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一百二十章:重返南美
亞爾法特一行六人在弗拉德米爾的協助下,順利潛入「浮島」三號艦「夏威夷」號。身為這艘艦上私人保安公司的主管,弗拉德米爾的人脈關係果然深不可測,不過一小時之內,已經弄來六張正式的船票;可是為了掩人耳目,這一次倒沒有為他們安排高級客房,只給了他們三間二人同住的經濟旅店房間。
據弗拉德米爾所說,費里曼圖的戰事雖然被帝國戰略情報局嚴密封鎖,還是成為了警備和軍隊之間的大事,連帶連屬於私人物業的「浮島」巨艦的保安也加強了不少,五艘艦上都配備了帝國警備的長官。所幸在「夏威夷」號上的這名長官並不是甚麼大人物,亦算是屬於頗為腐敗的一群,只要有好吃的、有美女相伴,就輕易地被弗拉德米爾賄賂,現在船上的巡察絕對是虛應故事。
這一事實亦提醒了亞爾法特一行人,其實像本鄉十六、尼爾遜.荷爾等有實力而又廉潔的高級官員,其實是萬中無一的;在闇黑帝國的統治下,人民生活於水深火熱之中也並非空穴來風。
前往南美途中的旅程,多虧弗拉德米爾的手段,一路風平浪靜;像上次阿速爾號上那法蘭克.威廉士的醉酒鬧劇,也沒有發生。索羅古劍天焚那招搖的劍柄水晶被妥善密實地包裹著;X也全程蒙著臉,眾人基本上順利地融入了乘客之間。唯一看上去比較突兀的,是靜心剃度後的頭部;幸好從她離開無言寺到現在過了這許久,她的頭頂早就已經長了一層薄薄的短髮。在索羅和莎拉堅持之下,靜心身上的袈裟被換走,換成了米黃色的中袖襯衣,配上稍為過短的棕色布製長褲。若不看微微隆起、還沒有完全發育的胸脯,她倒像是亞爾法特失散在古中國大陸的小兄弟;唯有她頸上的紅領巾,說甚麼也不肯脫下。亞爾法特和索羅十分好奇,不停追問,而立過「慎言誓」的靜心卻理所當然、大條道理地對他們的疑惑不聞不問,只管答句「阿彌陀佛」了。
夏威夷號由珀斯出發,繞過澳洲的南部,穿過以驚濤駭浪著名的塔斯曼尼亞海,向東橫越南太平洋。一如其他橫越太平洋和大西洋的航線,航速甚快的「浮島」巨艦通常都會拖慢航程,在船上向旅客售賣貨品和服務圖利;可是由於弗拉德米爾把夏威夷號在珀斯滯留多了兩天半的時間,為了趕上早就編好的艦程表和追上下一個港口的靠岸時間,這一段由澳洲前往南美洲的旅途比平常快了一半。對於亞爾法特等人來說,時間卻是好打發得多了。
艦上的旅程無風無浪,可是八天後的艦內通訊卻讓亞爾法特與同伴——尤其是心繫族人的索羅——頗為憂心。
浮島巨艦是史前時代遺留下來的產物,本來有著向全艦廣播的室內通訊系統;可是自從十多年前開始,各艦的系統不約而同地逐一因為年久失修而失靈之後,沒有人懂得修理,至今的「廣播」回復到最原始的以通訊員傳話的方法。
而告知亞爾法特他們的,正是身為主管的弗拉德米爾。
「『夏威夷』號明天在利馬靠港後,將會往北前往新阿卡普爾科,然後回程往西,返回上海。我們剛剛收到先行通訊船的通訊,說道要向旅客和住客發出旅遊警告,因為『動亂』的關係,勸諭下船的乘客盡量不要經陸路前往南美洲東部。說道如要前往里約熱內盧,可以在利馬等候『波利尼西亞』號新增的接駁航線;航期則遲些才公布。」弗拉德米爾帶點憂心,告訴亞爾法特、索羅、莎拉、愛德華、X和靜心。
弗拉德米爾與六人在矮樹重重包圍的休憩區小公園會面,圍成一個圓形,一同坐在石長椅之上。
亞爾法特有點不明所以,但也看得出他的擔心,問道:「這……是甚麼意思?」
X嘆了一口氣,解釋道:「那是說,南美洲似乎成為戰場了。以你們之前在『明鏡台』『精靈視界』看見的影像推斷,想來是闇黑帝國軍與火族的戰爭規模越來越大的後果。」
八天的航程以來,亞爾法特、索羅、莎拉和靜心都已經與愛德華和X交換過雙方分別期間發生的種種,X也聽聞了亞爾法特他們與四個諏敖的分身的戰鬥和經歷。
