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之城ll:璀璨人生: 第二日:回音
凌晨的雨雖已收斂了凌厲之勢,天空依舊低沉壓抑。高美苑的夜,彷彿披著一層濕冷的斑馬紋,雨水在瓷磚與水泥的縫隙間蜿蜒流竄,匯聚成一片片人造鏡面。城市的喧囂,被一道道鋼閘、雙層玻璃與防盜門悄然截斷,只餘下雨聲、風聲,與偶爾掠過巷口的低語。
卓心怡與歐陽嘉欣並肩走出便利店,腳步在巷口不約而同地放緩、調頻,漸漸趨於一致;鞋底踏過積水,濺起細碎水花,在寂靜的夜裡,敲出一首無聲的前奏。
兩把傘在風中輕晃,傘骨發出細微的軋響,與遠處未歇的車聲、樓間偶爾傳來的關門聲、甚至彼此衣料摩擦的窸窣交織在一起——像這座城市自身沉緩而規律的心跳。
高美苑天台的入口尚未褪盡夜色,樓梯間的燈光忽明忽暗,投下晃動的影子。她們並未急著進屋收工,而是默契地走向那道熟悉的小樓梯,一鼓作氣攀上頂層,推開那扇總令人既安心又迷惘的鐵門。
「風挺大的,妳冷不冷?」嘉欣拉緊薄外套,語氣裡藏著夜班後慣有的倦意與一絲對現實的暫時迴避,「不早點回家睡覺?」
「還不想。那段錄像……我還沒消化完。」心怡低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外套拉鏈,彷彿想拭去剛才便利店裡殘留的寒氣,「今晚總想再看看天台的鏡面——它到底能不能,照出另一個『我』。」
「其實我很少半夜跑上來,以前都是跟妳一起才敢。」嘉欣微噘嘴角,語氣裡帶著點自嘲,「小時候還真覺得這兒像鬼片現場呢。」
「現在反而覺得……只要兩個人在,就算真有什麼異常,也沒什麼能從我手裡搶走。」心怡站直身子,立於天台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氣——香港的夜氣裡,混著雨後泥土的微腥、金屬欄杆的冷冽,還有不知從哪棟唐樓飄來的、極淡的梔子香。「我想仔細看看水窪裡影子交疊的樣子,妳過來一起?」
「好啊,今晚我全力配合,看妳怎麼『搞』!」嘉欣笑著走近,語氣裡那點懸著的疲憊,瞬間被一種久違的專注與輕快挪開了。
天台中央積著一汪雨水,形成一處微微凹陷的弧形水潭,倒映著遠處唐樓錯落的燈火,光影搖曳,遙遙相對。
心怡靜靜立於水潭邊,目光如審視現場般凝定:「妳先跟我做一組同步動作,好嗎?左手舉至眉間,再緩緩下滑——動作要慢,但節奏要一致。」
「左手——像這樣?」嘉欣頹然一笑,「妳是警匪片裡的臥底特工嗎?」
「不是,這是測試視覺—動作反應延遲最簡潔的手勢。」心怡半認真半玩笑地說,「我讀過一篇關於神經傳導延遲與視覺反饋同步性的論文……當然,也可能只是我看太多科幻小說了。」
「妳連做實驗都這麼講究。」嘉欣配合地將左手舉至眉間,神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像個剛接手重要任務的年輕研究員。「妳這一舉,我怎麼覺得我們心裡那點小念頭,全要被這水窪看穿了。」
「正因為如此,才更容易察覺異常——不然,怎麼找得到裂縫?」心怡一邊舉手,餘光始終緊鎖水面上的倒影。「再來第二組:我們同時點兩下鼻尖,然後輕拍左右肩。」
嘉欣依言而行,臉上仍帶著調侃,水窪中的倒影也如實複製著她們的動作。
「嘉欣,剛才妳手臂下落的位置……是不是比實際動作慢了一點?」心怡眯起眼,語氣裡壓抑不住一絲緊繃的激動。
