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外傳(四):南十字星下的舊將與新生
澳大利亞西岸,費里曼圖廢墟。
或者,現在已經不能再稱呼這裏為「廢墟」了。距離那場決定世界命運、將闇黑帝國徹底推翻的「光之黎明」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年。初冬的微風從印度洋吹來,帶著南半球特有的清冷與海水的微鹹,拂過這片曾經被戰火與毒水海嘯蹂躪過的土地。
在這片曾經滿目瘡痍的黃土地上,一座嶄新的港口城鎮正以驚人的速度拔地而起。整齊的石板街道、堅固的防波堤、以及一排排以原木與磚石搭建而成的平房,正宣告著這座城鎮的重生。
在港口擴建工程的最前線,數百名赤裸著上身、汗流浹背的工人正喊著整齊的號子,將一根根巨大的防波堤木樁推入海水中。而在這群工人前方,站著一名年過五十、身軀卻依然挺拔如鋼鐵般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褪色的深灰色粗布長袖衣,下半身是一條耐磨的工人帆布褲,腳踏一雙沾滿泥濘的長筒皮靴。雖然身上沒有任何軍階徽章,但他那雙深邃而銳利的眼睛、不怒自威的嚴肅神情,以及那種彷彿與生俱來的指揮官氣場,依然讓周圍的所有人對他敬畏有加。
前闇黑帝國獵魔旅團上校,尼爾遜.荷爾。
「第三小隊!木樁的角度偏了五度!給我拉回來!你們以為這是在搭積木嗎?這可是要抵擋印度洋冬季風暴的防波堤!」
尼爾遜的聲音猶如洪鐘般在工地響起。被他喝罵的幾名年輕工人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立刻大聲應答了一句「是,長官!」,然後趕緊調整木樁的位置。這些工人,大部份都是半年前跟隨他來到澳洲、在最後一戰中倖存下來的帝國軍常規軍與獵魔旅團殘兵。
當日,「第七封印」解開,主宰著帝國軍力量泉源的「血之魔法」瞬間失效。失去了力量、失去了近衛團的指揮,甚至連遠在南極群島的帝國中樞「紫晶宮」也徹底覆滅的消息傳來,這支曾經不可一世的帝國遠征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與絕望。
是尼爾遜站了出來。
在全軍面臨崩潰、甚至有人企圖在恐慌中自盡或作亂的時刻,魔力盡失的尼爾遜,憑藉著他那鋼鐵般的意志與無可撼動的威望,強行鎮壓了兵變。他放下了一生引以為傲的帝國軍官尊嚴,獨自一人走到莎娜家與福特家的陣前,交出了佩劍,代表全體殘軍無條件投降。
『我們已經失去了國家,失去了力量。要殺要剮,悉隨尊便。但作為他們的長官,我懇求你們,給這些只是聽命行事的士兵一條活路。』
這是尼爾遜當時對代任莎娜家當家的約瑟夫.本鄉,以及福特家女族長維羅納所說的話。
出乎所有帝國軍意料的是,水、火兩族並沒有對他們趕盡殺絕。在確定了闇黑帝國徹底崩潰後,澳洲的地下聯盟作出了裁決:所有願意放下武器的帝國軍人,編入費里曼圖的重建勞工營,以勞動來贖清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犯下的罪孽。
「長官,防波堤的第三段固定完畢了。」一名滿臉鬍渣、曾經是獵魔旅團中尉的漢子跑到尼爾遜面前,習慣性地敬了一個軍禮,然後遞上一個裝滿清水的皮水壺。
尼爾遜接過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的急喘:「辛苦了。叫兄弟們休息十五分鐘。」
「是!」漢子領命,正要轉身離去,卻又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道:「長官……兄弟們私下都在說,以您的軍事才能和統率力,其實我們大可以……大可以離開這裏,去北面的荒野建立我們自己的營地,何必留在這裏聽從那些水、火兩族的人差遣,做這些粗活?」
尼爾遜停下了擦汗的動作。他那雙猶如鷹隼般的眼睛冷冷地盯著那名舊部,直看得對方心裏發毛、不自覺地低下頭去。
「建立自己的營地?然後呢?重新拿起武器,去搶掠平民,變成另一群龍騎士或者軍閥嗎?」尼爾遜的聲音雖然不大,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嚴。
他轉過身,望向身後那座正在重建中的費里曼圖港鎮:「我們當初宣誓加入帝國軍,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透過絕對的武力,為這個混亂的世界帶來『秩序』與『和平』。雖然帝國的手段是血腥的,但我們一直堅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
尼爾遜的目光變得有些深邃,腦海中閃過了十八年前那個倔強的小丫頭——嘉德蓮的臉龐。她為了帝國的秩序奉獻了一生,最終卻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現在,帝國沒了,血之魔法也沒了。但我看見了另一種『秩序』正在這片廢墟中誕生。」尼爾遜指著不遠處,幾名水族與火族的工匠正有說有笑地合力搬運著石材:「沒有恐懼,沒有極權,昔日的世仇能夠放下屠刀共同建設。如果這就是那個『光之遺裔』和他們所追求的新世界……那麼我們這些舊時代的亡靈,用雙手為這個新世界添磚加瓦,就是我們唯一能找到的贖罪與生存的意義。」