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索羅卻放心地笑了出來:「這不是壞消息啊。」
愛德華皺起眉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是壞消息?族人牽涉在種族存亡的戰事之中,這不算是壞消息,甚麼是壞消息?」
索羅一反常態,沒有和愛德華頂嘴,反而正經八百地回答他的質疑:「火之一族是戰鬥的種族啊。對上一次斷箭山谷一役,我們只有不到百人的戰力;現在距離『明鏡台』的視像已經一個多月,戰事的規模擴大,代表了兩件事:第一,在我們的少公主——不,火族之皇帕積西亞的領導下,火之一族團結一致、共禦外敵,取得顯著的戰績;第二,我們沒有被滅族之餘,我們的戰力反而增加至能與帝國軍和獵魔團抗衡的實力,亦即是中、南美洲的火族族人大概已經聯結起來。這又怎會是壞消息呢?」
莎拉撫了一下下顎,也認同道:「這也不無道理。基本上,就是與剛剛我們莎娜家和福特家聯手抗戰一樣。」頓了一頓,續道:「明天到了利馬之後,我們下一個目的地又該是哪裏呢?」
除了亞爾法特、索羅和莎拉在南美洲旅行了近兩個月的時間之外,愛德華、X和靜心更是對南美洲的情況幾近一無所知。莎拉這一個問題,倒真的問倒了所有人。
索羅思考了一下,下定決心地道:「我們這裏所有人都不太清楚南美洲的情況;傳訊咒文失效的這當兒,我們也沒有辦法聯絡上帕蒂。現在我們最合理的選擇,是聖保羅的山度士家族。」
大約半年前,亞爾法特、索羅和莎拉從亞馬遜叢林逃避雷蒙德的狙擊,穿越南美洲,到達聖保羅鎮,邂逅開設家庭旅館「巴西宿舍」的山度士家族,首次遇上隱居南美洲的火族遺民。當時渡過大西洋乘坐「阿速爾」號的船票,就是由仙度拉.山度士安排代為購買的。這一段故事,這半年以來的旅程當中,愛德華、X和靜心都已經聽過了。
弗拉德米爾仍然有點擔心地問道:「南美洲地大物博,西部被安地斯山脈分隔,中部有亞馬遜叢林,如果經北部或南部的泛美洲公路,又怕有闇黑帝國的軍警巡邏,你們又如何安全而隱蔽地到達東南部的聖保羅呢?」
亞爾法特、索羅、莎拉、愛德華和X都不約而同地對望一眼,然後一同發出會心微笑。亞爾法特不自覺地輕輕搖頭道:「這一層你不必為我們擔心,我們自有辦法。」
靜心自從在西藏加入他們之後,與他們經歷過無數大事,當然知道他們身為「御龍使」的身分。來到利馬,基本上就已經是在亞馬遜叢林的龍穴旁邊,要召喚一、兩頭坐龍,理應不是難事。
弗拉德米爾看著他們自信滿滿的樣子,又想起他們說到底是五大族魔源聖物使的身分,自然有只有他們知道的長途旅行辦法——只是他無論如何也猜不著這牽涉到傳說中的幻獸罷了。他聳一聳肩,把帽子戴在頭上,緩緩站起來,道:「既然你們有穿越南美的信心,我也不必懷疑掛慮。今晚各位就收拾收拾吧;明天早上我們就會靠港,到時我會再來親自帶你們從正途離開『夏威夷』。」
X也站起來,首先走向弗拉德米爾,伸出右手,要與他相握:「這幾天以來,麻煩你的照顧了。假如沒有你在暗中安排一切,恐怕這趟旅途不會如此風平浪靜。我就跟他們說過,風中沒有危險的味道,這位門度傑夫先生應該是信得過的。」
在一旁的索羅「嘖」的一聲,輕輕地自言自語:「又給你的甚麼『風中預感』說中,真不服氣!」
愛德華的順風耳聽到,沒好氣地插口道:「難道你想他猜錯,搞出甚麼大麻煩來嗎?」
「你這小王子——」
「——不要叫我小王子,你這身體比腦袋先行的單細胞生物!」
「——你!!」
弗拉德米爾握著X的手,回頭看著索羅和愛德華(又再)差點大打出手,呆了起來。莎拉這時候也走到他的面前,沒好氣地道:「不用理會他們。他們打罵總有節制,『阿速爾』號上那一次大廈倒塌的事件,理論上不會再發生的。」說著也表示善意,伸出手要與弗拉德米爾相握。
「呵、呵、呵。你們還真有趣。」弗拉德米爾尷尬地笑了幾聲,也與莎拉握手。亞爾法特緊隨其後,順便加一句道:「這是愛的表現啊。」
