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個帶著紫黑色的防禦魔法在費里曼圖前的空地展開,在數秒之間卻被一片以扇狀擴張、五彩斑斕、仿如輕煙一般的薄片擦過。下一刻,這詭異地美麗的景象在防禦魔法球「啵啵」的爆破聲後,變成了地獄一般的血腥畫面:只見無論防禦魔法的施術者的魔力高低,在第四型態的「水鏡.聖水流舞」的利刃之前,像氣泡遇上鋼針一般,彷彿被嘲笑無力似的,被無情地輕易扎破。常規軍眾多兵士當中,脆弱的肉體被魔法的水之利刃像砧板上的肉一樣切割開來,血花四濺。

身穿「第八十八型戰甲」的近衛兵架起的護罩一樣不能倖免,被水之利刃完全破壞。多有不及走避的兵士,沒有戰甲覆蓋的腹部被剖開;有反應過來的,稍微蹲下,以為胸前的裝甲能稍為發揮護甲的作用,換來的卻是胸前一片血肉模糊。

僅僅逃過一劫的尼爾遜與嘉德蓮在水之利刃劃過的路線的左右兩側,隔著一片血池和肉碎,互相對望著,臉色都變得煞白。莎拉的這一擊無聲無息,卻一下子奪去了至少四分之三的軍力,死傷狼藉。

臉色煞白的,倒不只帝國軍一方。咒文施放之後,莎拉的魔力源處於低下狀態,正要跪倒於地。愛德華收起「亢心莫名」之咒,伸出左手,抓著莎拉的右腋,目光卻離不開眼前的「屠宰場」,倒抽著涼氣:「這……比起靜心『諸行無常』的恐怖——不遑多讓啊!」

一個半月之前,亞爾法特一行人在無言寺與十八修羅對抗,在「辨識門」僧人清查的提示下,莎拉領悟出水之魔法的終極攻擊魔法,就是這水的第四形態所造的魔法利刃。當時咒文發放之後,還得靠幾乎所有在場能使用魔法的無言寺僧人築起無數的土牆,才能把這連最高防禦咒文「金剛鑽灰土甲」都視若無物、無堅不摧的最強攻擊咒文擋下。這一次莎拉的用意是擊破帝國軍的包圍網,出手更不留情;對比起上一次無意的巨大破壞,這一訣咒文威力相同,卻帶著強烈的殺意,令人毛骨悚然。





嘉德蓮環顧四周,常規軍與獵魔旅團固然死傷狼藉,就連她直屬的近衛團當中,只餘下三人完好無恙,其餘的十多人當場戰死,又接近十人被重創,也眼見活不久了。

「可惡的五族餘孽!」尼爾遜的情緒由驚訝變得憤怒,額上青筋暴現,雙掌成爪,往下一伸,數道血柱從戰死的兵士身上溢出,化為血霧,被他吸收進體內,成為他的魔力源,一時之間接近魔力過載,紫光大盛。

見得長官如箭在弦,僅餘的兵士都收拾心情,進入戰鬥狀態,兵器都從腰間抽出來,能使魔法的都披上紫芒。在陣中最後排的兵士負起救援死傷者的任務,把陣亡或重傷的戰友迅速地拖離現場,能包紮的都要先包紮起來。可是他們的動作卻慢慢地停下來,看著莎拉和愛德華的背後,呆了起來。

「……敵寡我眾的優勢失去了啊。」嘉德蓮嘆一口氣,即使身為近衛團的隊長,此刻心中只剩下一股無力感。只見開闊了的山路之中,亞爾法特、索羅、X與靜心慢慢地走出來,然後背後站著數十名莎娜家及福特家的戰士,磨拳擦掌地預備對付帝國軍的進攻。

尼爾遜的雙掌反起向天,兩條一尺來高的紫色的火柱像反映著他憤怒的心情一般,凌空燃燒起來。他嘿嘿一笑,道:「不過是五五之數而已。很好嘛,在公平的條件下分個高下吧!」





「我們可沒有這種武士精神。」

嘉德蓮冷冷地道,右手一揮,一把深紫色的光劍從右臂甲中延伸開來:「孔彤大王交代我們滅殺五族聖物使的任務,失敗不是選項。荷爾上校,莎娜家和福特家的人就交給你的常規軍了。水之魔源聖物使此刻並非戰力,即管暫且不理;剩下的獵魔旅團,給我纏著金、木、土三人——」說著朗聲發號指令道:「——近衛團聽令:戰鬥陣型——菱角型;目標:火之魔源聖物使、索羅;階段戰果:癱瘓其戰鬥力,然後再挑選次要戰鬥目標;最終戰果:五族聖物使的抹殺!」

