇妙的同盟關係。以羅馬正宗為主導的一派是主張和平的一黨,人數雖然最多——包括了著名的溫和派系如路加會、以馬內利使團等支派——卻因為和平主義,甚少介入紛爭,反而無意地助長了其他支派的爭鬥。而被定性為紛擾之源的兩黨,則由歷史以來就以爭鬥聞名的苦行會,以及因為亞歷山大利亞一役後忽然由凋零的頹勢再次復興、被信徒和旁觀者冠上「次世代」三字之名的黃金十字聖徒教會帶領著。
——對此,黃金十字教的小教主瑪莉亞三世是極為無奈的。
地中海要港亞歷山大利亞在本鄉十六的帶領下安然無恙地抵禦了人偶軍團的第一次進襲,卻在亞爾法特一行人與本鄉隊的對戰,以及諏敖的進擊下被破壞了一大片城區。被「金屬之龍」襲擊的消息由於太過誇張,被帝國戰略情報局謹慎地隱瞞起來;順理成章地,破壞亞歷山大利亞的罪名也就落在「五族逆黨」身上。至於也在現場的瑪莉亞、基絲汀和伊爾尼爾,卻因為得到本鄉的保護,反而成為了協助擊退逆黨的協助者的身份,事後被亞歷山大利亞的市長從古西班牙的暫居地中硬拉出來,捧為天人。
即使瑪莉亞不喜歡得到這種程度的吹捧,也不得不接受現實:正因為這一次事件,黃金十字聖徒教會的聲望在總堂被龍騎士毀滅後忽然反彈,再次成為炙手可熱的聖神教支派,多有曾失望離去的信徒回歸其懷抱,再次與不停地和他們進行血腥的教徒數量競爭的苦行會分庭抗禮。可是急劇增長的信徒人數卻遠遠超出瑪莉亞和主持大局的保羅.約翰大祭司的預期,在失去有效通訊手段的關鍵時刻回復成為從前本來就臭名遠播的暴力教派。
黃金十字聖徒教會之中,溫和派本來就佔極少數,即使得到二大護法與大祭司的協助,回到古西班牙地區的瑪莉亞無法遙距把主戰派抑制下來;到得人偶的進軍行動忽然爆發,黃金十字教的重要領導層雖然避開了一劫,已經無力控制東歐教徒、被人稱為「次世代黃金十字聖徒教會」的暴力行為了。為了抑制信徒的暴力行徑,瑪莉亞唯有與基絲汀、伊爾尼爾和保羅四方奔走;可是雅典與亞歷山大利亞等地卻位於歐洲的最東方,一時三刻卻未能親身前往。
同樣的窘態也發生在分散各城市的其他支派的聖戰師團身上,唯一沒有被影響的,似乎只有在天然屏障保護、沒有受到人偶戰爭太大影響的羅馬正宗總部,與本來就只有極少人數、無論到哪裏都集中在一起的苦行僧。
作為聖戰師團性質存在的苦行僧只有少數的精英,堅定的理念令他們成為少數完全理解和服從苦行會教義和主張的戰士集團,因此即使失去有效的通訊手段,苦行僧侶們仍然能緊隨苦行會自遠古以來就定下的方針,以「吸納人員、對抗即將來臨的種種末日徵兆」為大前提,在動盪的時局下聯同信念相近的極端和異端支派如啟示錄使徒眾、末日騎士團、號角教會等等,與其他的支派爭奪對抗人偶軍團的領導地位與物資分配的決策權。
而他們的手段,就是在其他支派召開崇拜或會議時強行闖入其教會會堂之中,以強硬和幾近恐嚇的說詞把在動盪局勢中舉旗不定的信徒納入他們的旗下。失去上層聯絡的這些支派分部主事人,若非欲拒還迎地就範,就是引出在背後守護著教會的聖戰師團小隊,與這些苦行會的同盟教派大打出手;而隸屬苦行會的少數精銳苦行僧群,卻甚少露面,總是在背後策劃和打聽情報。
受襲的教會之中,大約有三分之一是依附於黃金十字聖徒教會或其同盟教會的支派,而以好戰聞名的黃金十字教聖戰師團理所當然地與這些為苦行僧們作陣前卒的附屬支派教徒或聖戰師團成員發生不少衝突。
這些類型的衝突自從第二次人偶戰爭再次發生之後日益頻繁,雖然打著「團結對抗人偶」的名義,甚少信徒或聖戰師團的戰士因為這些鬥爭殉教,受傷的人數卻每日遞增;而或許更嚴重的,是比起人偶出現之前的半冷戰狀態,支派之間的仇恨像野火一般燒得越來越烈了。
