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喀……喀……」

整齊劃一的金屬腳步聲,猶如死神的倒數,從紫晶宮面前的廢墟中,規律得像時鐘發條般在空曠的草原上迴盪著。

在亞爾法特等人絕望的目光中,一排排通體雪白、沒有五官的「I型機器人偶」踏著精準的步伐,如潮水般湧出城堡。它們面部中央那寶藍色的鏡面眼珠在昏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微光,沒有殺氣、沒有情感,只有純粹的抹殺邏輯。

「竟然是I型大軍……這玩笑開得太大了吧。」莎拉握著寒霜匕首的手微微發抖。當初在波爾多城外,僅僅一架I型就已經讓他們陷入苦戰,眼前這密密麻麻的數量,簡直令人窒息。

不過半天之前,眾人才剛與二百多名狂化的弒龍教徒殊死戰鬥,好不容易才把他們打倒並隔絕起來;還沒有喘息的空閒,眾人的面前卻又出現了一堵以數量築起的高牆。先前兩百人的戰力,到了這刻,比起這海量的I型人偶大軍,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回復系統的魔法還不能使用⋯⋯」X嘗試在心中詠唱木系統的咒文,卻只感覺到身體裏空空如也的痛楚。

「你們退後。」

滿身血污的愛德華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挺直了腰板。他將一對黃金雙斧收納於腰間,走到隊伍的最前方:「對付這群擁有人類腦髓的史前鐵皮,用蠻力是沒用的。這是屬於我的戰場。」

不待同伴詢問,愛德華已閉上雙眼,身上猛然爆發出刺眼的金黃色魔法芒。

在漆黑的冥想視界中,金黃色的線條如球體般向四周擴散掃描。愛德華的腦波化作無形的駭客訊號,瞬間鑽入最前方一台I型人偶的電子迴路之中。跳過防火牆、奪取最高權限、覆寫敵我識別——
「給我轉過來!」





那台被駭入的I型人偶渾身一震,面部中央的寶藍色眼珠瞬間轉化為耀眼的金黃色。它不自然地轉過身,雙臂化為利刃,毫不猶豫地刺穿了旁邊另一台I型人偶的胸膛。

「好!自相殘殺了!」亞爾法特見狀,不禁驚喜地叫了出來。

眾人眼中剛閃過一絲希望,極度殘酷的畫面卻在下一秒發生。

I型大軍的運算速度與冷酷遠超人類想像。面對叛變的同伴,周圍的十數台I型人偶沒有絲毫遲疑,以違反物理常理的詭異角度同時出腿揮拳。只聽得「轟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碎裂巨響,那台被愛德華控制的人偶連第二擊都來不及使出,已被同伴們以壓倒性的數量和暴力瞬間撕成一堆散落的廢鐵。

愛德華因心神相連的機體被瞬間摧毀,腦海中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單膝跪倒在地。





「嘖!」愛德華悶哼一聲,腦波被強行切斷的衝擊讓他的身體幾乎承受不來。但他沒有停下,金光再次閃爍,第二台I型人偶的眼珠轉為金色,轉身撲向敵陣。

「轟隆!」第二台人偶同樣在擊毀了一名敵人後,轉瞬就被後方湧上的十幾台I型人偶如洪流般淹沒、踩碎。

第三台、第四台……愛德華瘋狂地重複著「駭入」與「被毀」的過程。他的大腦彷彿被無數根鋼針同時扎著,鼻孔和嘴角開始滲出鮮血。

「可惡……逐一搶奪操控權,根本只是杯水車薪!」愛德華喘著粗氣,看著那群踏過同伴殘骸、毫無感情地繼續逼近的純白大軍,深深感受到一種無法跨越的無力感。

「不行!數量太多了!」索羅看著愛德華搖搖欲墜的背影,焦急地大喊:「這樣下去,就算你把腦袋燒掉,也駭不完這群怪物!」

就在這萬念俱灰的一瞬,愛德華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兒時在鑄鐵窖與兄長亨利的一段對話。