尼爾遜這才想起,說到底嘉德蓮倒是這場戰役的指揮官,她的指令他也要遵從。他想起當年跟從他的小丫頭,現在還真的能獨當一面,竟然有一點自豪的興奮。尼爾遜朗聲說道:「手足們,我們還沒有輸!剛剛的魔刃,該是一次性的咒文罷,不可能有第二發了;既然生存下來了,我們還能戰!近衛團隊長的指令,大家都聽到了!大伙兒,我們上吧!」

「遵命!」本來已在備戰狀態的闇黑帝國軍隊,幾乎同聲答允,一時之間聲勢磅礡。照道理說,目睹了實力如此強橫的一擊,常人都會聞風喪膽才是;可是此刻戰鬥之前,全軍卻士氣高昂,可見無論心理上或是實力上,跟隨著尼爾遜和慕名而來的這一批將士,果然都是萬中無一的精兵。

帝國軍的常規軍與獵魔旅團在尼爾遜帶頭下,發出戰鬥的吶喊,衝向擋在山路之前的亞爾法特一行人和莎娜、福特兩家的戰士,勢如破竹。





二十五年前, 闇黑帝國侵攻世界。水之一族並沒有作出多大的反抗,半志願性質的反抗軍在澳洲南部被殲滅後,共和政府破天荒地沒有徵詢民意,以保障澳洲住民的性命為由,幾乎把政權拱手相讓。闇黑帝國得到澳洲之後,明裏遵守諾言,以懷柔的姿態管治這個島國,暗裏卻放縱地方軍恣無忌憚地在各城鎮肆虐,狩捕所有擁有魔法屬性的澳洲住民。當中不少無辜的平民,即使不是術士,僅僅因為有水之魔法的屬性,帝國警部以國家安全為名,把他們都還押重重牢獄之中。一如當時世界各地其他的魔法適性者般,無論年紀身份,他們絕大部份都無息無聲地被處以極刑,從此消失於世上。

對於闇黑帝國的食言,澳洲民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只是在地方軍的高壓統治之下,敢怒不敢言。與水之一族真正有關的住民,自帝國軍入主澳洲後就過著半隱居的生活;而與水之一族沒有關係的平民,唯有自求多福,又或者主動參與十二年前獵魔旅團成立後設定的【自願魔力屬性檢測計劃】,透過「自首」,假如真的有著精靈屬性,自願被加入【高危魔法適性術士目錄】之中,然後或被強徵入帝國軍,或換取減輕的牢獄刑期。

這二十五年來,莎娜家和福特家本來就處於血腥鬥爭的狀態,不斷移動的兩家都大致上避開了闇黑帝國的狩捕;可是莎娜家本來就是水之一族的貴族,當然對帝國的手段不滿,在福特家的狙擊之下卻又無法幫助本族的平民,可說是滿肚子怨氣。

而滿肚子怨氣的,也不只是莎娜家;不少其他水之一族的直系家屬也極度不滿帝國的高壓統治。三年前,在西亞洲的前魔衛兵餘黨的煽動和聯絡下,南北美洲與澳洲的五族戰士終於同時揭竿起義,水之一族的戰士亦加入澳洲和印度尼西亞的戰線。可是得到了十二年前的經驗,為了應對這種狀況而成立的獵魔旅團在閃電的神速下,把世界各地的反亂勢力在做成更大的影響之前肅清,水之遺族亦因此受到了致命的一擊。隨著這一次反亂失敗,同為被帝國軍追捕、身同感受的福特家趁著這個機會,放鬆了對莎娜家的追殺,反而秘密地接濟了不少落難的水之一族戰士,與他們建立了良好的關係,亦造就了一年多前福特家與水之一族的僱傭兵夾擊莎娜家的事件。

在這個層面,無論是莎娜家還是福特家,對闇黑帝國的不滿,是大同小異的;而在現在這一場生死存亡的戰鬥中,亦毫不保留地具體地表現出來。莎拉的第一擊先聲奪人,莎娜家和福特家士氣激昂,面對訓練有素的帝國軍無畏無懼,加上對帝國軍的厭惡,一時之間刀光劍影,雙方戰得難分難解。

