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羅瞪著靜心已經至少三數分鐘,正在用餐的靜心當然留意到他的眼光,只感到心中發毛。

(阿彌陀佛;索羅施主這樣子看著我已經好久了,究竟是為了甚麼呢?啊,難道索羅施主知道我是女兒身,竟然忽起色心?罪過、罪過!貧僧才十四歲啊。不可能、不可能。莎拉施主對他的情意,雖然淡如輕煙,他亦是遲鈍漢子,但是他們同行許久,沒有可能完全沒有感覺到吧?不……以索羅施主的性格,沒有感覺到倒不是沒有可能……這個,他還在瞪!他在看甚麼啊;阿彌陀佛!)

靜心三扒兩撥,把木碗中的玉米糊匆匆吃完,站起身來,正要逃離臨時飯堂之時,坐在椅子上以雙手托著腮的索羅卻忽然開口,把她叫住:「嗨,小和尚……不,他們叫女性的小和尚作『小尼姑』吧……」

「嗯……嗯……?」靜心聽得索羅模稜兩可地拉上男女稱謂的題目,心中更是打了一個突,不太猜到索羅要說甚麼。

「『小尼姑』,有個問題想問一問妳。」索羅坐直身子,雙手離開腮子,交叉置於桌上,看著臉上不知為何慢慢紅起來,卻又不作出反應的靜心,也不等她回應,把抑壓在心頭上許久的問題問出來:「土之魔法系統當中有著引力變更的咒文,其中有把阻力改變的魔法,是不是?」





靜心沒有猜到索羅會問及如此正經八百的問題,想起自己竟然在左思右想有關情情愛愛之事,不自覺面紅耳赤,雙手「啪」的一聲按在臉上。

索羅打了一個突,完全弄不明白靜心動作的意義,只道她那是甚麼佛家的手印之類,呆了一呆,像是代她回答似的道:「嗯,之前與龍騎士的戰鬥當中,妳就用過這一記魔法了,把一眾坐龍的制空權奪去,我們才能支撐到愛麗絲的到來。既然能把空氣的阻力改變,那麼理論上這魔法便能做出和木之魔法的『風滅行』一樣的效果了,對不對?」

靜心這一次真正的呆了下來,細心地思考著。靜心身為皇族子嗣,必須學習所有土之咒文。雖然學習咒文時都知道它們的個別效果,無言寺卻從來不著重魔法的研修和運用——即使是第四門「魔咒門」之中,教授魔法也以因應個別僧侶的性格和體質傳授不多於三訣咒文為教學重點——靜心對魔法的理論與實踐,也就止於書本上的記載而已。反之,索羅對魔法的理解出自興趣,實習亦多在戰場之上,這種以不尋常的角度思考魔法的運用,正是他的長處,這一刻更是啟發了靜心對自己魔法的認知。

「啊,」坐在一旁的亞爾法特一直沒有加入這段對話,這刻卻忽然如夢初醒似的,雙眼發亮,道:「那麼之前穿越泰國灣時,我們豈不是浪費了許多時間——呃!」

亞爾法特再一次後腦勺被敲,這次卻不是索羅的好事。不知甚麼時候,莎拉從臨時飯堂外面進來,正好聽到索羅與靜心的對答,贈了亞爾法特一拳。





莎拉沒好氣地道:「先不說當時靜心不理解魔法的變化與可能性,現在才埋怨是秋後算帳,沒有意義;在陌生的叢林之中以急行咒文高速前進,本來就是危險之舉,哪知道甚麼時候撞上樹上,或被樹根絆倒?騎乘野馬,以及後來的獅龍馬,是最合理的旅行方法。」

靜心一來沒有受過高等的魔法啟蒙,二來自身對習武的興趣較濃,從來都沒有細想魔法的運用與實踐;可是她本身就天資聰穎過人,索羅既然問對了問題,引發了她的想像,竟然就站在原地,雙手仍然按著紅潤的瓜子臉,就這樣呆呆地陷入沉思了。

「帝國軍的進攻模式改變了。」莎拉的話題一轉,把帶來的訊息傳達給剛剛才從防守性的突襲中回來、正在休息中的索羅,然後回頭對亞爾法特和靜心說道:「這次似乎是總攻擊,你們也該跟來了……恐怕每一分戰力也得投入這場戰鬥當中。湯馬斯正在準備非戰鬥人員和傷員從水路的撤退,以備不時之需;維羅納和約瑟夫則在集合兩家的戰士,預備應付帝國軍的突擊。」