「對,我也覺得怪——明明我手已經下來了,水裡那個影子卻還拖著,大概零點幾秒……超詭異。」嘉欣壓低聲音,試圖穩住呼吸,卻掩不住語調裡悄然浮起的顫意。
雨後的風裡,兩人各自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嘉欣悄悄瞥向水面——水窪中的倒影正悄然分岔:一端仍與現實嚴絲合縫,另一端卻如磁帶被拉長般,緩緩拖曳向積水邊緣,彷彿正從現實的縫隙中,被什麼無形之物,一點點吸進去。
「咦,你看!」嘉欣低聲驚呼,指尖朝地面一指,「我的腳部倒影……怎麼往左岔出一條?完全不跟我的動作同步!」
「真的……你別動,我馬上拍下來。」心怡迅速掏出手機,啟動錄影功能,雙手微顫。「我這邊也有——我的影子明明穩穩立在積水裡,腳踝以下卻像被無形的手輕輕推偏了一小段。我們兩人的倒影,怎麼會既交疊、又分裂?」
「你問我,我哪答得出來?」嘉欣故作輕鬆,卻不自覺攥緊褲袋邊緣,「會不會只是水流晃動、光源角度太斜?」
「剛才不是純粹的物理現象。」心怡語氣篤定,「上回我們在這裡測試,倒影就有遲滯、錯位的跡象——只是沒這麼明顯。」
「有,但那時你臉上還寫著『科學可以解釋』。」嘉欣扯了扯嘴角,「這天台,該不會真是我們的災難現場?」
「其實……我也怕。」心怡喉頭微動,嘴角輕抽,聲音低了些,卻更真,「但正因為怕,我才確信——我的記憶不是幻覺。」
兩人不約而同靜立在積水邊緣,像用全身感官,把這一刻刻進骨頭裡。
「算了,今晚沒風,天台縫隙滲進來的光也比平時柔,水波幾乎靜止……」嘉欣試圖鬆動氣氛,「欸,你有沒有覺得,這地方越來越像科幻片的片場?」
「不只科幻,還像懸疑片。」心怡點下暫停鍵,螢幕定格在兩道交纏又分岔的倒影上,「或者……是我們想得太多,連鏡像都被自己的焦慮騙了?」
嘉欣眨了眨眼,壓低聲音:
「那不如,我們今晚來場無聊的情境演練?」
「說來聽聽,反正今晚也不早了。」心怡笑著接話,「演什麼?」
「假設——我們是分身。你會想做什麼?或者說,分身,會不會比我們快樂?」
「我想,他們大概活得更自由些。」心怡頓了頓,語氣漸柔,「不用排夜班、不用算房租、也不用背負記憶的責任。」
「哈,連自己的影子都開始羨慕了?」嘉欣雙手插袋,故意誇張地聳肩,「不過照你說,他們大概也不會害怕『浪費時間』這回事。」
「或者,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永遠跟在我們身後,重複每一刻。」心怡目光微亮,「那樣,是不是很無趣?連快樂,都是延遲的、二手的?」
「如果二手品也能選擇主體——那主體,還剩下什麼?」嘉欣反問,語氣裡浮起一絲難以言明的悵然。
「他們或許也覺得自己才是主角。」心怡側過頭,望向嘉欣,眼神溫暖而認真,「沒有人一出生就甘願當影子。說不定哪天……我們之中,誰才是真正的分身?」
嘉欣笑了,笑意卻有些澀:
「這問題,我不敢答。萬一明天的你,已經不是今天的『你』——要不要先約個暗號?」
「你說,怎樣才算我的暗號?」心怡輕聲問。
「每天出門前,用左手手背,輕敲右肩膀兩下。」嘉欣隨口編出,卻說得極認真,「這樣,你我都知道——今天站著的,是『原裝正版』。」
「約定。」心怡點頭,語氣堅定,像把這兩個字,當成一句承諾說出口。
