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天蠍刺劍」的繼承人在一整晚的討論後,在少主愛德華、族長奧雲、四宿長老與留守在鑄鐵窖中的神兵持有者——「銅虎騎槍」奈斯達所達成的共識之下,決定交給安達利斯舍中音樂知識最高的傑拉德.愛芙蓮。

一如格蕾絲之前所提及,武樂雙全的人選百年難得一見,年僅十五歲的傑拉德音樂造詣雖高,被稱為鑄鐵窖中難得的音樂神童,魔法的運用卻只是中等級數,武藝更是不堪入目。可是長老們深知,代表「樂藝」的繼承者必需擁有高度的音樂知識,這倒不只是文化的傳承,而是為了繼承魔源聖物「莎蓮娜之青銅豎琴」的啟動魔曲;還有——可能是更重要的——金之魔法的封印魔曲「神之禁曲」,以至隱藏在各族中的音樂系魔具的啟用魔曲。在隨時可能面臨滅族的戰火中,傑拉德腦海中的音樂知識比起他的魔法、武術都更加重要。「銀天蠍刺劍」交於他的手中,雖然看似只有少量聚集金之精靈的膚淺用途,其實已經成為了保護這份終極知識的最後象徵。
 
家事既了,愛德華與奧雲商討日後鑄鐵窖的去向及聯絡方法後,與X在當天的傍晚就在奈斯達的護送下離開雅典城北的大本營,以意大利島為目的地進發,以圖在瑪莉亞三世與正宗和各支派會面的時候或之後趕到與她相談。
 
意大利在遠古時是著名的靴狀半島國家,三面環海,在地中海之間別樹一幟。可是世界地形在小冰河時期之後大變,意大利北面連著歐洲陸地的山脈至今全數陸沉,只餘下南部不到六分之一的面積,與古時東南方的西西里島由浮出水面的陸橋合併,成為地中海中心一個長條狀、幾乎四面被峭壁環繞的島國。
 
多得這項地理的異常,在兩次人偶戰爭以來,偏僻隔涉的意大利島受害甚微,作為聖神教正宗的大本營,在天然的屏障下得以無風無浪地繼續日常運作。
 




要登陸意大利島,唯一的兩條途徑就在連接「靴頭」南意大利半島和西西里半島之間、各自不過五公里寬、分別名為「聖馬可」與「聖約翰」的西北和東南陸橋淺灘。在第一次人偶戰爭初期,曾有水戰型的H型人偶嘗試登陸,所幸被自遠古以來便駐守於兩邊淺灘、深知其戰略重要性的羅馬正宗聖戰師團及闇黑軍團常駐軍多次擊潰。H型人偶由於在戰術運用上需求不大,並非大量生產的型號,在第一次人偶戰爭的無差別攻擊過後,數量已所剩無幾。到得近期機器人偶再次暴起,嘗試侵攻的H型人偶只得寥寥數具,根本構成不了威脅。
 
多得陸橋守軍在第一次人偶戰爭中的奮戰,即使在現今這風頭火勢,經水路往來地中海仍然是歐洲難得的安全途徑,維持著北非與南歐木之一族移民的黑市駕船工業,間接養活了許多人口。
 
在地中海經營水上交通生意的船家,大部分都接載旅客往來各個地中海港口,包括著名的港口如新巴塞隆那、亞歷山大利亞、突尼斯等地;而前往意大利島的客人,傳統上卻是少之又少。這是因為作為羅馬正宗的大本營,意大利島算是「聖域」的存在,並非隨便任何人都能進入。但是最近的第二次人偶戰爭卻把這個傳統打破了,當中第一個原因當然是因為各個西部港口的淪陷,令旅客和黑市勞工都集中於東部;另一個原因,則是因為戰亂而忽然驟增的流離失所難民。面對這個跨地域問題,羅馬正宗的教皇決定開放西西里地區,作為對難民的臨時收容所。由於羅馬正宗對意大利島的開放,西西里半島與地中海東部港口的往來日益頻繁,木之一族的勞工,無論能否使用魔力行駛船隻,都順其自然地得到了不少工作機會,這數星期間他們的生意額甚至比起之前和平時的旅遊旺季更勝一籌。
 
而在穿梭往來西西里地域與地中海東部重要港口(如雅典)的旅客當中,各聖神教支派的教徒或領導層雖然佔了大多數,由於難民潮的關係,各式各樣的戰士、商人、平民等等都多了起來。可以說,這陣子對這班木之一族的勞工來說,甚麼人出現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直到愛德華和X登上這艘由船家加里.尚駕駛的輕型帆船。
 