莎拉口中的「約瑟夫」是莎娜家的母系長輩,全名約瑟夫.本鄉,是日裔的澳洲人。雖然有著與本鄉十六上校同一個姓氏,倒與他沒有直接的親戚關係。在肯尼斯和另外輩份較長的三名長輩去世的這當話兒,四十七歲的約瑟夫是莎娜家族中最具戰鬥資歷和軍事經驗的頭號人物,在默認的莎拉之外坐著莎娜家的第二把交椅。

索羅的頭左右搖擺一下,發出「咯咯」兩聲輕響,也沒有展露疲態,道:「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利用小和尚——啊,不,小尼姑建造的石壁、莎娜家的防線、加上福特家的火之魔法遊擊小隊,把他們逼得從中路進攻,正是這瓶頸戰術的目的。」





忽然聽得外面「隆隆」聲響不絕於耳,似乎是不斷的爆破。亞爾法特四人正呆著之際,滿頭大汗的約瑟夫從外面急步跑來,急道:「二十多名身穿輕裝甲、貌似高級戰士的帝國軍正展開炮擊,中間的狹窄小徑正被轟開來——」

在數天的攻防戰之間,迎戰帝國軍的索羅和莎拉早就見識過近衛團與「第八十八型戰甲」的戰鬥力,明白到約瑟夫說的「展開炮擊」就如字面上的意思,類似B型人偶的能量彈正在開闊著進攻費里曼圖的通道。假如通道的闊度拓展至一定程度,能夠橫排前進的大軍攻入廢墟,守備方將會面對巨大的危機。

索羅「哼」的一聲,道:「中路進攻是用對戰術了,猜不到是如此的猛攻……」說著回頭向靜心道:「『禁語魔鑽』的狀態還可以嗎?現下帝國軍要開闊通往這裏的小路,假如我們抵擋不住,還得要你重建由『地裂破牙』組構而成的石壁——必要時還要有重施『諸行無常』的心理準備!」

靜心從紅領巾之內抽出魔源聖物「禁語魔鑽」,想起在南亞叢林的激戰,眾多生靈的塗炭,不自禁地嘆一口氣。她的眼神帶著決心,向索羅點頭,簡單地回答道:「非絕境……不用。」

亞爾法特、索羅和莎拉都明白「諸行無常」帶來的毀滅,對年紀小小的靜心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心理負擔。可是對靜心來說,在南亞叢林做出的毀滅與破壞,卻是令她踏進佛家修行另一個境界的契機。

佛家從文明崩潰之前留傳到現代,古代的典籍當然消散無存;但其最重要的基本理念,卻沒有怎麼改變過,當中所謂的佛家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以至涅槃寂靜,仍然是佛家的根基。遠古之時,土之一族從光之一族得到魔法,作為傳承古時宗教哲學的族群,十分順其自然地把佛家的名詞安插於咒文的名稱,例如六訣引力系統的咒文,就以「六道」命名。至於本來不屬於基本魔法的「滅佛」系統,則以「諸行無常」和「諸法無我」作為咒文的稱呼,當中其實有著以魔法的運行體現其意義的隱喻。

「諸行無常」的破壞力雖然驚人,事實上是把「世事一切無常規」這概念展現開來。捲入咒文之中的生命當然難以倖免,但在親眼看見魔法的引起的後果後,靜心確切地被敲醒,把三法印中的第一印真真實實地理解起來。這一點,卻又不是亞爾法特一行人所能夠理解了;當然,遵守著「慎言誓」的靜心也不會主動向他們多作解釋。

「索羅——」飯堂之外,繼約瑟夫闖入後,福特家的第三把交椅依玲娜.謝菲亦氣喘連連地跑進來,緊張地道:「從水路……有船!」





依玲娜披著僅過耳垂的短髮,此時因為緊張和炎熱的天氣被汗水濕透,披頭散髮地掩蓋了半邊臉,竟然有點嚇人。她亦是跟隨索羅突擊帝國軍的福特家戰士之一,一向鎮定,是領導的人材,這時候的慌亂不像她的風格;可是索羅與莎拉相望,都知道她在擔心甚麼,皺眉道:「在這個時候?帝國軍應該集中戰力在陸路才是……」