天台之上,雲霧低垂,遮蔽了星月;遠處唐樓燈火明滅不定,維港方向透來一縷微光,像水龍頭沒關緊,緩緩滴落。積水中的倒影仍在交疊、分岔、緩慢重組——那種違和感,並未消散,卻在靜默中悄然沉澱,漸漸同步成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
短暫的寧靜過後,嘉欣又輕聲開口: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第一次偷偷上天台,說好只待五分鐘,結果被你拖了半個鐘頭。」
「那時候,這裡就像整座城市的秘密角落。」心怡聲音放得更輕,「後來每次想躲開責罵、躲開生活,我都會爬上來透氣。」
「我有時真懷疑,分身現象,就是從這天台開始的。」嘉欣半開玩笑,「你該不會哪天在這裡,無意間『養』出一個分身,結果現在整棟高美苑都在替你背鍋?」
「我還真沒想過這層……」心怡微赧,「但說真的,我倒覺得天台很公平——無論主體還是分身,光線照下來,誰都逃不掉,誰也都被照得到。」
「那今晚,換我問你一個問題。」嘉欣眯起眼,神情忽然認真起來,「如果有一天,分身產生了欲望,想跟主體搶人生——你會怎麼辦?」
「我會留下書信、日誌、錄音、所有能證明『我』存在過的痕跡。」心怡語調沉靜,理性中帶著溫度,「哪怕人生被『分』過多次,只要記憶還在某個地方紮了根——誰是主體、誰是分身,就不再重要了。」
「有你這句話,我放心。」嘉欣笑了,忽然靠近半步,聲音放得極輕,「有時候真想學你,就算傘下影子多了幾道,還能冷靜分析光線折射、水面張力……」
「我怕我分析得越多,最後反而記不住,當初那個會為一陣風、一縷光就開心的自己。」心怡眉梢微斂,語氣柔了下來,「太理性,有時就是一種孤單。所以才會想——總要有人陪著,才不會在那些裂縫裡,徹底走丟。」
霎時,天台又靜了下來。只有遠處夜巴士的引擎聲,由遠而近,再緩緩遠去。積水裡,兩人的倒影各自延伸:一道緩緩滑向天台左側圍欄,另一道卻「咔」一聲,停駐在積水正中央——像被遺留在某個尚未流走的瞬間。
「欸——妳的倒影好像卡在那截廢棄欄杆底下,怎麼回事?」嘉欣望向水窪邊緣,只見自己被扭曲的倒影,仍靜靜停駐在欄杆下方,彷彿被釘在那裡。
「別動!我正在錄。」心怡語速急促,屏息凝神,鏡頭緊緊鎖住水面,「那道影子……像是被囚在那塊鏡面裡,沒跟上我們的動作。」
「別說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嘉欣下意識抱緊雙臂,聲音微顫,「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搞不好今晚同時存在兩個我,而只有一個,能順利走下樓梯、走回家。」
心怡輕拍她的肩,語氣沉穩:「沒那麼可怕。我們一直都在,誰也偷不走誰。」
「希望如此。」嘉欣低聲應道,抬頭望向遠處微霧瀰漫的夜空,「說不定,我們正各自活在平行的宇宙裡,彼此唱和。」
心怡咬了咬下唇,將錄影存進手機,「今晚的現象,我回去要畫張草圖,把水窪位置、欄杆角度、還有倒影偏移的軌跡,全都標清楚。過幾天,我們可以邀別人一起做一組系統性觀察。」
「對啊,找蘇煦瑋來!他晚上最有空。」嘉欣笑得有點俏皮,「他老闆不煮咖啡,倒是可以來幫我們當目擊者。」
「其實他的觀察力很值得參考。」心怡點點頭,「像我們這種生活節奏脫節的人,反而容易忽略細節;他記憶向來細緻,說不定看見的,比我們還多。」
