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一百二十二章:酣戰平原
日上三竿,合恩角前的平原上戰火不斷,恃著數量壓制敵人的帝國軍和悍戰不屈的火族戰士,一時三刻不分勝負,互有傷亡。戰場的中央,由於索羅和聖物使的參戰,帕積西亞與負傷的沙沙在草原上後退數里,在前線稍後的位置指揮著大局。火族戰士雖然目睹少主墮馬,知道她安然無恙後,還看見索羅接手對陣對方頭目,加上四族的魔法使(加上一個不明來歷的小鬼)分頭行事,協助落入下方的部隊,還有傳說中的飛龍空中助攻,精神一抖,也不退讓;對上因為繼天馬後又一種幻獸在眼前出現而驚訝不已的帝國軍士兵,此消彼長,戰線就在平原的中間如波浪般前後移動,打成均勢。
阿里的武藝本來不差,當年才能被委任四大首領之一;第一次與火族戰鬥目睹火神肆虐後,受到重創的精神狀態經過與本鄉十六的第三獨立小隊的共同進退後,早已穩定下來。這次再與索羅交手,已克服當時對「火神」的恐懼,反而有種欲擒拿甚至擊殺五族聖物使、了卻本鄉十六被逼解散獨立部隊的未了心願的堅定意志,刀法一改以往的細膩,反而更加大開大合,與使雙手劍的索羅竟然打得不相上下。好戰的索羅在雷蒙德離世之後,以為再找不到同級數的對手、鬱鬱不樂的心情一掃而空,差一點沒一邊擋格阿里的攻擊,一邊興奮地歡呼出來。阿里心中打的算盤是自己在魔力上必然輸給身為魔源聖物使的索羅,因此不能給予他施放咒文的空檔,要以體術一決勝負。
索羅雖然沒有愛德華那種近乎天真的「武力至上主義」的心態,倒也樂得沉浸於這種純技術的較量,也先不思考以魔法剋制對手,依靠自己的戰鬥直覺,隨心攻防,渾然忘我。可是就算二人武技都是高手階級,畢竟是血肉之軀,在數天的戰爭後體力已大幅損耗的阿里,與悠閒坐著幼龍空中飛來的索羅戰得數百回合,已呈疲態,一個不留神,右肩被「斷劍天焚」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右手一下子乏力,「弒魅」已自握不緊,飛脫往後數丈。
「可惜。」索羅清楚知道自己已穩佔上風,阿里的敗北只是彈指之間之事:「認輸、撤退罷。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我猜你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吧?不如你就繼續進化,下次再和我多打幾場!」斷箭山谷一役時,索羅和阿里的交手和今次恰恰相反,當時索羅應付完阿歷山大後已燈枯油竭,阿里佔了上風;今次阿里可謂被反將一軍了。
阿里滿頭大汗,也不立刻回答,斜睨四周戰場,帝國軍未能佔上上風,也未必立即就輸;而且手下獵魔旅團的戰力,似乎還能與火族維持一個五五均勢,於是「嘿」的一聲,勉力抬起受傷的右臂,施放一記「亢心莫名」,轟向自己腦袋。雖然他不諳腦波控制的咒文,自身的增幅無法像純血的金之一族戰士如伊爾尼爾般強大,但是遲緩痛楚和肌肉倍增的效果還是有的,下一刻已經雙眼通紅,已經忘記了受傷右肩的痛楚,「殺魑」刀斜砍向索羅。
「你的意志,」索羅不敢怠慢,匆忙先向左一讓,阿里的刀鋒一劈不中,已在下方劃一條弧線,向斜上方襲來,卻聽得「鏘」的一聲,撞上索羅早已預料到阿里的攻擊軌跡、擺好防守位置的天焚劍側之上:「我確切地收到了!」
索羅雙手握緊劍柄,大喝一聲,反手揮動巨劍,往上極速拖曳。阿里在「亢心莫名」之咒下,反應雖然比平常快上一倍有多,還是不能完全避開劍鋒,拿著「殺魑」刀的左手被深深割了一劍,傷深見骨,血如泉湧。即使有咒文抑制痛感,這一劍之深,阿里還是痛得大叫起來,第二把魔刀離手,然後被劍勢帶上幾圈,倒在地上。
