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早晨,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洗滌過後的清爽。窗外陽光灑落,像翻開小說新章般明亮而果斷,將前一夜的緊張與潮濕,悄然藏進高美苑樓下斑駁交錯的陰影裡。廚房中,電飯煲輕輕「嗶」了一聲;鬧鐘尚未響起,清晨的鳥鳴與遠處貨車粗礪的引擎聲,已悄然取代了所有預設的提示。

卓心怡依然起得早。她總在這個時刻,讓自己沉入一種可被掌控的生活秩序裡——煮熱牛奶、摺疊被子、將昨夜未乾的傘橫跨晾衣竿,再把便利店買回的便當盒、未拆封的茶包、還有昨夜反覆咀嚼的思緒,一一歸位、理順。髮絲在微涼空氣中輕晃,她用橡皮筋俐落地紮起馬尾;鏡中的自己,彷彿是從昨日分裂而出的新主體——眉眼清晰,神情沉靜,唯獨眼底浮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猶疑。

她推開浴室門。淡藍色磁磚映出一層柔和而略帶迷離的光。她習慣性地站到洗手台前,從左側收納盒取出隱形眼鏡,動作細緻、穩定,如同每日必行的儀式。水龍頭打開,一道清亮水流滑過指尖——一切如常。

但「如常」與現實之間,隔著一道異樣。

她憑直覺將指尖抵在洗手台邊緣,目光牢牢鎖住鏡中倒影,心裡默數節奏:一、二、三。左手先抬,右手再彎。她吸了一口氣。





「還是……不夠同步。」她低聲說,語氣裡混著警惕與無奈,卻異常專注。

鏡中的她確實跟著動作,但遲了零點五秒。心怡迅速閉眼,再睜開,直視瞳孔深處那點微小的反光。她緩緩抬起右手,輕觸臉頰,一顰一笑,都不放過細察。鏡中臉頰上,那滴昨夜殘留的水珠,正緩緩滑落;而現實裡,那滴水早已被毛巾吸盡,只餘下柔軟的絨絮紋理。

延遲,確實變明顯了。

她立刻調出昨夜錄下的短片,微調螢幕亮度,反覆觀看。
「……是反向延遲。」她咬了下嘴唇,戴上耳機,比對水龍頭聲與畫面中水流拍擊洗手台的節拍,再對照鏡像動作的時差,「若只是燈光或鏡面反射造成的誤差,不該連水珠滑落的軌跡都不同。」

她打開筆記本,逐條記錄:




「07:46,鏡像延遲初現;水珠滑落軌跡與現實不符;最明顯延遲發生於眨眼、指尖拍臉等微小瞬間。」
末了補上一句:「需於不同光照條件下測試:低光、順光、逆光、陰天、暖黃燈泡等,記錄鏡像反應差異。」

她似乎只能用這樣嚴謹的方式,對抗那種正悄然滲入日常縫隙的恐懼。

她輕拍雙頰,洗淨雙手,拿起牙刷。刷毛碰觸牙齒的「咔咔」聲,在神經末梢微微跳動;鏡中的她,動作卻才剛啟動——一縷碎髮垂落,她抬手將其別至耳後;鏡中那隻手,卻遲了半拍才跟上。浴室空間彷彿被拉長,每一次抬手、閉眼、張嘴,都像在跨越兩個世界之間的時間接口。

「妳到底想怎樣?」她忽然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連『懷疑』本身都成了可被記錄的現象,那這懷疑,還算真實嗎?」

鏡子沒有回答。只有她的表情,在鏡中慢了一格,像一部老電影卡在輪播的故障畫面。





手機短促震動。是歐陽嘉欣傳來的簡訊:「喂,今天入貨要提早十分鐘到,早點完工,可以一起試試店裡那面安全鏡。快起床了沒?」

「我起來一會了,正做鏡像延遲的紀錄。」心怡迅速回覆,「待會見。」

她站定,深呼吸,用浴巾仔細擦拭鏡面,直到水汽盡除、映像清晰。末了,忍不住又多看一眼——水汽未散盡的鏡面邊緣,一道半透明的人影倏然掠過,像殘影滑入濾光板,又像一根細針,輕刺瞳孔。

「別嚇自己,」她對自己說,「試多幾組條件,總能抓出規則。」

她迅速將頭髮紮成高馬尾,藍色工作圍裙掛上臂彎,轉身走出浴室。鏡中的倒影,像最後掙扎拉長的影線,漸漸淡化、消隱。這一幕,她刻意沒寫進筆記,只在心裡,悄悄描下一道烙印。