「那就說定了,下次一定找他。」嘉欣用力點頭,「不過今晚,就到這裡吧——再待下去,萬一鏡子裡又多冒出一個人影,我怕我抖得比你還厲害。」
「放心。」心怡伸手牽起嘉欣的手,掌心微暖,「有你在,就連不安,也容易許多。」
「得咧,這句我愛聽。」嘉欣笑出聲,爽朗清亮,「這雨後的天台,總算沒白爬一遭。」
她們最後同步舉手、雙腳交錯,水面倒影卻仍各自遲滯半拍,角度也略有偏差——如同命運中兩道光,永遠趨近,卻無法完全重合。
「那……明天還做測試嗎?」嘉欣臨下樓前問。
「一定要。」心怡語氣堅定,「今晚的觀察還不夠完整。下次記得帶兩台錄影設備——理論不會自己長成,但真相,總會一點一點靠近。」
「我信你。」嘉欣的笑聲溫暖而響亮,是這夜最解壓的音節。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踏著水窪餘映的倒影餘韻。樓道燈光昏黃,影子被拉得細長,卻沒有一道,讓誰心生畏懼。
正當她們腳步放輕,準備各自開門回家時,心怡忽然停步,回望天台入口。積水微光中,那道倒影正緩緩延長、收束,最終與本體悄然合一。
「你有感覺嗎?」她輕聲說,轉身朝嘉欣一笑,「所有倒影,最後都會回到本體。」
「有時我怕的不是影子不回來……」嘉欣低聲道,語氣難得柔軟,「而是哪天,連我自己都不再相信它們曾經存在過。」
「不過今晚有你在身邊,」她頓了頓,「我就不容易垮掉。」
「我也是。」心怡輕聲回應,「一起記得,就夠了。」
她們最終在天台盡頭消失,各自家門燈光先後亮起,在長廊盡頭遙遙點頭致意。
天台積水漸漸黯去,光影消散。但那零點幾秒的分岔,已被這座城市,與她們共同記憶,穩穩同步留下。
清晨的走廊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與濕潤,空氣微涼,帶著泥土與水泥的氣息。牆面霉斑因水氣沁潤而顏色加深,蜿蜒如墨痕;地磚縫隙間積著未乾的水漬,鞋印錯落其上,彷彿一條條細窄的人工溪流,靜靜蜿蜒向下。
卓心怡胸口仍壓著天台那場怪異倒影的餘震——鏡面扭曲、光影錯位、倒影遲滯半秒才跟上動作……她整夜未眠,眼下浮著淡青,卻仍將馬尾紮得利落挺括,襯衫熨得平整無褶,像以嚴謹的生活秩序,默默抵禦某種尚未命名的失序。
她輕推開通往高美苑主走廊的防火門,指尖微頓,腳步略顯遲疑,彷彿怕跨出這道門的瞬間,會撞見一個「不是自己」的人。沿樓梯下行,每一層鐵閘的鏡面都映出晨光與人影——偶爾,還能在上一階的水漬倒影裡,瞥見兩三個疊加交錯的自己,輪廓模糊,動作微異,轉瞬即逝。
「早啊,心怡!——喲,今天精神這麼好?」張雪如站在三樓樓梯間,手裡晃著一把舊鑰匙,輕敲單車欄杆,腳邊停著一輛孫子的小滑板車。她身上那件橘紅格子運動衣,鮮亮得幾乎蓋過整條樓道的灰調。
「張姨,您也早。」心怡揚起禮貌的微笑,上前一步,將手裡的購物袋提得更穩、更端正。「您這麼早就來樓梯間,是等人嗎?」
「我哪是等人,是等郵差——小孫今天生日,他爸說寄了個電子鐘,結果三天了,連保安亭的影子都沒見著。我不放心,乾脆下來蹲點。」張雪如邊說邊按了下單車鈴,清脆一響,臉上全是那種帶點賴皮的執拗。「對啦,心怡,我問你,咱們樓下昨天是不是多了幾個推垃圾的女孩兒?」
「您說什麼?」心怡腳步一頓,略帶訝異地望向張姨,「我昨晚才去倒垃圾,沒看見其他人啊。是誰說的?」