在這個闇黑帝國以極權與嚴法管治世界的年代,即使以純粹的木之魔法行駛船隻,本身其實並非違法;可是問題卻在於施術者的身上:只要術士帶著純種五族血統的嫌疑,都是能被帝國軍作為「五族逆黨」緝拿逼供的罪狀。身為五族血統的族人,若不宣誓效忠闇黑帝國、納入情報局內所謂的【高危魔法適性術士目錄】中受到嚴密監管,就只有被監禁這項選擇;而視乎術士身分,最終極有可能被流放邊疆甚或處死。
 
因此旅客即使懂得透過船上的暗號從眾多船家中選擇出真正的魔法御船使,要請船家使用魔法加速,除了需要經過一堆猜謎似的交談之外,該船家通常也不會一離岸就立刻使用風系統的木之魔法,以免太過招搖。
 
恰巧地,加里就是其中一名魔法御船使。
 
愛德華與X選上加里的船似乎純粹巧合,從他們毫不猶豫地踏上最接近他們的這艘船即可得知。可是為了招攬生意,加里倒沒有忘記與乘客開始那猜謎一般的對答,換來的卻只是愛德華帶有深意的微笑,完全搞不清他們究竟需不需要「特別服務」,令加里納悶。
 
不使用「流氣操」推進船隻,小帆船的航行倒未至於龜速,全賴海上雖然微弱卻穩定的海風和加里專業的航海技能。微風輕輕吹拂著三人的臉,加里留意到愛德華與仍然蒙著臉的X悄悄地交頭接耳,忽然又發出小聲的笑聲,目光始終沒有從他身上離開過。
 




「難道他們是帝國派出的便衣探員?」加里別過頭,緊張地咕嚕著。
 
雖然他沒有親眼見過,但帝國戰略情報局利用喬裝的獵魔旅團人員搜尋五族遺裔的消息,倒是在同行之間熱烈流傳。可是轉頭一想,獵魔旅團是難得少數擁有高科技產物「分析眼鏡」的精英,又哪會需要幹這種偷偷摸摸的勾當?
 
加里搖一搖頭,輕嘆一聲,自言自語道:「算了,上船也上船了,即使真的是帝國方面的特務,大不了交出無牌經營的罰款就是了。只要死口否認,沒有分析眼鏡的他們總不會查得出我的背景吧。」
 
心緒繚亂之際,裹著臉的X卻忽然站起來向他走來。加里吃了一驚,拉著帆繩的手不禁一緊,臉上堆出硬生生的微笑:「客……客人有甚麼需要呢?往意大利島的航程才剛剛開始啊……」
 
「活在這種無時無刻都在擔心的生活之中,真的辛苦你了。」X慢慢地解開頭巾,微笑地向加里說道。
 
加里看著以真面目示人的X,臉上的表情由害怕慢慢變成震驚:「臉上交叉的疤痕……胸前的神樹果殼項鍊……你……你是……你是……」
 
X的右手食指架在嘴前,溫柔地笑道:「今天的事還請船家先生不要宣揚開去。我的同伴已經告訴我,從你們的對答之中,知道你是我族的術士之一——」說著指向現在正坐在船頭,悠閒地吹著海風,一洗徹夜不眠疲勞的愛德華,續道:「平常你也過著應否與乘客搭訕、提供魔法駛船服務,卻又要擔驚受怕被帝國密探檢舉的生活吧?今天你走運了。只管操舵就好,『流氣操』就由我來吧!」
 
加里到了這個時候已經無言以對,只管無意義地點著頭。還沒從遇上非洲聖者本尊這個震撼中回復過來,只見X已從背包掏出一根木笛,架在嘴邊。




 
「這是……失落已久、傳說中的『風華樹笛』!」加里從笛子的外形看去,已經大約猜到X所持的是甚麼魔具。
 
X臉上帶著微笑,道:「不錯,船家倒認得。麻煩你指示方向,並在快到達意大利島離岸三數海里之前提示,給我時間收起樹笛和重新包裹臉容。今天的風——很不錯!」
 
說罷X已吹起「破滅奏鳴曲」中的「秋之章.第二段」,身上由風華樹笛發出共鳴的綠光泛起,空氣的流動首先停止下來,繼而頗為強烈的風勢吹起,前後、左右、上下都吹成一片,卻是X對咒文運行的試用。
 
「好了,」X仍然握著樹笛,向加里問道:「我也沒有試過長時間使用『風華樹笛』驅動『流氣操』之咒,這次剛好可以作為實驗。我猜我們仍然向著這個方向航行吧?」
 
加里第一次見識魔具的運作,驚訝得張大口。X向他提問,他才稍為回復過來,往天空一看確定太陽位置,再對照手上的指南針,向X點一點頭道:「還……還是這個方向,多航行一海里,之後就向左舷轉向——這樣繞圈航行是為了避開其他行家,以免被載著的乘客留意到魔法芒而檢舉。不過可以放心,即使在我這種低階術士的『流氣操』之下,我也能比平常航線快上一倍到達,聖者的『風華樹笛』引發的咒文,理論上應該更有效率吧……」
 