費里曼圖以西是通往印度洋的海面,是兩家退卻的最後路線,在現在帝國軍發動總攻擊時才被截斷,後果可大可小。

依玲娜搖頭道:「不像是帝國水軍的船;船是小型的,看來是只載三、四人渡河用小船的樣式。小船在海面上逆風而行,速度卻反常地快;最奇怪的是帆上帶有木之魔法的綠芒……」

聽得依玲娜的形容,索羅、莎拉和靜心都不約而同地隱隱放下心來,只是覺得還需要目視確定他們的猜測;而亞爾法特卻已經衝口而出道:「啊,大概是X和同行的愛德華吧。往非洲和歐洲一個多月,也差不多來跟我們會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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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攻防戰之中,根據嘉德蓮與尼爾遜的戰略,近衛團一直在保留著實力。每一次常規軍與獵魔旅團嘗試從石壁打開新的通道,近衛團都只派出二至三人的小隊,作為對抗由索羅領導的火魔法小隊的戰力。可是在索羅和福特家族強大的戰鬥力之下,即使每一個近衛兵都有著以一擋十的實力,還是被不需固守己方陣型的防守方佔盡優勢,數天下來已有四名近衛兵受傷。

隨著嘉德蓮接受尼爾遜改變戰術的提議,大軍從中路突進,近衛團的策略改變為傾巢而出,防守中路的困難度忽然大大提升。因為「第八十八型戰甲」的力量,近衛團得到了低空飛行的優勢。分為兩隊的近衛團,其中一方主力協助以魔彈開山劈石的常規軍,另一隊則作為擾亂軍,利用其基本上能夠輕易翻越石壁的優勢,從空中使用炮擊轟炸,壓制著主力防守的莎娜家,給予帝國軍開闊山路的時間。





戰況一如尼爾遜所料,形勢逆轉,大軍進入費里曼圖似乎只是時間問題。可是正在嘉德蓮與尼爾遜磨拳擦掌,要與五族逆黨和莎娜-福特聯軍決一死戰之時,巨壁忽然傳來「隆隆」巨響,一陣橙棕色的淡光把山道包圍著,在其旁邊的無數的石柱自土中浮升而起,石壁彷彿正要再次慢慢地合上。

「被開闊的石壁又要緊合起來了嗎?敵人至少在數百尺之外吧?這土之魔源聖物使的咒文有效範圍實在大得太離譜了吧?」嘉德蓮氣得七竅生煙,老練的尼爾遜卻察覺到不對頭。他舉頭望向石壁的頂部,一直以來不時丟下來的冰彈、火球,甚至無時無刻架起的魔法冰牆,現在卻忽然無影無蹤,莎娜-福特聯軍仿似突然放棄了防守。

尼爾遜也不必說話,嘉德蓮已留意到他的目光,也立刻知道他在想甚麼。她看著面前破地而出的石柱,忽然發覺石柱出現的位置不像以前,似乎毫無規律可言,而且代表土之魔法的橙棕色魔法芒仍然持續著。她的心頭一突,立刻喝道:「在山路之前的將士們,散開!立刻!」

近衛團的成員素來聽命即行,不會質疑長官的指令;聽得嘉德蓮的吆喝,立刻停下用以壓制敵軍防線的無差別魔彈轟炸,往後或跑或躍,也有使用戰甲的飛行功能的,真的四散開來。可是在山路正中間的常規軍與部份獵魔旅團的成員,卻沒有這種高度的行動力,大部份都對嘉德蓮的指令疑惑不已,少有真的立即就回頭走的。

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堆嶄新的石柱分裂成無數的碎片,然後向四方爆發開來。無數的石片就像散彈,轟向正在前方的帝國軍將士,竟然是一訣大型的「亂礫射」之咒。正在開山劈石的帝國軍還在對近衛團隊長的指令發呆當中,下一秒碎石散彈的攻擊已蓋天而來,毫無心理準備、滿以為只需與土石「戰鬥」的先頭部隊首當其衝。

「媽的!」尼爾遜立刻作出反應,從後陣一躍往前,使出全力架起「黑天咒幕」之咒,把咒文的覆蓋範圍擴展到最大的程度,務求能保護最多的兵士。多得他的及時反應,數十名常規軍與獵魔旅團的兵士只受了輕微的擦傷;但說到底尼爾遜已慢了一步,首當其衝的十數人已被碎石的炮彈劃破身體,甚至有數人被石彈重創身體要害而亡,現場慘叫聲不絕,血花四濺。