因此,可想而知,此刻剛好站在雅典近郊的次世代黃金十字聖徒教會分部之中、本來就熟知聖神教一眾支派之間的世仇的愛德華與X看到啟示錄使徒眾與被引出來的次世代黃金十字教的戰士大打出手時有著怎麼樣的複雜情感。
事實上,他們早就大約預計到這情況的發生,只是錯愕於事情發生於槍口最需要一致向外的這當兒。驚訝、失望、同情……他們已經沒有能夠一字概括的詞彙來形容他們的心情了。
「小教主瑪莉亞怎麼搞的……怎會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愛德華的臉仍然埋在斗篷之中,喃喃自語地低吟道。在旁邊以頭巾裹臉的X嘆了一口氣,看著祭壇上你一拳我一拳地毆打著,算是回應著愛德華低聲說道:「前來東歐的路程中打聽來,黃金十字教近期忽然擴張起來,大量出現的新教徒本來就難以駕馭;這幾個星期遠距離傳訊的手段又忽然失去,無法有效傳遞指令,這結果幾乎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二人在起哄的人群中低聲對話,視線卻不離祭壇上的毆鬥,心中所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假如任何一方開始使用大殺傷力的魔法的話,二人必定會插手干預。令愛德華擔心的,是早在半個小時進來之前,以防萬一,他以隨身攜帶的分析眼鏡檢查過周圍的人群一片,身懷金魔法屬性、魔力源至少在中低等戰士階段的人數共六人,都是平民的裝扮。聖戰師團本來以擁有魔術士聞名,現在在祭壇上大打出手的卻似乎只是近乎零魔力屬性的下層打手,可見近期各支派的擴張已到了良莠不齊的地步;但假如這不知何門何派的六人出手的話,只怕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愛德華的心中盤算著現狀;既然兩派的人已經大打出手,這六名術士若非兩派同盟留下的殺手鐧,就是和他與X一樣,隱藏在鬧市之中、不想惹人注目的術士。假如祭壇上的人真的開始使用魔法的話,他們的行動只有兩個選擇:離開教會的分部,以免受到牽連暴露身份;或加入戰團,幫助同盟的教派。
他向X看了一眼,二人不禁同時現出苦笑。
一路以來,他們二人都極力隱藏自己的行跡,想到此刻可能在這一大堆人群之中為了保護其他無關痛癢的途人的性命而暴露身份,都是一份無可奈何的感觸。二人早就打定主意,真的要出手的話,必須先由愛德華行事,而他信奉的「武力至上主義」就能完全發揮作用了。X的體技低下,攻擊防守的方法只有魔法一途;在這裏卻不能使用。畢竟魔術士的數量本來就不多,而這地區有最多數量魔術士依附著的勢力,又是屬於半地下組織、幾乎完全是金之魔法屬性的聖戰師團,只要X使出任何一訣木系統的魔法,鐵定會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所幸現在雅典一片混亂,闇黑帝國軍警皆沒有多餘的人手在城內巡察,就算二人的身份真的暴露,在沒有遠距離傳訊魔法的這時候,風聲倒不會立刻傳到帝國情報局去;只是要達到原本的目標,則變得難上加難了。
自從與木之一族族長哈辛.比亞相會,交代了亞爾法特一行人商討有關在闇之魔法被封印後保護民眾與各族再次從地下浮上地面的計劃後,愛德華和X本來以北非中西部、以往到過的突尼斯為目的地,坐船北渡,回到古法國領土的鑄鐵窖與長老奧雲.彼德會面。可是二人召喚來借坐的飛龍卻因為二人不知道的「逐龍之印」的存在,無法穿越突尼斯以南二百多公里之外的地域。到得二人接近突尼斯時,卻又發覺原來碰上這「逐龍之印」竟是意料之外的幸運:北非西部到中部一帶因為人偶軍團的襲擊被破壞或廢棄,早就成為無人地帶了。留在這一大段地域的,就只有三台A或D型為一組的無數機器人偶小隊,機械式地在周圍巡邏著。愛德華與X都決定了不要打草驚蛇,唯有向東走,試圖繞過愛琴海地區回到南歐洲。