X點一點頭,道:「嗯,是魔法御船使使用的特別航道嗎……也對。」說著心念一轉,被操縱的氣流像一團氣彈似的,無形地衝擊在張開的帆布之上,經過特別改造的小帆船勉強抵得住這種高速航行,立刻如離弦之箭般向前方破浪疾馳,比起之前在微風中航行快上五、六倍有多。
 
「好……好快!」加里並非高階術士,自他手中使出的「流氣操」哪有X的咒文強大?現在小帆船比起他平常以魔法御船的速度還要快上一倍有餘,令他不自覺地緊張捉緊船舵,專心不要讓小艇翻船,連在船頭因為高速而興奮呼喊的愛德華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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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帆船在地中海的航程無驚無險,在「風華樹笛」施行的「流氣操」驅動之下,即使繞了一個小圈子,還是比原定時間快了兩倍有餘到達意大利西西里陸橋東南部的聖約翰淺灘。船家加里自然不敢收取本族聖者的旅費,代替重新裹上頭巾的X行動的愛德華卻以黃金斧架在他的頸上,才把加碼的旅費硬塞在他的手中。
 
也不知是否因為這加碼旅費的關係,還是非洲聖者本尊就在面前的威嚴,加里不問自招地把有關意大利島的情報告訴愛德華和X:「最近三天在船家之間的流言說,教皇把羅馬聖城的人口暫遷至西西里半島一個星期,背後真正的目的是要召見聖神教支派的領袖。」
 
「——慢著,」愛德華截住加里的說話道:「教皇要清空羅馬聖城?」各聖神教支派召開秘密會議的消息,他們早就從鑄鐵窖的長輩處聽來;然而羅馬忽成空城,卻把他們嚇了一跳。
 
「你們沒聽到這消息嗎?我還以為你們正要趁混亂潛入西西里半島找甚麼人。」加里搔搔頭,瞇著眼向二人道:「現在羅馬聖城只剩下教皇的護法和最高級的聖戰師團戰士大約一百人。教皇對外的公布是對羅馬聖城和梵蒂岡的聖水淨化儀式,是百年難得一遇的聖工;可是我們行家之中流出不少風聲,這兩、三天以來已經至少有六個支派的主教和牧師被送到意大利島上,卻沒有人在西西里半島見過他們的蹤影。」
 
加里解開船塢上的繩子,把小帆船往外一推,跳進艇中一邊收繩一邊結語道:「無論如何,從這裏往西是西西里,往東則是南意大利。我的責任就到這裏了——」說著已把繩子捲好,向蒙著臉的聖者微微頷首,不作太大動作的敬禮以免惹起注意。他把船帆一揚,小船慢慢駛離聖約翰淺灘。
 
聖馬可與聖約翰兩個淺灘雖有「淺灘」之名,數百年間早就被鋪上混凝土,演變成規模不小的停泊碼頭,再非從前的石灘了。
 
負責兩個碼頭運作和維修保養的,是東面意大利島羅馬聖城的聖神教羅馬正宗事工部。歷史以來,無論物質或是人員,這裏都自給自足;即便二十五年前闇黑帝國統一世界,對帝國態度中立的聖神教正宗仍然能在帝國對聖戰師團的戒備下,與帝國領導層達成協議,重新掌握兩個淺灘的操控權;而帝國開出的唯一條件,是一個小隊的帝國監察兵長期駐守。




 
兩個淺灘各自大約五公里寬,中間約二公里地域是船隻停泊的數個碼頭,每天可以處理數百艘小型船隻進出港口。兩個碼頭的範圍向陸地延伸兩公里,長條狀的陸橋中間經營了三所旅店,客人多是往來歐洲的各教派人員。隨著西西里地區的開放,這三所旅店忽然忙得不可開交,成為了暫時容納難民的避難所,人流也變得複雜。
 
愛德華和X到達的聖約翰碼頭通常接收來自地中海東部與南部港口的船隻;然而在西部港口淪陷的現今,這裏成為了兩個碼頭之間最繁忙的一個,同時給予了他們輕易避開帝國駐軍海關的機會。
 
聖約翰西面連接前往西西里半島的大路,等待接載的人龍長達數百米,教皇遷移人口的指令正在執行中。西西里半島本來就是給予教會家眷的平民地區,現在順其自然地成為了難民暫居之處,通往西西里的街道絡繹不絕。而愛德華和X要前往的,卻是杳無人煙的東部——在現時仍然被視為「聖域」的南意大利半島。
 