「……」靜心這時走到他們的面前,倒不伸手相握,只把雙手合十於胸前,微微作揖,算是表示謝意。弗拉德米爾知道她是僧侶,大約猜到她自有她的禮儀禁忌,也就和她一樣,行一個禮,然後告辭,要為他們打點下船的手續。亞爾法特、莎拉、X和靜心互相點頭,都回到自己的房間裏頭,獨留下索羅和愛德華二人在小公園裏「打情罵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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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亞爾法特一行六人在弗拉德米爾的協助下順利避過帝國警備,離開「夏威夷」號。在人群之間,六人消失於碼頭巡檢的角落,穿越禁區之外,來到利馬市的市中心。
第一次來到利馬,亞爾法特等人都人生路不熟,還在摸索身處何方,男生打扮的靜心已無聲無息地在利馬旅遊局的小亭索取了免費派發給遊客的市中心和鄰近範圍的地圖。跟隨地圖所指,他們向著郊野公園的方向進發,不過半天時間,已經遠離人煙,進入亞馬遜叢林的西部邊緣。
此時在月份上來說已介初冬,但是南半球——尤其是接近熱帶的地域——仍然頗為溫暖,在野外露宿也不是太大問題。在X的提議之下,他們找到一片草地,架起數個弗拉德米爾贈送的野營帳篷,生一個營火,要先在林中過一晚,再往叢林更深處多走一天才嘗試召喚龍族。
他們這一行畢竟是隱密行事,翌日要召喚龍族更不能被陌生人看見,莎拉作為追跡的專家,迅速地在附近方圓三里的範圍內簡略地巡察了一遍,確認沒有別人在他們的周邊,以免不經意洩露了他們的行蹤。愛德華卻認為這是過慮了,在利馬以東的這一帶郊野公園本來就是休閒的旅客紮營旅行的熱門地點,事實上被別人碰到也不是甚麼天方夜譚的怪事;然後索羅再次和他頂嘴,幾乎大打出手,當然不在話下。
一夜無話,翌日六人往林中更深入的方向進發,又走了半天,黃昏時分找到一片空地,果然順利以「御龍紋章」的魔力召喚兩頭少年期的幼龍。亞爾法特和X首先和牠們打招呼,用手接觸兩頭幼龍,以心靈感應對談了一會,知道牠們的名字分別叫「祖利安納」和「加露蓮娜」,也順道介紹索羅、莎拉、愛德華和靜心。
祖利安納和加露蓮娜,還有牠們的同伴,都活在遠離人類的亞馬遜叢林之中,沒有聽聞過現在的這一次火族與闇黑帝國的戰爭;可是牠們都對人類的世界甚為好奇,加上對亞爾法特一行人身為「御龍使」身分的信任,都主動建議帶領他們直接到達索羅的族人所在。X和靜心對此其實頗為擔憂,生怕牠們被捲入戰爭中受傷;索羅和愛德華卻對此持相同意見,一同說了句「龍族的安全,就由我們來保護」。前世冤家似的二人難得地意見一致,亞爾法特和莎拉都看傻了眼。
由古代秘魯境內的利馬市到古巴西的聖保羅鎮,直線距離大約三千多公里,祖利安納和加露蓮娜知道索羅掛心族人,都十分賣力地飛行,加上X的「風滅行」加速咒文,橫越南美的時間大大地縮短。索羅本來還有點想在高空中嘗試繞路尋找火族的線索,但是轉念一想,他們要途經的亞馬遜叢林樹木茂密,要找到戰爭的痕跡可謂大海撈針,還該早些找到曾經參與過三年前的起義的米基爾比較妥當。
四天之後,祖利安納和加露蓮娜載著亞爾法特、索羅、莎拉、愛德華、X和靜心在聖保羅鎮的邊緣的小丘之上降落。從小丘向聖保羅鎮的方向望去,可以飽覧整個小鎮的風景;可是出現在他們眼前的,卻是難以置信的景象。
「……完全地被摧毀破棄了——」愛德華神色凝重,想不到這一次由中美洲開始、帶著復仇性質的戰事,一個多月以來,竟然穿越超過六千公里的距離,連南美洲東部的聖保羅鎮也受牽連波及,成為廢墟。
