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爾法特一行六人坐上愛德華與X從珀斯來到費里曼圖的小木船。航海經驗豐富的莎拉熟練地解開繫在碼頭的繩索,順手一拉,已把船纜收起。她抬頭一望,正好看見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甩開約瑟夫.本鄉的手,跑到碼頭盡頭,以稚嫩的聲音高呼:「莎拉小姐!快點再回來啊;下次見了!」

莎拉認得這是約瑟夫的女兒保羅娜,是莎娜、福特兩家前來餞行的數人之一。記得上次與保羅娜相聚已是兩年前,那時她身高僅及莎拉的腹部;成長迅速的小孩子,兩年間已長高至她的肩膀。

「嗯!我會盡快回來的!」莎拉忍住再次離鄉背井的眼淚,向保羅娜揮手;同時看見湯馬斯.福特正把右手搭在約瑟夫的肩膀上,一副老友模樣。回想起不過數天之前,兩家還是世仇宿敵;湯馬斯身上的「火焰紋章」既已解除,兩家本已再無相鬥的理由;加上同仇敵愾地對抗了進襲的帝國軍,身為領導階級的二人,竟然成了忘年之交。

約瑟夫看著把代理當家一職交託給他的新任當家漸漸遠去,嘆了一口氣,別過頭去,伸手與湯馬斯相握。湯馬斯猶豫了一下,斜睨著身旁不遠處的維羅納。只見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這代表她對莎娜家也已釋懷。湯馬斯喜形於色,說到底他年紀尚輕,本就沒有真正憎惡莎娜家的理由,也樂得在長輩同意下多交幾位新朋友。他抖了抖身上披著的雷蒙德遺物——那件黑長衣,帶著幾分豪邁氣勢,伸出手與約瑟夫緊緊相握。

莎拉所在的小木船順著水流越飄越遠,但她依然看見這歷史性的相握,不自覺地輕嘆一聲。想起當初為了逃避雷蒙德的追殺,遇上亞爾法特和索羅,周遊列國、經歷萬千,又回到澳大利亞,親眼目睹水之魔法的封印、海洋的巨災、「火焰紋章」的解除及水之魔法重啟,直到現在兩家終於和好,感覺像是經歷了幾個世紀。





根據費里曼圖一役後的會議,由近年接濟被帝國軍趕盡殺絕的水族遺族的福特家,以及本就是古時水族皇室貴族的莎娜家聯合號召,聯絡澳洲各地隱姓埋名的水之遺族,組成地下維和及對抗闇黑帝國軍的勢力,理應非難事。認同X的「世界子民」與「五族融和」理念,且明白亞爾法特一行人在不久將來封印闇系統魔法可能帶來的混亂,由莎娜和福特兩家領導的強大澳洲地下聯盟,將成為應對日後動盪局面的重要部署。為了這份使命,兩個家族的族人將散布於澳洲境內,在未來可見的日子裏奔波勞碌。

而莎拉則繼續與亞爾法特一行人的行程,以南極群島為最後目的地,以打倒闇黑帝國之王孔彤為目標。不過在南行之前,眾人一致贊同先回到美洲,查探火之一族的消息。對此,索羅深受感動。

在「明境台」要塞內,從未完成的第九號軀殼——諏敖發放的「精靈視界」得知,當時除了莎娜與福特兩家之爭,還有「緋紅之森」中火之一族與闇黑帝國軍的激烈戰鬥。由於距離關係,當時索羅和亞爾法特堅持先解決澳洲事件——靜心則是被半拉半推地拽到澳洲,自不在話下——但莎拉並未忘記火之遺族同樣深陷水深火熱之中。既然澳大利亞的家事已告一段落,尋找火之一族、擊退帝國軍的追殺,正是當務之急。

「水流、風向都配合,我們需要X的御風魔法加速嗎?」莎拉看著兩家族人漸漸縮成小黑點,終於回過身來,坐在位子上詢問同伴。

「沒有必要,不過北行十多里而已。」愛德華輕輕搖頭,代X回答:「時間不是問題。反而要考慮的是,我們乘搭『浮島』五號艦從里斯本經開普敦回來,抵達珀斯時已查問過前往南美洲西岸利馬的三號艦『夏威夷』號的航次。算起來,我們剛好錯過了她靠港的日子。前往南美洲,現在可等候五號艦『馬達加斯加』五天後回航,返回開普敦後轉乘二號艦『聖赫勒拿』到里約熱內盧,或者等三星期後『夏威夷』號再次回航。無論如何,急著趕到珀斯也沒用,反而要隱藏行蹤,逃避帝國軍追緝。」