X十分謹慎地沒有使用「風滅行」之咒,以免身分暴露。二人在樹叢掩護之下走了七、八公里,攀上微斜的山坡,不知不覺已爬升了數百尺高度,來到進入「聖域」的巨型拱石門之前。
 
拱石門足有三十尺高,上百尺寬,以雲石為建材,上面雕著聖書中救世主受難到復活的情節,栩栩如生,是雕刻藝術的頂尖作品。門的左右各有一個站崗亭,平常駐守了六人,由隱藏身分的羅馬正宗聖戰師團成員作為守衛。由拱門往北二十公里以外就是羅馬聖城,是重要戰略要地。
 
「停下來!」兩名拱石門守衛踏前兩步,右手持矛,左手挺舉示意。愛德華停下腳步,後面的X仍以頭巾裹臉。
 
守衛身穿鮮紅色軍裝,肩上是金黃色布紇,黑腰帶連著銀鋼鍊,腳踏皮革長靴,戴著紅帽子,衣飾尚算整齊,卻帶著不尋常的不自然感。他們的左腰掛著刺劍劍鞘,五尺長的長矛以楓木為身、精鋼為尖。
 




愛德華左前方的守衛向同僚點一點頭,說道:「拱門之後是聖域,只有要員方能進入。你們的打扮不像聖神教有關人等,請回吧。」
 
「風中帶著不自然的氣味……這兩名守衛有古怪。」X走近愛德華耳邊低語。愛德華點一點頭,從拱石門探頭看去,二十公里外位於碗狀地勢中的羅馬聖城依然清晰可見。
 
愛德華開門見山道:「我們是教主瑪莉亞三世的朋友,聽聞她在羅馬召開會議,特意前來傳達消息,未知是否趕上?」
 
兩名守衛神色忽然緊張,其中一人聲音顫抖:「沒有這回事!你們回去吧!」兩人隨即持矛遙指,一副開戰架勢。
 
愛德華揚出黃金雙斧,冷冷道:「教皇召開會議是機密消息,我說出領袖名字,正常反應該是確認一下吧?你們二話不說就動武,是為了隱瞞甚麼——你們是誰?守衛不是應該有六人的嗎?」
 
愛德華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聲巨大的悶響。兩名守衛趁二人分心,長矛橫掃直捅襲來。
 
愛德華戰歷豐富,黃金雙斧左右開弓,先化解攻勢,再借反彈之力一個轉身,幫X擋開直擊。
 
「這不是矛法,是棍法……你們不是羅馬正宗的人!」愛德華怒喝。正預期對方會散發紫黑色闇魔法芒時,他們卻發出純金色的魔法芒,射出兩道淡黃金光。
 
愛德華感應到金之魔法波紋,以「磁幻佈網」之咒擋開:「極高級的金之魔法『神委頹頓』?」
 
偽裝守衛見魔法被破,愈感吃驚。正要再攻,右方守衛卻「啊」的一聲痛叫,被撞飛十數丈直撞上拱石門牆壁昏死過去。
 
「艾恩——」另一名守衛大駭,才留意到逐漸消散的綠光:「——木之咒文——」
 
將「艾恩」打飛的正是X發出的「真空氣旋」。愛德華趁機以右手斧柄砸在那守衛後腦,將其打暈。
 
緊接著守衛倒地,遠處羅馬聖城方向傳來數聲悶響,隱約可見金光四散,代表戰事已開。X憂心地道:「不好,我的預感實現了——」
 
愛德華敏捷地跑到守衛處,施展金系統變異記憶咒文。雖然副作用大,但情勢危急,他顧不了那麼多。數秒間,對方短期記憶湧進腦海。愛德華呆住了:「苦行會……在策謀叛變?」
 
「找到原本的守衛了……六人都在,只是被精神魔法弄昏了。」X在拱門後發現了被綑綁的守衛。
 
「沒時間救醒他們了——」愛德華抓著X手臂道:「教皇召開會議、清空羅馬,都在苦行會計算之中。他們要脅持教皇,血洗聖域整合各派。我們必須立刻起行!」
 
X點點頭,「風華樹笛」奏起「秋之章.第一段」。風勢驟靜,隨即「嗖」的一聲,二人化作綠芒向羅馬疾馳而去。

從地中海湧上的潮濕海風,在觸及那座巨大的雲石拱石門時,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威壓撕裂。夕陽的餘輝正越過山脊,將原本潔白的拱門石壁染成一種帶著不祥意味的冷金色,浮雕上受難救世主的眼眶中,正積聚著深紫色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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