「……還沒有完!」阿里雙眼盡是紅筋,就像一條猛獸;可是重傷的雙手乏力垂在兩旁,彎下腰,逕自向著索羅咆哮。在他的心中,即使被咒文刺激起來的興奮感掩蓋了一半的理智,戰鬥本能中他當然也知道大勢已去。
索羅以天焚遙指阿里,道:「火之一族……不,這個世界上有幾多平民百姓,在闇黑帝國的管治下,以『秩序』之名,失去了能夠按著自己意志生活的自由,隨時被血之魔法噬食。這樣的世界,身為要保護弱者的索羅我可不能不管。你既然要助紂為虐,就要為暴力的強權付出代價。今天你就在我天焚劍下,作為我們要打倒闇黑帝國的戰爭中祭旗吧!」
「『保護弱者』…?」阿里怔了一怔,回憶忽然一湧而上。他記起和安德魯在「瓦頂」的舊事,如何反抗要欺壓街童的流氓幫派,幾乎每天都在街上開打群架、如何為了保護貧民區的散戶,與土豪在明在暗的周旋、如何無數次擋在被黑幫財團追討高利息貸款,卻沒有能力償還的小家庭面前,被打得頭破血流……
『阿里,世界不應該是這樣的。』
安德魯的聲音在阿里的心中響起,阿里身體顫動了一下。他醒起了在和安德魯翻目前,曾經有過共同的理想。
『他們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但是這裏的人,連競爭的選項也沒有,只有被吞食。這不是他們的錯,擁有權力的人,竟敢說我們不爭氣、好吃懶做、自作孽不可活……我們「瓦頂」除了要救助無家可歸的兒童之外,我想要改變這裏。』
而安德魯心目中的改變,就是要從上而下,成為權力的核心,就能影響下面的梯階。
「又或是魔源聖物使的做法,才是對的?把現有的『既定事項』一一推翻,砍掉重來,才是最治本的方法?」阿里視線模糊著,好像聽到自己還在咆哮,又好像世界變得靜默:「諷刺,我本來就是弱者,要變強、要成為能夠保護別人的戰士,到頭來原來我卻變成了欺壓弱者的幫凶嗎?」
他的胸口似乎溫暖起來,微微濕潤,然後一股撕裂的痛楚慢慢擴張。阿里的眼光再次聚焦,眼前卻是索羅的臉孔。只見他有點木無表情,卻又隱藏了三分惋惜、一分傷感。
「啊,太遲了。」阿里嘆息。「亢心莫名」還在運作著,但只能在心理的層面發生效用,沒有任何物理性的防護。一切就如慢動作一般,即使發生的時間只是一秒不到的事。索羅的臉龐越來越近,幾乎與阿里鼻尖踫上鼻尖。阿里稍稍低頭,鮮紅色的血柱在他胸膛的中間噴灑出來,古劍天焚的劍身已穿越他的身體數尺。
『或許,其實你正在身處其中,正正目睹著世界的改變呢?』
阿里已經分不清楚是回憶、現實、還是幻覺,只知道本來已經通紅的雙眼,現在連視線也變得血紅。在「亢心莫名」的影響下,穿心之痛卻似乎又不過爾爾。死亡,原來也沒有甚麼可怕。
「你其實也算是一個好敵手。」索羅把劍刺穿阿里的身體,語氣帶著肯定:「如果有來生,我們再打幾場架吧。」他定身數秒,說完最後一句話,雙手用力一抽,把天焚抽出阿里的身體。
「……保護這個世界……的弱者……嗎……你說得出,要做得到啊……」阿里噴出一口鮮血,雙膝跪倒在地上,報廢的雙手在身旁軟軟垂下,卻倔強地不願倒下來,就這樣嚥下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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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羅與阿里的最後一戰在激戰後無聲結束,周圍的戰事卻沒有停下來。即使不少帝國軍的士兵都因為大將殞命而被震懾,在剩餘的獵魔旅團的精英取而代之發號施令下,倒沒有退縮的跡象;好一半的士兵反而因為阿里的戰死,忽然被激勵了起來,一股要效法他為國捐軀的勇氣在戰場上忽然爆發,氣勢居然不跌反升。在帝國軍更多將士拼死戰鬥之下,火族的戰士立刻損折了十多人,莎拉、愛德華、X和靜心一時之間也救不了幾多人。帕積西亞雖然失去了空中的優勢,對戰場還是瞭如指掌,察覺到氣息不對,立刻下令火族戰士退軍五里,要重組陣式。