亞爾法特不解地問:「我們不是已經在船上了嗎?為何不直接坐這艘船航向南美洲……哎唷!痛!」

索羅不等他說完,已一拳打在他的後腦勺上:「你真的完全沒有地理常識嗎?要坐這小木船橫渡南太平洋?這種距離,甚麼魔法都不管用吧?」

X微微一笑,點頭道:「沒錯。而且即使想召喚龍族,先不論這裏離南亞叢林已太遠,就算牠們來到,恐怕也無法承受如此長途的飛行。」

靜心默默坐著,看著他們的對答,又看看船艙,若有所思。亞爾法特他們也留意到了,但知道她若真的有話想說,自會謹慎開口,便任由她繼續沉默。

索羅說道:「換句話說,走一步看一步吧?也好,費里曼圖那一仗耗費了不少時間,愛德華和X從非洲及歐洲回來,跟我們還沒交換情報。小王子,告訴我們你那邊發生了甚麼事;我們也告訴你有關『明境台』、南亞叢林以及水之魔法封印與重啟的經過。」





「說過多少次了,甚麼小王——慢著,『水之魔法的封印和重啟』?!」愛德華慣性與索羅頂嘴時,才猛然理解他的話:「水之魔法何時被封印了?天啊,這就是莎娜家和福特家和好的原因嗎?」

對於索羅的話,X也感到詫異,皺眉道:「從珀斯打聽到帝國軍不知為何進軍費里曼圖,到找到這艘廢棄破爛的小木船、加入你們的戰鬥為止,風中總飄著不祥的感覺;但過不了多久又消散了,我們正奇怪發生了甚麼事。那麼,遠遠看見的白光和與『磁幻佈網』相似的巨大咒文,並非亞爾法特引發的怪事,而是與水之魔法的封印有關?」

亞爾法特聽到這裏,忍不住埋怨道:「為何一旦有異象就扯到我身上?」

「不、不、不、不、不——X說話的重點是『破爛小木船』?!」索羅反過來打斷亞爾法特,身為旱鴨子的他語氣近乎驚恐:「這是沉過的船?你們還超額載了我們四個人?!」

「嘖,你以為我身為皇家御用鐵匠家族繼承人的身份是假的嗎?木工鐵工哪能難得倒我?這船當然修好了才航行;而且這艘船至少能坐四人,真要算的話不過是超載二人而已。」愛德華沒好氣地回答,反問道:「反而快點告訴我水之魔法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水。」靜心這時不知為何開口說話。愛德華一時未能理解,附和道:「對,水之魔法的封印與重啟啊?」

「不——」靜心難得露出緊張的神情,拉扯一下愛德華的衣袖,頓了一頓,思考是否有禁語後,才補充道:「……進水。」然後指向船艙內部。

這時眾人才察覺不妥,船身中央果然有一道小水柱,穿透一塊補上去的木板,慢慢滲入船中。索羅幾乎尖叫道:「進水了?愛德華你這大騙子,不是說木船修好了嗎?」





愛德華皺起眉頭,簡單應了一聲:「喔。」把頭扭向一邊,避開索羅的目光,不再辯解。

索羅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喝道:「甚麼『喔』?!你是想讓我們回南美之前就溺水身亡嗎?」

「天啊,我可不懂游泳!聽說溺斃是最痛苦的過程,我還不想死啊!」亞爾法特雙手抓著頭髮,也不管索羅與愛德華的爭執,自顧自地大叫大嚷。那邊廂,X與靜心對望一眼,雖然擔心,還是先以手掩面,沒好氣地嘆息。

忽然之間,小木船上的眾人近乎暴動,木船在近岸海上左搖右擺。

莎拉看著他們,不知該好氣還是好笑,卻也慶幸一路走來的同伴終於又聚在一起了。

「你們都忘了我是水之術士嗎?」莎拉右手微舉,雙指一彈,船上進水處慢慢結成一塊薄冰,輕鬆解決了危機。現場只剩下亞爾法特、索羅和愛德華愣在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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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對勁。」愛德華皺著眉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景象。