===





「哥,為甚麼我們要花這麼多時間,去練習一訣毫無物理殺傷力的廢物魔法?」

年幼的愛德華在練習魔曲的演奏,撥弄著手上幼兒版的豎琴琴弦,帶點抱怨的語氣向身旁的兄長抗議:「剛剛的魔法既劈不開土牆,也電不死野獸,在實戰中根本毫無用處啊。」

時間在愛德華的記憶中,倒回到差不多二十年前。那個時候,鑄鐵窖還在波爾多近郊的舊地方,時值初春,周圍綠草如茵,鳥語花香——還是這只是愛德華因為對兄長的掛念,而把自己記憶中的場景美化起來了?或者是因為不停使用人偶操縱術的負擔,又或是一直以來的戰鬥逼使自己到了精神快要崩潰的地步⋯⋯他自己也開始有些迷糊了。

他只記得那身體的觸感,彷彿只是昨天的事。年輕的亨利摸了摸他的頭,神情肅穆:「因為我們是百立克史密夫家族。」

在這個年紀的亨利和愛德華,雖然已經各自被分派到安達利斯和雁布林馬舍進行各自的專科學習,但畢竟背負著金之魔源聖物持有者的家族使命,二人還是要進行一些共通的訓練,例如各種魔曲的認知和演奏、金系統咒文的學習與實習等。當中有深居於窖中深處、不問世事的族父輩,把各種鮮有外傳的咒文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這些族中的長老年事已高,行動不便,大多身染頑疾。在他們去世之前,愛德華記得自己也不知道他們是人是鬼,十分害怕會見他們,甚至當中有幾多人、他們甚麼時候過世的,愛德華都已經沒有記憶。每次會面,長老與他們唯一的溝通就是咒文的教導,從沒有閒話家常,也不會關心還是小孩子的亨利和愛德華在魔法傳承之責以外的任何瑣事。

這些族父輩的長老每次教授新的咒文時,都以同伴作示範,即使該魔法近乎有害,還是毫不猶豫地使出。愛德華印象極深刻的,就是最初講解「亢心莫名」之咒時,其中一個長老被旁邊的導師施加馬力全開的亢奮咒文後那聲嘶力竭的嘶叫怒吼,與事先為了安全扣起的鐵手銬和鐵鍊「鎯鎯」的金屬碰撞聲交織,形成一幀恐怖畫面的背景音效。下一刻,在愛德華記憶中,那就是長老力竭倒地,淚水、口水、鼻涕齊流的慘狀。

所以當他們教授兩兄弟這一訣所謂金之魔法系統中最高級、難度最高的魔法時,施放後的寧靜和虛無,令他們大惑不解。愛德華學懂了就逃,亨利卻留下來再追問長老們這訣咒文的緣由。

「『當有一天,史前那些名為「科技」的無魂怪物再次從地底甦醒時,這訣對活物無效的魔法,將會是人類最後的防線。』」





亨利面對弟弟的提問,重複著長老們的答案,似懂非懂,略有所思。愛德華當時年紀尚小,想了一會,想不通,聳一聳肩,又繼續練琴去了。

===

思緒回到現實。愛德華抹去嘴角的鮮血,眼神中原本的絕望一掃而空,嘴角竟牽起了一絲狂傲的笑意:「原來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愛德華將雙手交錯在胸前,結成一個手印,將體內僅餘的所有金之魔力源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在胸前凝聚金光。

「『魔法』就是『科學』,對付沒有靈魂的電子迴路,根本不需要物理破壞力!」愛德華大喝一聲,心中誦讀起從來沒有使用過,卻又從來不敢忘掉的這一訣咒文。

這一記咒文,記錄了百立克史密夫家族的使命、也滿載著愛德華對兄長亨利的回憶與思念。咒文的發動就如同一道「磁幻佈網」的波狀防護罩,空氣中帶著臭氧的味道,佈滿了細密的閃電。這不是普通的電擊,而是金之一族針對史前微機械遺留下來的終極對策——