可是獵魔旅團正看準這個節奏的變化,不等待一般兵的配合,就立刻衝到最前線,狙擊要後退的火族人。
「風的吹向……這不利我方。」X一邊架起「暴風障壁」之咒,把湧上前的三個獵魔旅團特務排除在數名已接戰受傷的火族戰士之外,一邊語帶焦急地道。
莎拉的寒箱匕首以水結冰為刃,擋下一名士兵的劍砍後轉身一揮,在他的右肩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雖非致命傷,但只怕也難以繼續戰鬥下去了。那士兵「哇」的一聲痛叫,果然慌張地後退數十步,要先讓同伴包紮傷口。莎拉見到X的風之護罩,立刻趕往他的方向,一瞄準被逼退的特務,「玄冰散彈射」之咒已起,一堆冰彈激射往敵人。獵魔旅團的特務不敢托大,各自架起魔法的能量護罩,先把莎拉的攻擊擋下來,才從詳計議他們的後著。
趁著他們停下來的空檔,莎拉點頭和議X:「這種時候,使用大範圍的攻擊咒文是最佳選擇;但是帝國軍和火族戰士混在一起,用上『第四型態』恐怕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敵人哪有那麼多……哎吔,誰又打我?」亞爾法特一邊啟動「模仿之眸」,複製莎拉的「玄冰散彈射」逼退旁邊的兩名特務,一邊多口插嘴問道,卻被不知甚麼時候經過的愛德華順手敲一記後腦勺。「愛德華?!你平時不怎麼打我的啊!」亞爾法特摸著頭抱怨。
「那是比喻,當然不是真的有一千個敵人了……咦,還是真的有這個數量呢?」愛德華說著說著,眼中卻不離開戰場,看見又有數名火族戰士與獵魔旅團在戰鬥中落於下風,一個閃身又衝過去伸出援手。
「吼!」只聽得兩聲哮聲,空中兩個中型的白光能量球飛射往不遠處的敵陣,卻是祖利安納和加露蓮娜的空中遠程援護炮擊。她們龍齡雖然年紀不大,簡單的攻擊咒文倒還能使得出來。帝國軍沒有幾多人見到真正的龍族,還要自發地以魔法攻擊自己陣地,倒有不少人嚇得連連後退。
亞爾法特抬頭看一看兩條幼龍的動作,又順著同一個方向看見幾發木矢飛射掠過,雖然看不見靜心的身影,想來她也在與火族戰士奮戰當中。他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這樣沒完沒了,徒增死傷而已……咦?」
不知從何時開始,戰鬥中的叱喝聲漸漸地如潮水般退卻下去,亞爾法特差點以為大家竟然聽到他的埋怨而收手。靜心這個時候耍了個身法,忽然在他的左方躍出,在空中徐徐降下,眼睛卻瞪著西方的空中,面上有點驚喜的神色,卻又依然一如以往,半句話也不說。索羅拿著天焚,懷著剛剛擊殺對手的沉重心情,慢慢走向眾人,雖然有點出神,也留意到靜心的目光。順眼看去,也呆了起來。
亞爾法特看見同伴和其他戰鬥中的將士一般都逐一停手,好奇之下,也向西方的天空看去。只見七、八隻飛行中的生物,如雁鳥人字排開,由一頭全身白色鬃毛的巨獸帶領著,像是反射著東方的陽光,慢慢飛向戰場,越來越接近。
「……不,這不是陽光的反射……」愛德華喃喃自語,X的想法與他相同,接口道:「……白色的魔法芒……」
到了這時刻,亞爾法特一行人都已經知道向他們迎面飛過來的是甚麼。莎拉語帶驚喜,說出了大家心目中的名字:「愛麗絲……!」