回到臥室,她整理好包包,將記錄本、U盤,以及昨夜存下的巷口影像一併塞進外套口袋,再繫緊鞋帶。臨出門前,她把廚房裡溫熱的牛奶倒進保溫杯,站在窗前,又靜靜望了外頭幾眼。

晨光灑落,彷彿刻意要將整座城市一寸寸照亮,也把她的影子拉長,斜斜地鋪在地板上。心怡盯著護窗下方的鐵絲網,自己的倒影就懸在窗玻璃一角,一動不動。她用左手輕摁兩下左肩——這是嘉欣昨夜設下的「原裝自我」暗號。「至少今天早上,還是我自己。」她心裡默念。





出門前,她特意把玄關的全身鏡從原位拖到門邊,打算在不同角度的晨光斜射下,重複剛才的每一個動作。樓道裡傳來鄰居推垃圾車的聲響,她充耳不聞。深吸一口氣,面對鏡子,她強迫自己連續揮手三次、鞠躬、低頭,最後還對鏡中的自己說:「早安。」

鏡中的倒影起初完全同步;但當她做到第三次揮手時,鏡像忽然在兩秒內「卡頓」了一瞬,隨即以略快於現實的節奏,補完最後一個動作。那種類似動畫直播突然延遲又陡然追上的感覺,讓她手心瞬間沁出冷汗。

她下意識將這種「分身表現」分類記錄:「鏡像動作三次,第三次出現約一秒延遲,緊接約0.25秒逆向波動。發生於全身鏡、自然光、連續多次動作情境下,最易出現不規則延遲。是否與現場光線能量或反射介質有關?」

寫完,她心裡某個角落竟被這套儀式性的準備悄然安撫下來。她相信,只要「自己」還能記錄、分析、比較,那些恐懼就尚未真正接管日常。

走出大門,迎著晨光走向電梯。長廊兩側的鏡子映出她身影,髮絲仍被清晨微涼的風輕輕拂動。電梯鏡中,她再次重複暗號:用左手手背輕敲右肩兩下。「要是我變了,總會忍不住出錯。」

電梯門忽然打開,走道上的鄰居抬眼望來,兩人簡短點頭。心怡禮貌道:「早安。」
「早。」對方隨口回應,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秒,卻剛好接住她的眼神——那一瞬,竟讓她心底微微一暖。

走出大樓門口時,小區的陽光已將昨夜積水蒸得只剩水窪殘影。樓下便衣保安正低頭打掃臺階。心怡本想直接穿過,卻不自覺踱到臺階下那面玻璃雨篷前。玻璃映著天光、燈籠殘影與浮塵,也映出她那道條理分明的身影。





她俯身,對著雨篷鏡面揮手。這一次,倒影異常同步,毫無遲滯。她心底的警覺,反倒被這過於「完美」的同步嚇了一跳。

「是我開始重複自己,還是……分身,已經學會掩蓋自己了?」她輕聲問。

腦中那條「科學實證」的線索持續盤旋。她像一名剛觸及冰山表層的潛水員,既驚且懾,卻又滿懷熱忱,渴望繼續潛入更深。

她記得嘉欣說過:「若你想用理性解釋城市異象,就得每一次都留下證據——就算輸,也要輸得有證據。」

正當她轉身準備往地鐵站走去時,昨夜那張以傘影為主角的錄像片段忽然浮現腦海——自己倒映在旺角水窪中的身影層層疊疊,最後竟與某個陌生人的步伐奇異重合。

「也許今天該找嘉欣,一起重做昨晚的街角鏡像實驗。」她暗自下定決心。

上班前,她繞路走進樓下的連鎖咖啡店。淡淡的拿鐵香氣早已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溫暖而清晰的界線。蘇煦瑋正坐在窗邊,筆電螢幕亮著,面前是一杯只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早呀,心怡!妳今兒這麼精神,是趕晨會,還是剛好失眠?」他抬眼笑問,唇角微揚。





「都不是。」她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語氣認真,「昨晚下雨後,我錄到一個鏡面異常現象,剛才在家做了好幾組動作實驗。」

「妳還做實驗?什麼實驗,說來聽聽!」他合上筆電,「要不要我當第三方監督?」

「關於鏡面反射的同步性。」她調出錄像,一邊播放一邊快速說明流程,「我每做一個日常動作,都同步錄下鏡中倒影的反應。你看,這是連續揮手三次——第三次倒影明顯卡頓約一秒,之後又以略快節奏補完動作。」