「給我全部短路吧!『寂滅脈衝』!」





愛德華大喝一聲,身上的金黃色光芒瞬間轉化為刺眼的慘白。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也沒有漫天飛舞的火光。只聽得一聲極高頻的「嗡——」的悲鳴,一道無色無形的球狀電磁波以愛德華為中心,向著紫晶宮前的平原瘋狂擴散。

這股脈衝對人體沒有任何實質傷害,亞爾法特等人只感到一陣強烈的靜電讓毛髮直豎。但對於那些依賴精密電子迴路運作的I型人偶來說,這卻是毀滅性的攻擊。

「咇……滋滋滋……」

衝在最前方的上百台I型人偶就像被瞬間抽走了靈魂,衝鋒的動作硬生生地僵在半空。它們體內的微型電路在極端電磁暴的衝擊下瞬間短路、燒毀,關節處噴出陣陣黑煙,面部的寶藍色光芒瘋狂閃爍了幾下後,徹底熄滅。

上百具失去動力的沉重金屬軀殼,猶如失去提線的木偶,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座雪白的廢鐵山。

「成功了……」莎拉看著眼前癱瘓的機器大軍,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

施放完金之一族最高級、最隱密的極大範圍魔法,愛德華再也支撐不住,雙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後倒下。亞爾法特眼明手快,一把將他接住,卻發現愛德華已經徹底力竭昏迷。

看著遍地的人偶遺骸,亞爾法特一行人難以置信地呆了下來。索羅前一刻還在盤算能否使出所向披靡但消耗驚人的白熱魔火,下一刻愛德華已把大軍完全停頓下來。沒有破碎的裝甲、沒有電流火光——就這樣,完完整整的人偶大軍,毫無反抗能力地被原地銷毀了。





「好傢伙⋯⋯」索羅審視著現場,連對「小王子」的吐槽都說不出來了。來到南極群島,繼X的魔法解構、自己的火之進化,這次輪到愛德華爆發出前所未見的能力。這一場戰鬥,正在迅速地把各人推至並超越自身的極限。

亞爾法特和X把昏迷的愛德華扶起,互相對望,一時無語。

「我們得繼續前進。」莎拉難得地首先開口:「趁後面弒龍教的追兵未到,I型人偶又被愛德華打倒,我們至少得趁這個空檔闖進紫晶宮裏面,以建築物作為掩護,重整勢態,以防又有甚麼近衛隊、獵魔旅團等出現追殺。希望X能及時恢復過來,這樣我們才有一拼的機會。」說著也不待眾人答話,已逕自帶頭走進紫晶宮外的廢墟。眾人一點頭,也快步跟上。

然而當眾人進入了廢墟範圍,所有人的背上再次被冷汗沾濕,不約而同地動作都凝結起來。

「喀……喀……喀……」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腳步聲,再次從已觸手可及的紫晶宮深處空洞地傳出來。

「真的假的⋯⋯」亞爾法特崩潰地喃喃自語,想起不久前才發表了「前車可鑒」的人偶大軍預言,幾乎想跪下來自打嘴巴:「我們……已經沒有力氣了……」亞爾法特和X抱著愛德華,看著勉強站著的莎拉和靜心,幾乎語帶哭音地道。

在癱瘓的廢鐵山後方,更多雪白的I型人偶無情地踩著同伴的殘骸,緩緩地繼續向著他們逼近,彷彿也不急於一時。要把聖物使踩扁抹殺,似乎只是時間的問題。愛德華的禁咒「寂滅脈衝」的攻擊範圍雖然巨大,但不知道是因為紫晶宮內部有甚麼不知名的防護力場,還是他們頭頂的黑色漩渦的保護的關係,加上遙遠的距離,似乎讓城堡深處的預備軍得以倖存。