在費里曼圖的這個戰場之上,由於莎拉的水之第四形態的第一擊的關係,水之精靈的含量本已大量損耗;可是無巧不成書,歷史以來莎娜家能在福特家的狙擊下生存下來,以魔法與他們一分高下,是因為數件不為人知的魔具;其中就包括了現在正在現場、由約瑟夫.本鄉繼承、加速精靈複製頻率的「賀多之息」。在魔具的協助之下,水之精靈在低下的狀態中迅速回復過來,給予莎娜家以魔法咒文戰鬥的優勢;而不言而喻的,還有以維羅納的「躍焰」為首、主要用以聚集精靈的數件火之魔具,也是使火魔法的福特家女戰士們的強力後盾。

莎娜家和福特家才剛剛和好,雖然已經經歷了數天與帝國軍的攻防戰,倒還沒有能在這種場合上合作戰鬥的地步;只是各自的戰士組成自家的小隊,仍能慢慢地壓倒即使久經訓練、還是在魔法上屈居弱勢的帝國軍。

對於這個劣勢,尼爾遜是看在眼內的。





只見一道血柱飛射而起,又一名他手下的獵魔旅團特務級的戰士在莎娜家叔父輩的中年男人的冰刃手上失去寶貴的生命。

「媽的——」尼爾遜身上已掛彩數處,仍使出一訣巨大的闇屬性「天火焚」,把攻向他的三記「火彈破」轟開之餘,反攻向面前三名福特家的女戰士;明顯地現場火之精靈超常的聚集量也間接增強了火屬性的尼爾遜的戰鬥力。

面對強大的咒文,女戰士們點一點頭,一同向四面散開;可是同一時間尼爾遜已躍往左方的敵人,燃燒著的右拳轟在她的臉上,絲毫沒有因為對方是女性而手下留情。

但聽得一聲慘呼,那福特家的女戰士面目血肉模糊,眼看不活。旁邊的同伴自然悲憤莫名,卻也自顧不下,得立刻架起「炫火加護」的護罩,擋下緊隨而來的兩記「火彈破」。

「喝啊啊啊啊——」

尼爾遜與火族女戰士的戰鬥陷入膠著狀態之際,索羅的怒喝聲從左側傳來,氣勢如虹,把他的注意力也吸引過去。只見一個由火焰構成的巨大魔法人型體正從屈膝的體勢迅速地站起來,左手巨手一揮,把一名近衛兵點燃成一個火球,隨著一聲慘叫,飛開數丈,掙扎了數下,倒地不起。

第一次看見「火神」的武勇,在場所有人都被震懾,停下戰鬥,連久經戰陣的尼爾遜也不例外。這時他才留意到由嘉德蓮帶著三名僅餘的近衛兵與索羅的戰鬥中,到此地步已到了最後的階段:三名手下當中,一人在之前已被索羅的「古劍天焚」穿膛破腹捅斃;一人重傷,跪倒不起,只管怒目凝視;而這第三人則剛剛被逼至絕境、傷痕累累的索羅釋放出的「火神」一擊斃命。而嘉德蓮自身也受了不輕的傷,物理防禦力極高的「第八十八型」輕裝戰甲雖然完好無缺,戰甲不能覆蓋的身體部份早被索羅高明的劍術傷及數處,切口也甚深,難得地還能以意志力勉強支撐,沒有倒下算是半個奇蹟。





「大勢……已去了嗎?」尼爾遜嘆一口氣,右手往後一揮,一道弧形的「火狐尾」紫火魔法橫掃向背後的兩名福特家女戰士,把二人逼開,緊隨一記「天火焚」的火牆,把雙方隔開。

這時候但聽得一些慘烈的呼號,尼爾遜的心中一沉,回過頭來,剛好看見「火神」把嘉德蓮與僅餘的重傷的手下抱入懷中的一幕;戰鬥至此,近衛團已經全軍盡墨。

「荷……荷爾少校……我的恩師……」全身被烈焰包裹,意識已經模糊不清的嘉德蓮發出最後微弱的呼叫,卻是十八年前她還在尼爾遜手下時,尼爾遜還沒有升至上校職階時的敬稱。尼爾遜的心頭一緊,一股莫名其妙的痛感傳來,不知是悲傷還是憤怒的混亂情感幾乎把他的理智掩沒。

十八年前,嘉德蓮是一個甚麼魔法也不懂、亦沒有任何精靈屬性的下等兵。可是她加入尼爾遜的麾下後,堅毅不屈的精神打動了他的心,作為恩師,他帶領她訂立「血之契約」,讓她能夠使用簡單直接的闇系統攻擊咒文,讓她符合了進入獵魔旅團的資格。後來嘉德蓮的仕途,就因為升至特務階級的關係,越來越暢順,最後被孔彤大王提拔,加入近衛團,從此與尼爾遜失去了聯繫。