聖保羅鎮本來就已經不是一個大城市,可是數百年來的再度發展,總算有一個小市鎮的規模。但是現在小鎮的面貌竟然變成死城一般,破樓處處,亞爾法特、索羅和莎拉印象中街上的行人和維持治安的帝國警備再不復見,只餘下一片死寂。
「這……這與之前被人偶襲擊的莫桑比克一模一樣啊。天啊,空氣中充滿了戰爭的味道——是仇恨的感覺!」X的右手緊抓著胸前,貌甚緊張。
索羅的臉色陰沉,一言不發,先他們一步走下小丘,只管向著記憶中山度士一家營運的「巴西宿舍」的方向前進。與他同行的眾人一樣擔心,尤其是曾在這裏與山度士一家有過相會之緣的亞爾法特和莎拉。他們向兩頭幼龍打個招呼,請牠們留在原地等候,也急步跟上索羅。
愛德華和X對望一眼,跟隨在後,卻見靜心仍然撫摸著祖利安納,向他們搖一搖頭,示意要留下陪伴幼龍們。愛德華和X只道靜心擔心幼龍四處走動會被其他人看見,由靜心看管也不是壞事,也就點一點頭,由得她去,自己也向著聖保羅的廢墟出發。他們不知道的是,其實靜心當然也有此意,實際上卻是難得可以不開口與旁「龍」溝通傾談,靜心是十分珍惜這種寧靜的交流時間的。
『希望他們能夠找到他們的朋友吧。』靜心實在是擔心,在心裏嘆氣想道。
『吾料想,此地已無人煙。然亦無須過慮,依吾之感應,汝等同伴當安然無恙。』祖利安納安慰靜心,想道。
這時候加露蓮娜也靠攏過來,以龍首輕輕磨擦靜心的肩膀,以示要加入「對話」。靜心把另一隻手輕輕置於牠的臉上,生怕弄傷牠似的,加露蓮娜的聲音從她的心裏傳來:『飛來此地之時,觀人類大批遷徒之跡,逃亡者有之、追跡者亦有之。據吾觀之,生命之流逝乃屬少數;以吾之見,待「御龍使」歸來,必有佳音。』
『但願如此。』靜心實際上地嘆了一口氣,心中祈望著。
『——敢問,』祖利安納這時也不知道是否要讓靜心分心,一轉話題,好奇地問道:『汝等與吾輩相遇不過數日,觀其本性,在汝等之間,汝與X二人,與史載「御龍使」之典型最為相符。何以汝之手背,反無「御龍紋章」耶?』
靜心尷尬地一笑,「道」:『賜予「御龍之紋章」的,必須是你們的……「皇」——愛麗絲吧?很不巧,貧僧與愛麗絲只有一面之緣,當時還處於危機四伏的緊急狀態,貧僧無福接受愛麗絲的……「加冕」?阿彌陀佛。』
靜心所指的,正是當時在南亞叢林中在「明鏡台」一役與愛麗絲相遇之事;只是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正確的用詞,也就草草地用了「皇」和「加冕」這些不倫不類的名詞了。
祖利安納和加露蓮娜倒還算聽得懂,對靜心他們與愛麗絲相遇、並肩作戰之時甚有興趣:『吾等靜候「御龍使」歸來,尚有暇晷。吾等尚幼,未會愛麗絲之真身。汝等之經歷,吾等甚感好奇,可否詳述一二?愛麗絲尊容若何?彼時鏖戰又何其慘烈?』
在南亞叢林一役,靜心總覺得自己犯下了殺戮的大罪,這時候祖利安納與加露蓮娜提起,心中不禁一痛。可是既已背負起罪惡感,靜心認為訴說故事,倒能讓自己溫故知新,提醒自己的使命。她往聖保羅的方向看去,可以看見亞爾法特他們的人影已步入城鎮的範圍,知道自己還要留在原地好一會,於是深深吸一口氣,一邊告訴牠們當時發生的故事,一邊等候同伴回來,希望一如祖利安納的「感應」一般,索羅會帶來好消息。
小丘上,聖保羅廢墟的空氣中,除了亞馬遜叢林特有的濕潤草木香,還隱約夾雜著一種陳舊的、金屬生鏽的酸澀氣味。畫面中心是靜心那雙略帶顫抖的手,正輕輕摩挲著幼龍祖利安納那冰涼而堅硬的鱗片。隨著加露蓮娜的靠攏,空氣中除了牠們沉穩如鼓點般的呼吸聲,還混雜著一種低頻的、如同大地深處震動般的心靈感應共鳴。耳邊是叢林深處昆蟲最後的鳴叫,與風吹過廢墟中空洞房屋的嗚咽聲交織。靜心站在晃動的草浪中央,腳下是結實的泥土,她看著岸上同伴們那些在暮色中逐漸模糊、忽爾交疊的腳步聲與低語聲,心境如同這片被冰封的水面般平靜而溫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