看著那彷彿無窮無盡的白色死神,就連最堅強的索羅,眼中也閃過了一絲絕望。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瞬間,一股溫暖而神聖的白色光芒,緩緩從他們身後亮起。

『汝等之路,不應在此斷絕。』

一個莊嚴而平靜的聲音,在眾人的腦海中迴盪。

渾身浴血的白龍愛麗絲,拖著殘破不堪的龐大身軀,一步一步地越過眾人,擋在了那群白色死神的最前方。牠那原本美麗的白色鬃毛已經被鮮血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殘破的雙翼無力地垂在兩側,但那雙紅色的龍瞳中,卻燃燒著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光芒。

『愛麗絲!妳想做甚麼!妳的傷……』亞爾法特的心靈傳音帶著哭腔。

愛麗絲沒有回頭,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自己僅餘的所有生命力與光之魔法,盡數凝聚在喉間。

『愛德華小友之人偶操縱術,讓吾回憶起與諏敖之心靈交戰當中之奧秘。當刻吾軀重傷,雖不能打倒人偶,區區斷其步伐之計,吾已有分寸。』

聽到愛麗絲的話,眾人渾身一震,眼睛都充滿了難以置信。愛德華那被金之一族視為最高機密、駭入史前網絡的「人偶操縱術」,竟然會在這頭代表大自然的幻獸之首腦海中,產生了某種共鳴?

愛麗絲那雙燃燒著光芒的龍瞳,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紫晶廢墟,回到了數月前南亞叢林深處的「明鏡台」戰場——那是一場超越了物理法則的死鬥。

當時,牠與身披「真.龍魔裝甲」的弒龍教教父諏敖在半空中交鋒。在「太乙」衛星的強大無線波段籠罩下,真實的世界在愛麗絲的感知中剝離、碎裂,化作一串串流動的幾何代碼。那是純粹的「意識」與「數據」的交鋒。在這片虛無的空間裏,愛麗絲化作了代表大自然生機的純白星雲,最終將渾身的光之魔力壓縮至極致,化作一顆超新星,狠狠衝破了諏敖的漆黑矩陣,將其與網絡的連結徹底燒毀。

這段匪夷所思的經歷,一直深印在愛麗絲的靈魂深處。直到此刻,當牠看著愛德華無數次閉上雙眼,試圖在無形的網絡中尋找那代表著人偶中樞的光點時,愛麗絲終於恍然大悟。

愛麗絲的思緒在眾人腦海中流淌,帶著一種看透世間萬物的悲憫:『這群所謂的「I型」人偶,核心乃是以人類之大腦與脊髓改造而成。它們並非純粹死物,而是被史前科技囚禁於鐵殼之中、日夜哀號的悲慘靈魂。它們與「太乙」的連結,就如同諏敖當日的漆黑矩陣一般,是一條無形的意識枷鎖。』

牠看著昏迷的愛德華,微笑道:『愛德華小友,吾等方才謂人偶乃「無魂的鐵皮」,實乃大謬也。』

愛麗絲深深明白,要以物理方式破壞眼前這片宛如白色海洋般的I型大軍,即使是牠全盛時期也是一大難題;以牠現在的殘軀根本無法做到。但是,如果是直接攻擊它們的「意識網絡」呢?

『既有靈魂,便能聽見大自然的呼喚。』

伴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悲壯龍嘯,愛麗絲噴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的白金龍息。

然而,這股純粹的光之洪流並沒有產生任何物理上的衝擊。這股浩瀚的白光在噴吐而出的瞬間,猶如一道沒有實體的極光,直接穿透了最前方數十具I型人偶的雪白裝甲,然後向兩側瘋狂蔓延,最終化作了一道連接天地、不可撼動的光之思海天塹,將後續湧上的人偶全數地封阻在原地。