尼爾遜拍了拍那名舊部的肩膀:「去休息吧。別再讓我聽到這種愚蠢的念頭。我們現在不是軍人,我們是建築工。而我,是你們的工頭。」
「……是,長官。我明白了。」漢子眼眶微紅,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回了工人堆中。
尼爾遜輕輕呼出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似乎隨著年月和以前日夜征戰而帶來少許風濕骨痛的左臂。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踩踏碎石的腳步聲。
「真是一場精彩的演說,尼爾遜上校。不,現在或許應該稱呼你為『尼爾遜總監』了?」
尼爾遜回過頭,只見兩名男子正朝著他走來。走在左邊的,是身材魁梧、留著短髭的約瑟夫.本鄉;而走在右邊的,則是披著一件有些不合身的黑色大衣、神情卻已經沉穩了許多的福特家少主,湯馬斯.福特。
這半年來,正是這兩個人作為澳洲水、火兩族的代表,領導著費里曼圖的重建工作。
「約瑟夫先生,湯馬斯少主。」尼爾遜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如果你們是來視察防波堤進度的,我只能說,在沒有重型機械的幫助下,工人們已經盡了全力。預計下個月初就能完工。」
約瑟夫笑了笑,遞給尼爾遜一支捲煙:「別緊張,尼爾遜。我們不是來催進度的。說實話,如果沒有你把你那套嚴格的軍事化管理套用在重建工程上,費里曼圖不可能在半年內恢復到現在的規模。兩族的長老們私下裏都對你的統籌能力讚不絕口。」
尼爾遜接過捲煙,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戰敗的俘虜,總得展現出自己的價值,才能保住腦袋。我不過是為了手下那幾百號兄弟的生計罷了。」
「你還是那麼固執。」一旁的湯馬斯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一抹善意的微笑。
這個年輕的火族少主,在經歷了家族戰爭與雷蒙德的死後,迅速成熟了起來。沒有了「火焰紋章」的詛咒威脅,他不再是那個暴躁易怒的少爺,而是一個真正懂得思考未來的領袖。
湯馬斯走到防波堤邊緣,看著波光粼粼的印度洋:「你知道嗎?維羅納姑姑昨天還在抱怨,說你這傢伙脾氣比石頭還硬,上次她派人送去勞工營的過冬衣物,你居然還非要按清單列個收據還給她,搞得好像我們在做甚麼軍火交易一樣。」
尼爾遜板著臉答道:「無規矩不成方圓。物資交接必須有清晰的帳目,這是在任何體制下都必須遵守的原則。我不能讓我的部下養成不勞而獲、隨意接受施捨的習慣。」
約瑟夫與湯馬斯對視了一眼,無奈地笑了起來。這個頑固的帝國老將,骨子裏的軍人作風恐怕這輩子都改不掉了。
「其實,我們今天來,是有一件正事想和你商量。」約瑟夫收起了笑容,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用蜜蠟封口的信件,遞給了尼爾遜:「這是昨天從歐洲那邊輾轉傳來的信件。是由『鑄鐵窖』的百立克史密夫家族,以及黃金十字聖徒教會聯合發出的通告。信上說,歐洲與北非的局勢已經基本穩定,各地正在籌備建立一個跨越種族的『世界聯合議會』,也就是之前那位木族聖者X所提倡的『世界子民』架構的雛形。」
尼爾遜的心頭微微一震。那個在死之森中與他交過手的木族聖者,他那看似天真、可笑的和平理念,竟然真的在這個失去強權的世界上生根發芽了。
湯馬斯接著說道:「議會提議,各個大陸都要推舉出能夠代表當地勢力的代表參與未來的決策。在澳洲,莎娜家和福特家已經達成了共識,我們將成立一個聯合自治政府,由約瑟夫叔叔和我共同出任聯合議長。」
尼爾遜靜靜地聽著,將信件還給了約瑟夫:「這與我這個戰俘有什麼關係?難道你們需要一個曾經的帝國軍官去議會上接受公審,作為新時代的祭品嗎?」
「你想到哪裏去了!」約瑟夫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這半年來,你和你的士兵們為這片土地流的汗水,所有人都看在眼裏。莎娜家和福特家都不是恩將仇報的人。」
約瑟夫頓了一頓,目光直視著尼爾遜那雙略帶滄桑的眼睛:「新政府成立後,我們需要建立一支不屬於水族、也不屬於火族,而是真正保護這片大陸平民的『正規警備隊』。而我們兩個家族裏,雖然不乏能征慣戰的魔法使,但卻沒有人懂得如何訓練和統率一支真正的軍隊。」
尼爾遜的手指微微一顫,那支夾在指間的捲煙差點掉落。他似乎猜到了約瑟夫接下來要說的話,但理智卻告訴他這太過荒謬。
「我們想聘請你,尼爾遜.荷爾。」湯馬斯語氣誠懇地說道:「以澳洲聯合自治政府『警備總司令』的身份。你手下的那些兄弟,如果願意留下的,可以直接編入警備隊。你們將不再是帝國的殘兵,也不再是勞工營的俘虜,而是這片土地的守護者。」
海風在此刻似乎靜止了。