在X的「風滅行」之咒下,穿過這一段頗長距離的時間縮短了數倍;可是途中愛德華卻終於發現到比繞道更大的問題:不知何時開始,傳訊咒文再也用不上了。而來到雅典之後,更收到了除了北非之外,南歐也受到人偶佔領的消息,波爾多城也是受災區域之一;恐怕甚少人知曉、在波爾多近郊的鑄鐵窖也難逃受襲的命運。
在愛德華的推斷之下,失去波爾多資源的支援,鑄鐵窖眾人不會留守於據點,只怕在這時候若非向著北冰原的南部邊緣撤退,就是混入逃難的人群之中,也來到歐洲東部了。
理論上,鑄鐵窖的長輩們來到東歐的機會率比較高,可是失去傳訊咒文後,愛德華無法輕易地聯絡上他們。鑄鐵窖的存在自從金之一族亡國後本來是秘密,亦因為隨時要應對這種忽然遷徙的狀況,窖中的家族依據古時的文獻發展出一套緊急聯絡的方法,可是愛德華必須從根據地——即是波爾多近郊開始追尋族人留下的記認。這一刻他身在二千多公里以外的東歐,莫說不知鑄鐵窖的族人有沒有在這附近留下記號,即使他們果真巧合地經過這城鎮,要在人煙稠密的雅典裏面尋找可能小如手指長度的特別標記,可說是大海撈針之舉,不切實際。
於是,和X沿路商討得出的結論,就是從黃金十字聖徒教會入手,透過與瑪莉亞的關係,運用其聖戰師團的脈絡,尋找鑄鐵窖族人的蹤跡。這本來是一石二鳥之舉,因為要在闇黑魔法失效後可以預期的混亂之中保護民眾,本來就需要聖神教的幫忙;可是這數天以來目睹這一批次世代黃金十字教的教徒的惡行,愛德華和X又不禁猶豫起來了。
「啊,使武器了!」
群眾之間忽然嘩然,祭壇之上一落於下方的啟示錄使徒眾一方的一名戰士從背包抽出一柄兩尺長的土耳其式短彎刀,正在毆鬥的其餘三人頓時分開,氣氛緊張。
抽出短彎刀的戰士口腫面腫,被打得失去理智的樣子,向著次世代黃金十字教的人怒喝道:「這裏本來就是我們啟示錄使徒眾的分部教會,強佔了我們的地方卻在這裏撒野?哪有這種道理?」
次世代黃金十字教的戰士冷笑數聲,慢慢從背後也拿出長劍,回答道:「聽聞這裏早在三個月前已被丟棄,黃金十字聖教拿來使用,可是有政府和羅馬正宗的文件證明的。怎麼了?打不過就撒賴?不是說我們無力對抗人偶大軍嗎?無論用甚麼角度看,都是附從苦行會的你們是沒有力量的一方啊?拔刀就怕你們嗎?」
在這段期間支派之間的聖戰師團引起的紛爭中,徒手毆鬥是平常事;偶有使用魔法的事件,都因為這一片地區的術士普遍地質素低下,殺傷力甚低。可是當利器出現於爭鬥之中時,總是不流血不收手。
圍觀的群眾之中,多有和平主義的各支派教徒,這時候都開始起哄,嚷著「不能使用武器」、「都是聖神教的弟兄,大家收手」、「自己人打自己人,不是聖神教教徒的所為」等等的語句,卻都被在一旁守陣的次世代黃金十字教和啟示錄使徒眾的戰士喝止。
「有動靜了!」愛德華和X的注意力沒有離開過那六名術士;此刻紛爭加劇,果然令他們開始行動起來。只見其中四人悄悄地從人群中退出,離開了教會的範圍,消失於外面的市集人群之中,可想而知這四人並不想旁人知道他們的身份。至於其中一人右手按上腰間,一個似曾相識的彎管子物體隱約在長袍下浮現出來。
愛德華瞇起眼睛,認出那管狀物,嘆著氣地道:「『火槍』……」
X點一點頭,接下去道:「那麼說,這人是黃金十字教的真正成員了。」