這道思海天塹,並非物理的防禦,而是一場浩瀚的精神風暴。愛麗絲將自己純粹的光之魔力,轉化為無窮無盡的龐大數據洪流,直接灌入這群由人腦改造而成的I型人偶核心之中。

「這……這是……?」眾人看著自己完全不能明白的畫面,哪能推理出愛麗絲正以超越系統負荷的極大數據量,強行阻斷對方的網絡?大自然之首,竟然進入了史前的科技戰,變相施行著針對意識中樞的網絡「阻斷服務攻擊」。

在眾人震撼的目光中,衝入思海天塹的I型人偶,它們那原本精準的步伐突然變得極度僵硬。臉部那代表著鎖定目標的藍色電子眼,開始出現了劇烈的閃爍。

『睡吧……受盡折磨的靈魂啊。』

「嗶……嗶……」

伴隨著一陣陣微弱的系統待機聲,最前方的數十具I型人偶在巨大的數據衝擊下,與「太乙」之間的網絡連結被強制切斷。被囚禁在裝甲深處的人類大腦陷入了自我保護的沉睡。它們就像是失去了信號的無人機,無力地垂下了沒有五官的頭顱,如同雕像般靜止在原地。而後方數以百計的純白死神,一旦觸碰到這道思海天塹,也紛紛步上了斷線的命運,化作了一堵由靜止的鋼鐵軀殼組成的白色路障。

「竟然……以這種方式癱瘓了整支I型大軍……這和剛剛愛德華的魔法,簡直同出一轍啊!」索羅握著天焚劍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清楚知道,無論是剛剛愛德華的脈衝攻擊,或是愛麗絲現在的心靈攻擊,都是遠超自己認知的能力。世界之大,知識學之不盡,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渺小與無力,心裏竟有點不忿。

同時強行駭入並干涉數以百計的人偶意識,並非毫無代價。其中所產生的龐大數據反噬,瞬間超出了愛麗絲大腦能承受的極限。思海天塹穩定下來的瞬間,愛麗絲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陣搖晃,「轟」的一聲,無力地跪倒在極地的草地上。牠身上原本耀眼的白色光芒,此刻正猶如接觸不良的燈泡般劇烈閃爍、黯淡。

「愛麗絲!」

莎拉和亞爾法特不顧一切地撲上前。莎拉的淚水奪眶而出:「不要……妳不能死!」

『莫哭……傻孩子,吾之生命尚未到盡頭。』

愛麗絲那原本洪亮的聲音,此刻在眾人腦海中變得斷斷續續,猶如隨時會中斷的無線電波:『只是……同時切斷這群可憐靈魂的網絡連結,反衝之力過於龐大。吾之精神領域已然超過吾之負荷……吾腦中有聲音云云,為了自我保護,即將強制進入深度之休眠狀態……』

索羅鎖著眉頭,似乎明白了甚麼:「她快要失去意識了!」

愛麗絲艱難地半睜著逐漸失去光澤的紅色龍瞳,語速變得急促,因為牠知道自己隨時會徹底斷線:

『大限將至,吾且長話短說。』牠不知自己何時能夠再次醒來,向眾人交代最後的想法:『亞爾法特,莫被「遺裔」之名所困,汝之保護之心即為世上最堅固之盾。』

『索羅、愛德華……火之烈與金之堅,請代替吾守護這片天地。』說著眼珠望向靜心與X:『修行者與聖者啊……大自然之意志,託付予汝等了。』

『莎拉……莫哭,前路尚長。越過這片廢墟,踏入紫晶宮。斬斷這千年之詛咒……吾在此……沉睡,靜候汝等之……凱旋……』

伴隨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心靈波紋,愛麗絲雙眼緩緩閉上。牠身上的白光徹底熄滅,龐大的身軀不再動彈,連呼吸也變得極度微弱且綿長,彷彿進入了最深層的待機狀態。牠就像化作了一座純白的守護雕像,靜靜地橫亙在斷線的人偶大軍與眾人之間。