眾人對上一次與愛麗絲見面,是在明鏡台要塞之前的戰鬥,感覺像已是上一個世紀之前似的舊事了。那時候,愛麗絲為了讓亞爾法特他們闖入明鏡台,與所謂的「第四號」軀殼的諏敖接戰,拖著它的步伐。到得域多連勞犧牲、明鏡台潰滅,亞爾法特一行人回到戰鬥現場時,愛麗絲和協助他們的幻獸都已經消失不見。他們從明鏡台得到的情報中,知道諏敖四號已經被打倒,可是愛麗絲卻行踪不明。牠的去向是他們一直都擔心的事,卻又無從入手追查。到得後來接連發生的聖神教之亂、澳洲水、火二族大戰導致水之魔法差點被封印,輾轉到現在火族的終極求生背水一戰,愛麗絲的去向已經無暇細想了。
隨著愛麗絲和跟著牠的成年黑龍飛到戰場之上,愛麗絲的白色魔法芒覆蓋起戰場上的每一個人,不分敵我。
『休戰罷。現非人類自相殘殺之時也。』
愛麗絲的聲音在所有人的心中響起,然後所有人的思想像缺堤之水,全域廣播,一時之間心靈的交流聲一片吵雜,無比混亂,所有人所思所想,所有人都「聽」得到,反而令所有人都不知道誰在「說話」。除了亞爾法特一行人之外,沒有人經歷過這種心靈交流對話模式,這個狀況倒不是他們的意料之外。
「闇黑帝國軍的眾將士……撤……撤退啊!」不知道那一個獵魔旅團的高階軍官對這異象都無所適從,心靈上和嘴巴上都大聲疾呼,只知道此地幻獸和怪異事層出不窮,不宜久留。也不用他思考怎樣傳遞訊息給遠處的將士,心中所想的,就在愛麗絲的大範圍心靈廣播中,一次過送到所有帝國殘軍的心中。
阿里既歿,雖然恃著人數和一股效法頭領為國捐軀之心與敵方拉鋸,面對本來就難以應付的火族攻勢,帝國軍其實早就是強弩之末;這時候龍族的出現,更是震驚全場。既然有獵魔旅團的軍官下達撤退的命令,帝國軍的一眾士兵立刻你推我擠地後退往北,不一會已離開了愛麗絲的白色光芒範圍之外。
「說話溝通……好像回復正常了!」
「這鬼地方實在已經超出了常識的理解……我們先撤,重整軍陣,再決定之後的戰略吧!」
戰鬥至此,首領陣亡,無論正規軍還是獵魔旅團的精英都損折十之八九,其實帝國軍基本上已打輸了這一仗,要「重整軍陣」又談何容易?所謂再決定之後的戰略,不過是如何編一個好聽的下台階而已。經此一役,想來闇黑帝國即是心不甘、情不願,也得放過火族的遺裔,由得他們在烏斯懷亞平原上聚居下去。
相比起闇黑帝國軍,火之一族的眾人其實同樣被愛麗絲的駕臨震懾,不過看見索羅和他的同伴毫不猶豫地走過去與白龍相會,都知道這些傳說中的生物是友非敵,也就面面相覷,站在原地不動,學習著如何完完全全地、口沒遮攔地與同伴們心靈溝通,當中有多少秘密「被逼」洩漏了出來,不在話下。
在烏斯懷亞廣袤無垠的赤色平原上,夕陽已完全沒入地平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凡脫俗、如同極光般神聖的白色光華。畫面中心是那頭全身覆蓋著雪白鬃毛、散發著溫潤魔法芒的巨獸愛麗絲,牠巨大的身軀平穩地懸浮在低空,身後是數頭體型龐大、充滿威壓感的成年黑龍,如同一支來自上古的空軍編隊。地面上的混戰戛然而止,數千名火族戰士與傷重又被遺留在現場的帝國軍殘兵如同石化般呆著,每個人的身上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白光。無數半透明的心靈耳語如同金色的絲線在空氣中交織、穿梭,將每個人的驚愕、悲傷與祕密赤裸裸地攤開在寒冷的空氣中。這是一幕將暴力與神聖、混亂與安寧極致揉合的畫面:白龍的悲憫與人類的渺小,在世界盡頭的星空下,共同編織成一場莊嚴的止戰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