只聽得吶喊聲忽然響起來,原來祭壇之上的兩派人馬爭拗過後,真的動起手來了。隱藏在人群之中、手持槍的黃金十字教戰士還沒有出手,在另外一方的第六人卻一躍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法掩向刀劍快要相交的四人。
「咦!!」愛德華的視線投向這闖入的低魔力源術士,立刻留意到一個令他驚訝的細節;X也「咦」的一聲輕叫了出來:「這女人的身法……好像似曾相識的樣子……」
還不到一秒的時間,一身黑衣打扮,外面穿著棕色無袖皮革外衣的女子已在祭壇上的四人之間落下,「鐺鐺鐺鐺」四聲響起,在蹲下來的她的一雙短鐵棍之下,兩個支派的戰士的武器都一概被強行壓在地上。
「甚……甚麼人!」祭壇上和祭壇外的次世代黃金十字教和啟示錄使徒眾人馬不約而同地驚訝於這女子的身法,都停下來瞪著她。
只見女子見得所有人都暫時停下來後,啞紅色短髮往後一揚,左耳的耳飾晃動了一下,近乎六尺身高的她慢慢站起來,帶著細紋的雙眼冷冷掃視一周,也不說話,不知何時已把四柄刀劍拿在手中,不顧所有人的目光,逕自往門外走去。圍觀的眾人看得傻眼,自動自覺地左右開出一條通道,讓她走過。
其中數人低頭接耳,喃喃地討論著,說這就是最近忽然出現的甚麼「武器警察」,總是在涉及武器的爭鬥中出現,無聲無息地撿走武器。可是神奇的是,這些人倒不是趁火打劫,搶走的武器總是丟棄在教會的門外,任由武器的擁有者在事後撿回;他們的目的,似乎真的只是避免武器導致的流血。
事實上,被這紅髮女子一擊壓制,次世代黃金十字教與啟示錄使徒眾的氣焰早就被熄滅了,一時之間也不知繼續打下去還是就此罷手,呆呆地瞪著對方。
「這女子是誰?你大約知道她的身份嗎?」
X低聲地向愛德華問道,愛德華卻似乎十分興奮:「奇遇啊!我們追上去!」話還沒有說完,已拿拿起身旁的鐵箱子,追向她離開的方向。
X緊追其後,急急地追問道:「你真的知道她是誰?那麼這教會呢?不是要找他們的祭司問問小教主的所在的嗎?」
愛德華與X在人群中左穿右插,同時反問一句:「你沒有看見她的耳飾嗎?」
X皺一皺眉:「耳飾?」
他隱約記得是一個小小的黑色鐵錘狀耳環,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甚麼意思。愛德華這才想起X還沒有見過鑄鐵窖的長輩們,解釋道:「那是鑄鐵窖族人的標記——她是我武技的師丈,格蕾絲.麥格連!」
追在愛德華後面的X呆了一呆,這才聯想起剛剛格蕾絲壓制四名聖戰師團戰士的一舉一動,根本就是愛德華戰鬥時的身影。
集市外圍的空氣中,鹹濕的海風裹挾著碼頭特有的魚腥味與粗亞麻布的乾澀氣息,在逐漸冷卻的暮色中流淌。
格蕾絲那頭啞紅色的短髮,在周遭一片灰土色的避難帳篷與斑駁石牆中,顯得格外刺眼,猶如這座死氣沉沉的城市裏唯一跳動的火苗。她懷中橫抱著的幾柄利刃,刃口在殘陽的斜射下不再反射寒光,反而被映照出一層如熔銅般的昏黃與鈍重,隨著她的步履發出節律沉穩的「鏘、鏘」金屬碰撞聲。
愛德華與X在沸騰的人潮中穿梭,周圍是喧鬧的討價還價聲與遠處教堂的鐘聲,但他們的視線卻鎖定在那枚隱沒於紅髮間、深邃得幾乎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黑色鐵錘耳飾。那一抹極致的黑,在橙紅色的天際線下閃爍著鑄鐵特有的質樸光點。當三人先後沒入那片由無數飄揚帆布與煙塵構成的迷霧時,雅典港口的波光正倒映在他們急促的瞳孔裏,將這場久別重逢的追逐,化作一副由海鹽味、鐵鏽與希望交織而成的動態浮世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