理解到愛麗絲並非消散死去,眾人悲痛的心情稍稍平復。

然而,愛麗絲釋放出的那道橫亙天地的「光之思海天塹」,並沒有隨著牠的沉睡而完全凝固。原本狂暴的數據洪流,在徹底切斷並癱瘓了所有I型人偶的網絡連結後,邊緣的白光開始崩解,化作了無數溫暖而柔和的白色光斑。

這些光斑猶如極地中飄落的發光瑞雪,緩緩降落在傷痕累累的眾人身上。

「這是……」亞爾法特伸出雙手,接住了一片光斑。光斑在接觸皮膚的瞬間,化作一股暖流,直接鑽入了他的體內。

躺在莎拉腳邊、原本因為強行施展人偶操縱術並使用禁咒「寂滅脈衝」而魔力透支、陷入深度昏迷的愛德華,手指突然微微抽動了一下。緊接著,這位金髮的皇家鐵匠猛地倒抽了一口氣,原本緊閉的雙眼霍然睜開。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原本蒼白如紙的臉龐竟然恢復了一絲血色。

「愛德華!你醒了!」莎拉驚喜地叫道。

「咳……咳……別吵,我還沒聾。」愛德華單手撐著草地,有些踉蹌地站了起來。他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我的魔力源……居然在恢復?這股力量……沒有任何屬性的排斥,是最純粹的能量!」

不只是愛德華,索羅也驚訝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剛才因為無數次近距離施放「火彈破」而血肉模糊、連握劍都困難的虎口,此刻雖然還留有血跡,但深處的肌肉與神經已經重新連結,一股充盈的火之精靈再次在體內躍動。

「光之魔法,本來就是金、木、水、火、土五大元素的根源。」X拄著恐懼之杖,感受著體內重新充盈起來的綠色魔法芒,語氣中充滿了敬畏:「愛麗絲在切斷『太乙』網絡的同時,將那股龐大得足以讓她當機的魔力洪流進行了最後的過濾。她把剩餘的純粹精靈,化作了這場『光之雨』,反哺給了我們。」

「阿彌陀佛……」靜心雙手合十,感受著體內久違的土之精靈共鳴,朝著雕像似的白龍深深鞠躬。細想一下該使用的詞彙後,開口說道:「這份最後的餽贈,貧僧沒齒難忘。」

這場光之雨雖然無法讓他們瞬間恢復到全盛時期的巔峰狀態,但至少填補了他們近乎枯竭的魔力源,讓所有人勉強恢復了三、四成的戰力。對於即將闖入敵方心臟地帶、本已抱著必死決心的他們來說,這簡直就是沙漠中的甘霖,是愛麗絲用生命為他們爭取回來的「入場券」。

「這頭笨龍……」索羅抹去眼角的濕潤,一把將天焚劍穩穩地扛在肩上。他那雙原本因為疲憊而佈滿紅血絲的雙眼,此刻燃燒著前所未前有的決絕與殺意。

「既然她連我們接下來入宮打架的力氣都準備好了,我們可不能讓她等太久!」

莎拉也站了起來,寒霜匕首在她的手中重新凝結出冰冷而鋒利的冰刃,她牽起了亞爾法特的手。

亞爾法特深吸了一口氣,緊緊握住了那枚指引他們來到此處的魔磁。

無數點瑩白的微光如漫天碎星般在他們周身緩緩沉降,將整片開滿粉紅野花的平原映照得宛如史詩畫卷的開端。在他們身後,化作純白守護雕像的愛麗絲在漫天流光的反襯下顯得莊嚴而肅穆,而前方那座巨大、冰冷的紫晶要塞,其超合金與史前琉璃構成的幾何外牆正瘋狂折射著天空中紫黑漩渦的妖異幽芒。六名戰士——火之劍士、水之刺客、金之鐵匠、木之聖者、土之武僧,以及光之遺裔,在白龍的庇護與餽贈下重獲新生。他們毅然轉身,踏過了那片死寂的白色人偶海洋,大步邁向了那座決定世界命運的紫晶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