蘇煦瑋專注看完,點點頭:「很明顯。這延遲不像單純的鏡面畸變或設備延遲……妳確定全程都是自己操作?沒有被他人暗示或干擾?」

「我重複了多次,也盡量排除所有干擾因素。你覺得呢?」

「說真的,有時候我覺得我們的生活,就像一台老舊的錄影機——錄進去的,未必是按下錄製鍵的那個人。」他語氣略帶玩笑,眉頭卻微微蹙著,「不過我相信妳。妳向來謹慎。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我想今晚再選不同條件重錄。最好能拉上嘉欣,讓她也做一組——如果只有我出現這種現象,或許與我個人的生理或心理狀態有關;但如果她也有,那這道『裂縫』,就無法用個體差異解釋了。」心怡語氣更沉穩了些,「你願不願意也試一次?」





「當然可以!」蘇煦瑋爽快點頭,「晚上八點後我沒課,可以一起做。」

「很好!」心怡唇角微揚,「你可不能臨陣退縮,記錄檔要交給我存檔。」

「義不容辭!」他舉起咖啡杯,笑意誠懇,「不過我得提醒妳:分身這種事,太規律,反而更嚇人。妳真的能駕馭得住嗎?」

「只有記錄,比懷疑安全。」她收起那抹自我防衛式的微笑,語氣平靜,「但我也怕……有天證實那個動作,根本是別人做的,而我自己,反倒成了分身。」

兩人輕聲一笑,咖啡香在晨光裡浮沉,溫暖而真實。

「對了,你今天要不要先回家睡一會?我看你眼下泛青,眼神也透著倦意。」蘇煦瑋語氣溫和,像朋友間再自然不過的關心,「別讓自己累垮了。」

「我待會兒打卡進地庫,再轉去商場上班。你放心,我已經規劃好——每兩小時就休息十分鐘,畢竟這類分身調查,精神狀態必須穩住。」

「那有什麼新進展,記得隨時傳訊息給我。」蘇煦瑋認真叮嚀,語氣裡不只關切,還多了一分沉甸甸的慎重。

「沒問題。等錄像整理出來,我們一起比對鏡像畫面,說不定真能彙整出一份分身案例手冊。」心怡笑著說,語氣輕鬆,但眼神認真——她確實已把這當成一項務實的計畫。

「好,到時也叫嘉欣一起參與,咱們三人同步測試。」蘇煦瑋臨走前補了一句,「她上完夜班那晚的狀態特別不對勁,鏡子錄像說不定比我們的還具參考價值。」

心怡忍不住笑出聲,用力點了點頭。揮手告別後,她推門走出咖啡店。陽光一層層灑落,她的影子在石磚地上拉得細長,緊貼著這座日日重啟的城市邊界。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問自己。

「鏡子的邊界,究竟是分身現形的門縫,還是確認『我仍是我』的最後一道防線?」
她想,答案總有一天,她會親手寫下來。

夜雨過後,行人道坑坑窪窪,仍殘留著昨夜積存的小水漬。大街已然甦醒,早班小販推著攤車緩緩前行,輪胎碾過碎石與積水,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商場對面的夜市攤位多半已收拾乾淨,僅餘零星幾戶正忙著補貨——青翠的蔬菜、飽滿的水果一一擺上檯面。潮濕的空氣裹挾著新翻泥土的清冽氣息,彷彿混雜著昨日未散的餘韻與嶄新一天的氣息。

歐陽嘉欣打著哈欠,腳步踏在尚未全乾的紅磚地上。昨夜值完夜班,她並未直接返家,反倒興致勃勃地繞行夜市一圈,順手買了蘿蔔糕等幾樣小食當宵夜。回到家僅睡了三個多小時,鬧鐘一響便立刻起身。腦中還惦記著好友心怡提過的「分身記錄法」,她決心今天一早,就把水盆反射現象徹底查清楚。

她仍穿著那件便利店的綠色制服,只是底下悄悄套了件護腰背心;神情不似往日緊繃,反倒透出一股新鮮的從容與鬆弛。她走到夜市最東端,遠遠便看見熟悉的攤主葉希正低頭擦拭食物推車旁的鐵盆——那是攤販日常洗菜、涮碗用的家常器皿。清晨天光斜斜灑落,水盆邊緣映出人影,長短不一,橫豎交疊,竟同時浮現出兩三道輪廓,層層疊疊,恍若時光錯位。