由費里曼圖廢墟往北,距離澳洲西岸大港珀斯僅半天航程。亞爾法特一行人在笑罵之間,已來到珀斯以南的一個隱蔽港灣,尚未交換分別期間的遭遇。這港灣被當地人稱為「船墓灣」,是報廢船隻最後的集散地,數十艘擱淺的大小船隻橫七豎八地停泊著,有的已半沉水中,有的依然漂浮,只是有價值的結構早已被拆卸,僅餘骷髏般的骨架。

這正是愛德華與X發現這艘小船的地方。

從船墓灣向北眺望,有一座小丘,剛好擋住了珀斯港口的碼頭位置。但此刻看去,卻見一座穹頂高高聳立,赫然是「浮島」艦頂部的輪廓,只是一時無法確認是否為兩天前靠岸的「夏威夷」號。

莎拉在破船堆中尋得空隙,雙手一甩,已打好圓結的粗纜準確地套在廢棄碼頭的生鏽鐵墩上。她一邊拉船靠岸,一邊問愛德華:「你不是說『浮島』艦最快也要五天後才回航珀斯嗎?為何現在有『浮島』靠岸?」

「管他的,」索羅不等小船靠岸,雙腳一蹬,已躍上岸邊,說道:「先去市中心看看。搞不好還能弄到幾張船票。越快回到美洲越好。」

眾人都知道索羅歸心似箭,恨不得立刻回到族人身邊擊退帝國軍。從諏敖口中得知,帝國軍這次進攻帶領著當初斷箭山谷戰敗的恥辱,是復仇性的襲擊,火之一族恐怕難以全身而退。

愛德華緊隨索羅躍上碼頭,莎拉則將小船拉至碼頭旁,亞爾法特、X、靜心與莎拉互相攙扶上岸。





索羅回頭對愛德華說:「你們知道市中心怎麼走吧?由你們帶路——」

愛德華的神色忽然凝重,在索羅疑惑之際,愛德華已朗聲喝道:「是誰?」

由於憂心族人,索羅的警覺性竟有所下降,在此刻遜於愛德華。索羅不禁微微臉紅,立刻轉身,只見一名身穿米黃色制服、斜戴深藍色帽子、帶著歐洲輪廓的中年男子從碼頭盡頭緩緩走出,似乎並無敵意。

「『眼鏡蛇』的制服。」莎拉認出了那男子的穿戴,神情似曾相識。

中年男子脫下帽子以示善意,說道:「啊,我認得你們。我叫弗拉德米爾.門度傑夫,我們應該在……嗯,在那位討厭的土術士大肆破壞的事件中——在阿速爾號上有過一面之緣。」

「阿速爾號……啊,是我們前往里斯本時的事!」亞爾法特想了一會,才想起第一艘搭乘的「浮島」艦的名字。提及那位「討厭的土術士」,亞爾法特、索羅和莎拉都想起那場無妄之災,不禁苦笑。說起來,還是多虧了那名醉酒鬧事的土豪,他們才認識了阿凡提。

弗拉德米爾走向一行人,解釋道:「卡塔爾先生交代過,要盡力協助幾位的行程。他說各位澳洲之行後應該還要越洋一趟,所以我們要盡量配合。『夏威夷』號原定前天啟航前往利馬,但我收到費里曼圖戰事的情報,推測應該是幾位聖物使的……傑作……咳嗯,又聽聞戰事已平,所以拖慢了艦橋和補給進度,以便接應各位。只要你們開口,臨時改變夏威夷號的航線也沒問題。」