「亂礫射」的破壞力其實並不算大,近距離的兵士受傷雖重,數十尺之外的兵士卻無甚大礙。這時候前陣的兵士終於反應過來,數訣防禦魔法築構起來。

嘉德蓮「哼」的一聲,避免不了對常規軍和獵魔旅團的緩慢反應感到不屑,臉上卻竟然掛起微笑:「他們瘋了嗎?把唯一的瓶頸優勢給我們打開,不就是自尋死路嗎?」她回頭看了一周,作戰中的近衛團隊員全數無恙,毫不浪費時間,立即發號施令:「近衛團聽令:全體集合,戰鬥陣型:一;階段戰果:搜敵、各個擊破!中路進攻,去!」她高舉左手,往因為作為「亂礫射」的散彈而夷平、豁然開闊十數尺的正前方山路一撥,示意手下進攻。





可是即使是擁有極高行動力的近衛團,這時候卻呆了下來。嘉德蓮看著他們,皺起眉頭,感到事出必有因,正要回頭之時,剛剛為了保護手下將士的尼爾遜把防禦咒文收起,踏前一步,哼聲道:「就只一個女孩,妄想能擋下我們的大軍嗎?剛才妳的同伴的『亂礫射』突襲是傷了我方不少兵士,卻沒有改變我們之間數量的懸殊啊。」

這時候嘉德蓮才轉過身來,眼前的是一個身穿藍袍,胸前一個鏡子鍊墜的棕色長髮女孩。女孩全身散發著淡藍之氣,雙手上下舉於胸前,一個水球反常地飄浮於雙掌之間,後面似乎真的一個人也沒有。

「……『平湖水鏡』——妳是莎娜家的水之魔源聖物使吧?」嘉德蓮雙眼微微瞇起來,也不需使用分析眼鏡,已大概猜到女孩的身份——眼前之人當然就是莎拉.莎娜。

莎拉沉聲道:「剛剛的『亂礫射』殺傷不少人,我們那大慈大悲的小朋友已經十分痛心了。大量屠殺的罪孽,就由我莎拉.莎娜承擔吧。」

嘉德蓮皮笑肉不笑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大量屠殺』嗎?妳是水之魔法使——是『水』啊!妳能用這水球做出多少冰箭哦?」

尼爾遜皺起眉頭,心中有點不祥的預感,輕聲地自言自語:「嘉德蓮啊,小心不要挑釁過頭了……」

莎拉沒有回答嘉德蓮的問題,只道:「你們搞錯了兩點:第一、我不是獨自一人——」她的話說到這裏,一股淡黃色的魔法芒從後方緩緩伸展而來,連結往她的頭殼正中心。莎拉抬起頭,雙眼慢慢變紅。這時候連嘉德蓮也察覺到不對頭,道:「『亢心莫名』之咒……金系統的高等魔法?!」





「——第二、開闊山路,不是失去優勢,而是給予我魔法的攻擊範圍。妳說得沒錯,只是『水』的話,沒有甚麼廣範圍的攻擊魔法;可是既然我的同伴來到,與金之魔法的合體技卻又成為新的可能性了。」莎拉續道,同時臉上的青筋顯現出來。她的雙掌使勁地凌空往內推,水球的體績越發縮小,藍色的光芒卻更耀眼。

這倒出乎帝國軍一方的意料之外:聽得莎拉的說法,尼爾遜和嘉德蓮都以為她要發出甚麼大範圍的攻擊;縮小的水球與他們的想像正好恰恰相反。

「……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這時候,久違的愛德華的聲音緊隨著身影在莎拉的身後傳來:「這是暴風雨前的死寂啊!土之一族的最高防禦咒文在這記魔法之前也如同雪花遇上熱水般消散無痕;你們的『第八十八型戰甲』——嘿嘿。」

尼爾遜與嘉德蓮相望一眼,都大概猜到愛德華的話背後的意思;加上莎拉身上發出的不尋常的不祥氣息,出於自然的自保本能令他們沒有時間發聲示警,已經往兩旁急退。

此時雙眼已變得通紅的莎拉在金之魔法中的亢奮咒文影響下,勉力地維持意志,喝道:「澳大利亞的將來,由我開拓——闇黑帝國的障礙、在我水鏡的『第四型態』中灰飛煙滅吧!」

站在莎拉之前的近衛兵、獵魔旅團戰士和帝國軍常規軍這時才意識到眼前的危機,「黑天咒幕」、「第八十八型戰甲」的魔力護罩、還有其他闇系統的五族防禦魔法紛紛架起;同時莎拉胸前的「平湖水鏡」的水球在愛德華輔助咒文的催谷下完全地壓縮成一個小圓點,然後雙手橫舉,耀眼的五彩光芒四射,忽地展開十數尺、電漿狀態的利刃向前推進,直線割向眼前的百人大軍,預告著死亡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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