嘉欣蹲下身,將手裡那袋新鮮蛋撻輕輕扣在膝上,慢條斯理拉開拉鏈,笑著說:「早啊,葉希,看來你今天起得挺早!」

「早——妳這不是也一大清早就來夜市了嗎?夜班剛結束?」葉希抬頭,指尖輕彈掉盆沿水珠,語氣親切而自然。

「剛下班,睡了一會兒。」嘉欣答道,順手撿起一根竹籤在指間輕巧掂弄,「我今早特地來,是想跟你核對點小事——昨晚那場雨之後,你在這兒有沒有看見什麼……不太尋常的東西?」

「不太尋常?」葉希歪頭想了想,嘴角浮起一絲耐人尋味的笑意,「哈,有啊。還真跟妳有關——昨兒有個小妹買魚蛋,指著水盆說:『她影子多了一個,正低著頭。』」

「說我?」嘉欣下意識俯身,朝水盆裡望去。盆中清水澄澈,映出她低頭的模樣,肩頭還浮著一縷柔潤天光。可她明明靜止不動,水面倒影卻似遲滯半拍,直到她抬手,那影子才緩緩跟上。

「沒錯。」葉希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笑意裡帶著點調侃,「我昨晚沒跟妳說,怕嚇著妳。就那個水盆,確實映出兩個妳的影子。我刷鍋那會兒,其中一個還忽然消失了。剛才隔壁老劉還問我——妳是不是夜市有個孿生姐妹?」

「這麼說,你們都看見了?」嘉欣試圖維持鎮定,語氣卻難掩一絲微顫,「我自己也錄過——店裡玻璃、路邊水窪,影子有時慢半拍,有時又比我自己還快。」

「要不要現在試?現學現賣。」葉希眼睛一亮,「我每天擦盆都看見,妳若要做記錄,趁早拍下來。」

「好主意!」嘉欣爽快應聲,立刻打開手機錄影功能,鏡頭對準自己與葉希在水盆中的倒影,「葉希,麻煩你幫我做個簡單動作——比如舉勺子,我站在你背後,同步舉手,看看影子怎麼反應。」

「行!」葉希拿起勺子,在水盆前緩緩舉高,「像這樣?」

「我也來。」嘉欣站定,與她並肩,「來,數——一、二、三!」

畫面中,「葉希」的倒影與動作完全同步;而「嘉欣」的倒影卻明顯遲滯——像在等待另一條時間線的指令。她反覆伸指、開合手掌數次,每一次,水面倒影都略略遲疑,彷彿與本體之間,隔著一瞬無法抹平的縫隙。

「看見了吧?」葉希笑著說,「妳的動作,像老是卡機。」

「我錄下來了。」嘉欣神情轉為嚴肅,低頭仔細回放影片,一幀一幀比對動作與倒影的時差,「這現象我跟心怡提過,她不信,堅持要用理性分析。可證據就擺在眼前。」

「她不也住在高美苑?」葉希立刻想起來,順手把抹布搭在盆沿,「要不要等天氣好點,約她一起來夜市多拍幾次?說不定能抓到更多細節。」

「這主意好!」嘉欣邊說邊站起身,準備往下一個攤檔走去,「你覺得……是每個人的影子都這樣,還是只有我特別容易出現?」

「這……」葉希托著下巴認真想了想,「大多數人根本沒注意。不過前陣子我見過小林——就是每天逛菜市場那個年輕人,他的倒影有時也會比人慢一點。妳若真感興趣,不如沿著夜市轉一圈,各個水盆、玻璃櫃、反光商品表面,都試試看。」

「好,我今天就巡一圈。」嘉欣眼中閃過一絲雀躍,「等下心怡會來,說不定你還能見到她。」

「她是那個……看起來很冷靜的?」葉希補問。

「對,理科腦。」嘉欣笑著點頭,「凡事都要數據佐證,有時還怕拍太多會干擾『規律』。我先去拍幾段,待會回來給你看。」

「行,去吧,有需要就喊我一聲。」

嘉欣站起身,與葉希輕快擊掌,快步走向下一個攤檔。晨光漸盛,小市場愈發熱鬧起來。每經過一戶攤販,她便舉起手機,對準水盆、玻璃貨架、不鏽鋼檯面、甚至盛滿清水的塑膠桶拍攝。有的倒影像老舊影片卡頓,有的完全同步,有的則彷彿「主體」與「影像」各自沿著不同軌跡運行,毫無關聯。