這番話更令眾人困惑。X首先提問:「『卡塔爾先生』……?」

「阿凡提.卡塔爾主管,你們應該認識。」弗拉德米爾解釋:「放心吧,他已解釋過各位的事。我不敢說自己是支持者,但卡塔爾先生對我有恩,他拜託的事,我定會辦妥。」

「啊,那個長氣大叔。隔了這麼久,都忘記他的姓氏了。」索羅感慨世事兜兜轉轉,又遇上相關的人事物。他怕靜心不明白,補充道:「就是妳那位還俗的清志師叔。」

靜心最後才加入,自然不知道「浮島」的事,但「清志」這法號倒還記憶猶新:「就是……朋友?」

亞爾法特對弗拉德米爾說:「真是湊巧。我們正要前往南美洲,若能弄到『夏威夷』號的船票,我們搭便船即可,不必驚動太多人去改變航線。」

弗拉德米爾似乎鬆了口氣,重新戴上帽子,說道:「那太好了。老實說,改變航線甚麼的,我也還沒想好該怎麼辦。船票就不必了,費里曼圖的事全城鬧得沸沸揚揚,最好別經過珀斯市中心。既然各位有『駁艇』,我們直接駛向夏威夷號後方,從補給物資的浮橋上船吧。」

現存的五艘浮島艦,每一艘規模都如小城市,巨艦靠港時,等於在港口外圍連接著一個浮動城鎮。雖說浮島艦設計完全自給自足,但靠港時,商業部門仍會向當地供應商採購道地食材,以求多樣化。巨艦靠港時,正前方的舷梯大道留給居民與旅客,物資流動則由艦側與後方的浮橋交收。

巨艦船身長達數公里,單是前往浮橋本身就是一場航海旅行。當地商人會以十數條小船組成浮動平台停靠在浮橋旁;往來碼頭的船隻數以百計,亞爾法特他們的小木船外觀與其他駁艇無異——雖然內裏是穿了洞的破船——接近巨艦確實是潛入夏威夷號的最佳途徑。

眾人雖猶豫是否該完全相信弗拉德米爾,但他的語氣真摯誠懇。商討後,他們並無其他選擇;事實上若身為主管的弗拉德米爾如實舉報,他們根本連等待下一艘艦的機會都沒有。在時間緊迫下,眾人決定接受這名自稱阿凡提派來的援手。

「事不宜遲,這就出發吧。」弗拉德米爾率先踏上小船:「我告訴艦橋團隊物資交易出了點麻煩,才讓『夏威夷』號滯留兩天。現在從浮橋回艦,正好圓謊——咦,這船怎麼濕透了?咦咦咦!這不是穿了洞在進水嗎?!」

「啊。」莎拉敲了敲腦門:「我們以為要廢棄小船,所以收回了凍結咒文……」

愛德華捲起雙袖,舔了舔上唇,走向小船:「把冰封控制在最小範圍吧,讓我再修一次。我就不信修不好這艘船!」

「——還要我們信你?!」索羅暴跳如雷,幾乎要拔出天焚劍與愛德華開戰:「莎拉小姐把水凍結住就好!別讓這小王子碰船!」

「『小姐』是你叫的嗎!」莎拉被索羅這半認真半玩笑的話激怒:「你這傢伙好大膽,竟敢叫我全名?!」她身上泛起淡藍色魔力,一副要出手的樣子。

「天啊,你們不吵一會兒不行嗎?」亞爾法特和X怕在弗拉德米爾面前丟臉,趕緊衝上前勸架。

靜心看著他們,嘆了口氣,唸了一句「阿彌陀佛」。她看著弗拉德米爾驚慌地從船上逃回岸上,看著這群理應高高在上的聖物使們陷入混亂,決定先動手舀走船艙的水,免得他們打罵間讓船沉了。她從碼頭雜物中找出一件像殼子的物體,走向緩緩下沉的小船,回頭看著同伴,不自覺地露出會心的微笑。

「船墓灣」的空氣中,混雜著生鏽鋼鐵的酸澀味、腐爛木材的霉氣,以及印度洋那微鹹且清冷的潮水香。四周安靜得只能聽到小木船進水的「咕嚕」聲,以及靜心用破殼子舀水時「嘩啦、嘩啦」的單調節奏。遠處,「夏威夷」號巨艦如同一座沉默的銀色山脈橫亙在海平線上,發出低沉且規律的引擎轟鳴聲,震動著岸邊的生鏽鐵墩。火盆般的夕陽餘暉下,索羅與愛德華的吵鬧聲、莎拉那帶著冰霜寒意的魔力波動聲,交織成一種充滿生命力的喧囂。靜心站在晃動的小船中央,腳下是冰涼的海水,她看著岸上同伴們那在暮色中逐漸模糊、忽爾交疊的拉長身影,耳邊是海鷗最後的鳴叫,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心境如同這片被冰封的水面般平靜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