「唉呀,不只我一個看見。」張雪如比劃著滑板車的把手,語氣篤定,「昨天傍晚,我在電梯裡碰上趙太,正聊新搬來那姑娘,她突然指著走廊轉角說:『你看,那兩個心怡,不是一塊下樓了嗎?』我還當她眼花,趕緊往窗外瞧——樓梯口真有兩個像你的女孩兒!一個穿粉紅外套,一個穿白運動衣,走路步速幾乎一模一樣,要不是細看,真分不出來。」
心怡輕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心底卻已掀起暗潮。「張姨這麼一說……」她壓低聲音,怕樓上鄰居聽見,語氣仍盡量輕鬆,「最近流感鬧得厲害,大家眼睛都容易發澀,這樓裡小孩多,大人看錯也常有。」
「你別取笑我啦!」張雪如搖頭,眼神卻亮得執拗,「昨晚還有照片呢!群裡傳過一張,可惜手機拍糊了。你要不要待會兒上我家,我用舊電腦找張原檔?比手機傳的清楚多了。」
「真的?誰拍的?照片裡有誰?」心怡不自覺往前半步,興奮壓過了緊張,語氣也快了半拍。
「趙太她老公抽煙時順手拍的,說是拍給外地親戚看看新家,結果回頭一看,照片裡竟有兩組你——都在樓梯轉彎那兒,一前一後,像鏡像。」
「那我買完東西就上來,請您幫我導一下資料?」心怡語氣理性,卻掩不住急切,「我盡快回來。」
「行啊,你快去快回,反正我也不下樓。」張雪如爽朗一笑,把鑰匙在指尖轉了個圈,金屬清響在樓道裡輕輕彈開,「你到了喊我一聲,可別嚇著我——搞不好真被你分身堵在門外了!」
「放心,」心怡也笑,語氣沉靜,「只有我自己,不會多一個。」
恰在此時,走廊盡頭傳來物流電梯的「叮」聲。張雪如撐腰推車,轉身回門口,還不忘透過厚重玻璃門朝外張望,確認心怡走遠了,才關上門。
心怡腳步放緩,餘光掠過方才說話的窗沿與樓梯陰影。天光漸亮,浮塵在斜射光裡浮游,泛著雨後特有的銀灰色。她默默回想昨夜至今的每一步——除了與嘉欣一同返家那趟,她確實獨自出入,未曾與任何衣著相似、身形相近的女孩同行,更未在公共區域碰過面。
一層懸而未決的陰影悄然浮起:她並不害怕被冒充,而是驚懼於——那個「本來的自己」明明還在呼吸、行走、思考,卻已有另一個「她」,正自然地出現在鄰居的日常視野裡,參與著社區的節奏與對話。人的獨特性,竟如此輕易地被現實的裂縫與訊息的雜音悄然剝離。
沿著二樓天井走廊前行,電梯斜對面的窗玻璃映出她單薄的身影。她下意識加快腳步,避開昨日積水未乾的石板地。晨陽偏西,樓下垃圾房的水泥地面泛起細碎反光。她腦中反覆盤旋著張姨口中的那張照片——既懼怕證據太清晰,又渴望一張確鑿的影像,好為這縈繞不去的異樣,劃下明確的句點。
「萬一真有人拍到兩個我在同一時刻出現在不同位置……」她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抹過臉頰,「那麼,哪一個,才算『原本』?」
話音未落,對面住戶的門「咔噠」一聲推開。一個穿黃色小裙子的小女孩提著牛奶瓶,輕巧走出,見到心怡,遠遠點頭:「早安,心怡姐姐!」
「早安,小巧。」心怡微笑回應。
小女孩走進電梯,門將合未合之際,忽然伸手比了個V字,笑聲清亮地盪在空曠樓道裡:「心怡姐姐,下次你來樓下跟我們一起跳繩呀!我昨天還看見有個像你姐姐的人,陪我們玩呢!」
「叮——」電梯門應聲合攏。
一句不經意的童語,像一枚細小的釘子,輕輕敲在心怡心頭。她沒多問,也沒笑,只是把那句毛骨悚然又似預言的話悄然收進心底,繼續往前走。