她走到一攤水果車前,見檔主吳叔正低頭削蘋果。蘋果皮一圈圈捲落,軟軟地飄進水盆裡;就在他手腕將收未收之際,水面上一個圓滾滾的倒影竟似自己浮起,輕輕一顫,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道托了一下。

「早啊,嘉欣,今兒這麼早?」

「早,吳叔!」嘉欣連忙點頭,語氣輕快,「我在拍錄影,最近有人說夜市水盆能照出多重倒影——您見過嗎?」

「哈哈,你這姑娘記性真好!」吳叔笑著拍拍手上的水珠,「我有時半夜吃宵夜,拿菜刀切薑,刀影掉進水裡,倒影卻像遲了半拍才跟著動——我老了,搞不懂你們年輕人玩的這些新鮮事……來,你隨便拍,我繼續削蘋果。」

嘉欣蹲下來,對準吳叔的手勢認真錄了一段。沒想到,當他緩緩將蘋果皮往水裡送時,水中的倒影卻先一步「掉」了下去,彷彿時間在倒影裡悄悄倒流。「有趣,您看!」她立刻點開影片,主動遞給吳叔看,「您削皮的動作,水裡怎麼反過來了?」

「喔?」吳叔眯起眼,湊近手機螢幕,神情微訝,「怪事……要不要回家跟朋友一起琢磨琢磨?」

「一定得去!」嘉欣眼睛一亮,「我朋友一直在做這方面的記錄,我最近正幫她補資料。」

吳叔笑著搖搖頭:「那你去吧。年輕人多動腦,說不定真能挖出什麼天大的秘密。」

她繞過一個小攤,又遇見一攤新鮮雞肉。女檔主管潔正用一把銀亮大刀剁雞胸,刀起刀落,乾脆利落。嘉欣禮貌地揮手:「早,阿潔!我能拍您切肉時水盆的倒影嗎?」

「當然可以!」阿潔笑臉迎人,「你想研究啥?影子變多了?」

「類似。我在做個小實驗,想確認倒影是不是比現實動作慢一點。」嘉欣掏出手機,對準阿潔的手與水盆倒影的位置,「阿潔,您能配合我,慢慢舉刀、砍三下,我看看倒影怎麼反應?」

「行,看我的!」阿潔沉肩、抬臂,第一刀「咚」一聲劈下。水盆裡的倒影卻遲了半瞬才跟著劈落;到了第三刀,倒影反而快了一瞬,像被什麼輕輕推了一下。

「真的有差……」嘉欣把錄影回放給阿潔看。

「你別說,我也早覺得怪。」阿潔低頭盯著水盆,語氣認真起來,「尤其天光斜照時,倒影總像慢半拍,又像在等誰下指令才動——你幫我存一份,有空發過來。」

「沒問題!」嘉欣立刻存檔,「我還想問,以後有空能不能約大家晚上一起做一次大測試?找二十個小販,不同時間、不同水盆、不同動作,一起拍倒影現象?」

「行啊!」阿潔爽快應下,「夜市閒時,大家都願意幫忙。有怪事,大家一起看、一起想、一起解決!」

「謝啦,阿潔!下次吃雞胸,你請我吧!」嘉欣笑著舉起手,半開玩笑。

「哪有問題?今晚下班你來,我留一塊最新鮮的給你!」

兩人哈哈大笑,氣氛瞬間輕鬆起來。嘉欣繼續往前走,心裡既雀躍,又踏實——原本以為只有她和心怡察覺到那道隱隱的「裂縫」,卻沒想到,民間日常裡的每一個人,其實都像她們一樣,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也願意為那一瞬的直覺停下來、問一句、試一試。

她逐一拍攝蔬果檔、乾貨舖、熟食車,甚至遠處賣花的老奶奶那隻盛著清水的小盆。每一次錄影都仔細保存,標好檔名與時間。小販們有的笑稱她「科學妹」,有的打趣:「你不是那種網紅吧?這麼有心記錄。」