在她燒成黑炭之前,嘉德蓮的悲鳴卻讓尼爾遜知道,這十八年來她倒沒有把這恩師忘記,至死之時還把他的名字掛在心頭。

尼爾遜的心中呼叫著,就算豁出自己的老命也要為當初亦步亦趨的小丫頭報仇,但是眼前僅餘的帝國軍和獵魔旅團卻不能不顧。孔彤大王的近衛團任務失敗的後果只有死路一條,普通兵卻沒有這個義務;他直屬手下和當地駐軍此刻雖然死傷狼藉,身為長官的他總不能要全軍跟他一起在費里曼圖這裏全軍覆沒。

尼爾遜咬緊下唇,悲憤的血淌下,下定決心,朗聲發號施令:「全軍退卻!」

索羅收起「火神」的召喚,嚴重燒傷的雙手顫動著;此時他稍一放鬆,身上的各處傷痛忽然如缺堤洪水般襲來,終於控制不了身體,跪倒於地。幸好這時候邊戰邊退的帝國軍已經放棄對X等人的糾纏,X趕忙衝向索羅,同時一股共鳴的綠芒已在索羅身上泛起,正是治療系統的「大回心法」。





「得……得救了!」索羅勉強地笑了一笑,深深地吸一口氣,感受著身上傷口慢慢地癒合:「嘖,真的像作弊般方便啊——」

「——你這廝……!又再在沒有輔助下解放『火神』!?你知不知道本小姐……本小姐……」莎拉急步趕來,打斷他的自言自語,幾乎沒有刮他一巴掌,說到一半卻又醒悟正在流露自己的情感,忽然臉紅起來,突然語塞。在場的X、後來的亞爾法特、愛德華和靜心剛好目睹這一幕,面面相覷,猜度著她接下來會說甚麼。

場面正向著尷尬的狀況發展之際,剛好約瑟夫、維羅納與湯馬斯各自帶著二、三名本族戰士來到,巧合地為莎拉的窘態解圍。湯馬斯固然不知莎拉與索羅的對話,還是記掛著這場戰事:「帝國軍的正規軍和獵魔團都把戰線拉後了數十丈,我們追還是不追?」

亞爾法特一行人還沒有答話,經驗比較豐富的維羅納和約瑟夫已不約而同地搖頭,同時說道:「不追。」約瑟夫想起當家在場,向莎拉追加了一句:「對嗎,當家……不,小姐?」

「嗯……嗯……對。」莎拉回過神來,立時恢復了作為族人領導人的身份心情:「窮寇莫追。我們本來就是為了生存而戰鬥,現下帝國軍既被擊退,我們沒有必要趕盡殺絕。」

維羅納張眼遠望,戰場上無論是福特家的族人或是莎娜家的戰士,似乎都有著共同的想法,也沒有人主動追趕撤退中的帝國軍。她回頭向同伴道:「幸好我們之間也沒有好戰的蠢材。傳令下去吧,告訴兩家的人收手,回到費里曼圖的會議大堂會合,商討一下今後去向。無論如何,此地不能久留。」

眾人互相攙扶,包括索羅、莎拉、愛德華、X和靜心在內,慢慢都回過頭去,向費里曼圖歸返;唯獨亞爾法特看著戰場上的一片狼藉,不自覺地又在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為保護國家也好、為家族的存亡也罷,人類真的不進行戰爭,互相廝殺,就沒法解決分歧嗎?把血之魔法封印,能把人類的好戰心消去一丁點兒嗎……?」





他回過頭去,踏出一步,情不自禁還是回頭往戰場看去,又嘆道:「但願黑之魔法的消去,能讓獨裁肆虐的闇黑帝國倒下,五族融和的理念實踐,減少我們之間的流血衝突。」說著抬頭向天,不自覺地道:「假如瑪莉亞所相信的造物主確切存在,祢會抱有同樣的希望嗎?」

黃昏的夕陽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橙黃色,與戰場上的血腥之色互相輝映。背景中,費里曼圖的廢墟在餘暉下顯得格外蒼涼,帝國軍的大軍正緩緩撤退,揚起最後的塵土。近景處,亞爾法特獨自佇立在滿目瘡痍的戰場邊緣,他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長。他正微微仰頭望向天空,眼神中充滿了對和平的渴望與對戰爭的無奈,而他的同伴們——受傷的索羅、臉紅語塞的莎拉、以及互相攙扶的族人們,正慢慢向廢墟深處走去,留下亞爾法特與這片染血的土地進行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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