她拐過樓角,正巧遇見保安公司主管劉景瑜。他穿著一襲深灰色制服,站在保安櫃台前低頭記錄,眉宇間透著一絲難掩的疲憊。
「早安,劉先生。」心怡主動打招呼,語氣禮貌而克制。
「早安,卓小姐。」劉景瑜抬眼,目光略顯遲疑,「昨晚社區樓道很安靜……就是監控回放有點異常。今早我例行檢查時發現——」
話音忽然頓住。他微微抿唇,神情一瞬收緊,像在壓抑某種不該出口的判斷:「……算了,應該是技術誤差。」
「什麼誤差?」心怡語氣依舊平穩,但語速略快了些,「是畫面重複,還是掉幀?」
「主要是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有一分鐘的片段。」劉景瑜眉頭微蹙,「那段時間裡,你和你朋友好像在走廊反覆出現——不是連續走動,而是像被剪輯過一樣,同一位置,同一角度,先後出現兩組一模一樣的人影。我們查了攝像頭時間戳,只有兩個,指紋比對也對不上。」
「那段畫面還留著嗎?我可以調閱看看嗎?」心怡壓下心頭一陣急跳,語氣仍維持溫和。
「可以。等我交完班、完成今日樓層巡邏,再帶你進監控室。」劉景瑜點頭,嘴角雖揚起一絲笑意,動作卻極其謹慎,彷彿那畫面本身,是某種不可輕觸的界線。
「麻煩您了,監控這部分,我一定全力配合。」心怡點頭致意,轉身朝街市方向走去。
剛走不遠,路旁一位戴口罩的中年婦女正俯身清理地溝。心怡下意識瞥了一眼,對方卻主動抬頭招呼:「卓姑娘,昨兒個你是不是跟我一塊打的回來?我記得你坐我車。」聲音溫和,語氣篤定。
「您是……林師傅?」心怡這才認出,是夜班計程車司機林志強的搭檔,平日總在社區夜間接單。
「對,林若彤她媽。」婦女把掃帚靠在牆邊,「昨天你們兩個差不多同時叫的車,我還納悶怎麼會有人長得這麼像。後來你在樓下下車,另一個人卻往斜對面走了。」
心怡心頭一緊,卻仍穩住呼吸,微笑道:「您可能記混了,那是我朋友嘉欣,她最近工作很晚,常和我前後腳回來。」
「唉,我這眼是越來越糊,可那兩個姑娘,真是一模一樣——連抬手撩頭髮、走路微偏左肩的小動作,都像照鏡子。」婦女自嘲地搖搖手,「好了,不擋你,快去忙吧。」
「謝謝您!」心怡點頭致謝,語氣誠懇,腳步卻不自覺加快。
晨光漸盛,照進社區巷尾的菜市。心怡買了幾根冬瓜、一把生菜,順口問小販:「昨晚有沒看到什麼特別的人?」
「沒啊,照常就你們幾個常來買菜的阿姨、小姑娘。」小販頭也不抬,只顧整理貨品。
提著購物袋往高美苑走時,心怡腳步慢了下來。她一邊走,一邊回想剛才所有對話——熟人的偶遇、孩童的無心之語、陌生人的主張、監控的技術異常……每一則都像一塊拼圖,看似零散,卻隱隱指向同一個輪廓:一個正在被複製、被重疊、被誤讀的「自己」。
她抬頭望天,雲層低壓,空氣悶沉。一滴水珠從屋簷防水層滴落,「嗒」一聲輕響,落在購物袋上——那聲音,竟與昨夜天台上裂縫倒影中傳來的滴水聲,如出一轍。
「卓姑娘!快上來,我等你呢!」三樓陽台忽然冒出張雪如熟悉的嗓音。
「好,馬上到!」心怡揚聲回應,腳步明顯加快。
三樓門已敞開,張姨站在門口等候。屋內熱氣氤氳,八寶粥香撲鼻,老式小米電腦早已開機,桌面雖雜,卻井然有序。張雪如正點著鼠標,調出昨晚的監控截圖。
「你快看,就是這張,拍得最清楚。」她用手指在CRT螢幕上圈出一處,「這裡——你看,樓梯轉角,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正並排坐著。」