尼爾遜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兩個曾經被他視為「逆黨」、欲除之而後快的敵人。
「你們……瘋了嗎?」尼爾遜的聲音有些沙啞,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把武裝力量的指揮權,交給一個曾經帶兵入侵你們家園、雙手沾滿鮮血的前帝國軍官?你們就不怕我擁兵自重,在背後捅你們一刀?」
「如果是在半年前,我絕對會第一個把你砍了。」湯馬斯坦然地看著他:「但我見過你在戰鬥中拼命維持『黑天咒幕』保護平民和士兵的模樣;我也見過你這半年來,和那些普通工人一起扛木頭、吃粗糧,卻把乾淨的飲水省下來分給傷員的模樣。」
湯馬斯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尼爾遜那裝著木製義肢的左肩:「雷蒙德叔叔在臨死前教曉了我一件事:力量本身沒有對錯,錯的是使用力量的目的。你一直都在追求『秩序』,而現在,我們願意給你一個機會,用你的雙手,去維護一個真正屬於人民的秩序。不是依靠恐懼,而是依靠責任。」
約瑟夫也微笑著點了點頭:「莎拉那丫頭雖然還在整個澳洲為了水、火二族的聯盟不停奔波亂跑,但她在信裏也提過,說你這傢伙雖然頑固得像塊石頭,但骨子裏是個真正的軍人。她也贊成這個決定。」
尼爾遜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曾經用來施放血之魔法掠奪生命,如今卻沾滿了泥土與木屑的雙手。
他曾經以為,隨著孔彤大王的倒台,隨著嘉德蓮的戰死,他作為軍人的靈魂也已經跟著那個紫黑色的帝國一同埋葬在了歷史的灰燼中。他以為自己剩下的歲月,就只能像一具行屍走肉般,在勞作中等待死亡的降臨。
但現在,在這個遠離故土的南半球,在這個由奇蹟般的「光之魔法」拯救下來的世界裏,竟然有人願意重新遞給他一面守護的盾牌。
「……你們這群天真的傢伙。」
尼爾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時,眼眶已經泛起了一層難以察覺的微紅。他站直了身體,雖然沒有穿著軍服,但那一刻,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傲骨錚錚的統帥。
「醜話說在前面。」尼爾遜的語氣恢復了以往的嚴厲,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如果讓我來擔任警備總司令,那麼軍隊的訓練和紀律,就必須完全按照我的規矩來!不管他是水族的貴族,還是火族的少爺,只要穿上警備隊的制服,就必須服從命令!任何人敢違反軍紀、欺壓平民,我尼爾遜.荷爾絕對會親手把他的腿打斷!你們能接受嗎?」
約瑟夫與湯馬斯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了一陣爽朗的大笑。
「求之不得!」約瑟夫伸出右手,與尼爾遜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遠處的工地上突然傳來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一根用來支撐防波堤的巨大石柱,因為底部的沙土鬆動,突然發生了傾斜,眼看就要砸向下方幾名正在作業的工人。
「小心!」湯馬斯大喝一聲,正欲衝上前去。
然而,還沒等他出手,工地上的工人們已經自發地行動了起來。
只見兩名原本是帝國軍、如今沒有了魔力的漢子,毫不猶豫地用肩膀頂住了傾斜的石柱,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而在他們身旁,一名莎娜家的年輕水族術士迅速雙手結印,一股純淨的淡藍色光芒閃過,一道堅固的「玄冰水晶牆」瞬間在石柱下方凝結成形,穩穩地托住了那股萬鈞之力。
緊接著,另外幾名福特家的火族成員也跑了過來,他們手中泛起溫和的紅光,利用火之魔法的高溫迅速烘乾了石柱底部鬆動的泥土,讓地基重新變得堅固。
危機在短短十幾秒內被化解。不同種族、曾經互為死敵的人們,在確認彼此沒有受傷後,互相拍打著對方的肩膀,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歡笑聲。空氣中沒有紫色魔法的血腥,只有屬於純粹元素的自然光輝,以及人與人之間最真摯的羈絆。
尼爾遜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那張飽經風霜、猶如鋼鐵般冷硬的臉龐上,終於緩緩地綻放出一抹釋然的微笑。
他抬起頭,仰望著南半球那蔚藍無雲的天空。在白日裏雖然看不見星光,但他知道,那指引著航海者與旅人的南十字星,就懸掛在那裏,靜靜地守望著這片重生的土地。
「看來,這支警備隊的素質,比我想像中還要好啊。」
尼爾遜將手中的捲煙夾在耳後,大步朝著防波堤的工地走去,背影顯得無比堅定而寬廣。
風中,再也沒有了昔日帝國戰旗飄揚的肅殺,只剩下海浪拍打著新築防波堤的潺潺水聲,那是屬於這片土地、屬於新世界的,最平靜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