心怡湊近細看。月份日曆浮水印疊在畫面右下角,而那兩道人影的邊緣,像素略顯不自然,像兩層影像被強行疊合。
「這張……如果不是反光或鏡面折射,確實有點異常。」她盡量讓語氣冷靜,「您確定沒做過任何調整?」
「我哪懂修圖啊,姑娘。」張姨白她一眼,「我只會原圖發到群裡。你要不拷一份進隨身碟,回去慢慢看。」
「那我就不客氣了。」心怡輕笑,動作卻極其謹慎,像在處理一份機密檔案,將照片完整下載進隨身碟。
「你說說——要是這種事再來兩次,咱社區是不是該報物管?」張姨嘴裡念叨,語氣卻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認真。
「還不到那一步,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心怡語氣沉穩,「我會再觀察幾天。萬一是角度、光影或設備誤差,我們就當一場虛驚;可若真有異常,社區自有應對方式。」
「你呀,天生理性,怪不得你媽媽老說你比誰都沉得住氣。」張雪如笑起來,眼角皺紋舒展開來。
「我媽最近……其實也總說記不得我每天穿什麼。」心怡聲音微低,語氣裡有幾分無奈,卻不沉重。
「人老了忘事,你還年輕,別想太多。快下去吧,別讓你朋友等太久。」張姨一拍她胳膊,把話題拉回日常的溫度。
「謝謝您,有新線索,我再來請教。」心怡再次道謝,提著菜、揣著隨身碟、滿腦子問號,緩步下樓。
路上,她打開手機,翻看剛拷入的照片。行至二樓時,一位鄰居從防盜鐵門後抬頭:「早啊心怡!昨晚你是不是也和嘉欣一起送貨到樓下?我看你兩個手提袋都掉地上了——可後來又多了一個像你的人走過……」
「啊?您……是不是太早起,眼花了?」心怡笑著回應,語氣輕鬆,卻把話題輕巧帶過。
「哈哈,可能是吧!」鄰居爽朗一笑。
推開自家房門的一瞬,心怡終於長長吁出一口氣。她沒有絲毫把握,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她給嘉欣發了一則訊息:「走廊昨晚真的出現兩個我,甚至有照片為證。我會仔細分析,今晚結伴回家。」
按下發送鍵的同時,一陣寒意悄然爬上背脊。
她打開筆記本,將今早所有細節按時間順序記錄下來:
07:30 三樓張雪如:監控截圖,樓梯並坐雙影
07:38 樓梯間小學生:「昨天有人和我一起」
07:46 保安劉景瑜:凌晨三至四點,監控重複畫面
07:51 計程車司機家屬:兩名「心怡」同車不同向
08:05 二樓鄰居:樓下雙影,手提袋掉落又重現
所有細節,像一根隱形的鋼絲,緊繃、筆直、不容鬆動——只要其中一端偏離真實,這整日的現實,便會如水中倒影般,瞬間碎裂、晃動、失真。
遠處市集喧囂漸起,樓道裡的晨光與陰影仍在角力。心怡拉開窗簾,讓日光灑滿客廳。懸著的心,也隨光緩緩沉澱。
「今天開始,無論怎麼重複,都不能讓自己丟了主體。」她對自己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力道。
她打開工作計畫表,靜下心,準備一幀一幀,檢視那些所謂的「老影」,一道一道,釐清那些看似無害的裂縫。
第二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