「不是啦,」嘉欣笑得燦爛,眼底再無昨夜殘留的壓抑與不安,「我和朋友合作,想解開一個城市的小謎題。如果拍到有趣的,回頭做成小展覽,邀大家來玩!」

「好啊!」水果店阿姨立刻接話,「到時候我家小孩也來湊熱鬧!」

近上午九點,陽光越升越高,天色泛著清透的藍白,城市人流漸密,喧聲漸起。嘉欣穿過小街,忽然聽見一聲熟悉的招呼:「嘉欣,早——這麼早就工作?」

「叔叔,您也剛收攤?」她回頭,見是前晚短暫聊過的計程車司機林志強。

「嗯,剛載了一位像你的姑娘回高美苑。」林志強笑著說,「她還主動跟我說,早上跟媽媽吵了一架。」他頓了頓,眨眨眼,「我都有點搞不清,你們是不是有對雙胞胎?」

「哈,應該不是。」嘉欣忍住笑,心底卻悄悄記下——分身現象,恐怕不只存在夜市,也悄悄映在司機每日載客的車窗倒影裡。

她和林志強寒暄幾句,順口問。

「林叔,您有沒有遇過車窗倒影和實際動作不同步的狀況?」

林志強略一怔,隨即點頭。

「真有。今早車窗有霧氣,我放手剎,倒影卻像沒看見,遲了一拍才動——當時我後頸一涼,汗毛都豎起來了……你要不改天來拍我的車?晚上沒客,隨你拍。」

「太好了!謝謝林叔!」嘉欣立刻記下,「我隨時聯絡您,有心得一定第一時間給您看。」

「你這麼用心,一定能查出城市裡那些有趣又真實的秘密。」林志強拍拍她肩膀,發動車子離去,車尾揚起一陣乾爽的風,像乘風破霧,乾脆利落。

嘉欣沿著夜市一路走到盡頭,前後拍攝了二十多段錄像。每一段,她都仔細回放、篩選,標註出現延遲的具體時間、當時天色、反射面的質地(如不鏽鋼盆、玻璃櫃、積水地面),以及第二現場是否有行人干擾等細節。她一邊走,一邊默念記錄:「八點二十一分,水果攤——陽光直射,破例同步;八點三十八分,乾貨鋪——影子搶在人體動作之前。」

她從衣袋掏出昨晚在便利店買、還剩一半的三明治,咬了一口,目光掠過來往的人流,神情沉靜而新鮮。這種「城市生活裡的非日常」,已不再只是她與心怡之間的秘密儀式,也漸漸屬於那些願意留心、願意繞路、願意為一秒倒影停步的街坊鄰里。

朋友們常笑稱她是「旺角最佳見證人」——總能在最尋常的縫隙裡,撈出別人忽略的軌跡。「就像這日子一樣,每天都要在尋常與異常之間,重新確認自己的位置。」她心裡默念。

時間走到九點,她雙手叉腰,仰起臉,讓晨光灑滿整張臉龐,像對這座城市新一天的輕聲宣告。「記錄、行動、問出聲音,才是真的。」她在心裡自我激勵,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抹只要有人在,就還能熬下去的希望。

她輕吐一口氣:「還得傳幾段錄像給心怡,最好真能讓她驚艷一下。」於是她靠在夜市盡頭的電線桿旁,將拍攝到的不同水盆倒影片段一一壓縮,發了一封郵件與幾則簡訊給心怡:「姐,今早全線水盆錄像已備妥。倒影慢拍、反拍、同步、失序,樣樣都有,快存下來。」

順手又朝葉希揮手告別:「葉希,改天記得喊我!有什麼新發現就留言,晚上我們再一起錄幾段高光。」

「沒問題!嘉欣,有你們這種朋友,夜市都熱鬧多了!」葉希揚聲笑著回應。

嘉欣意猶未盡地收拾好行李袋,準備轉往高美苑。心裡已盤算好:今晚得把這早上的素材剪成短片,再邀心怡、葉希,還有幾位熟識的攤販老友,一起開一場城市生活裡的「裂縫觀察會議」。

走回大馬路時,她看見斑斕人流與攤販倒影交疊的畫面,忽然覺得,分身現象或許不再那麼令人畏懼——只要有人一起記錄、一起見證,你仍能在這城市中穩穩浮沉;而那個倒映出來的自己,也成了可以彼此安慰的夥伴。

「今天,就再多做一點。」她心裡低語,邁開步伐,朝地鐵口穩穩走去。「只要還能記錄,就還沒輸給這座城市。」

空氣裡浮著剛曬過的陽光氣味,市聲喧鬧,卻像為她一人響起的掌聲。嘉欣在地鐵站門口站定,再次點開手機錄像,反覆回看:倒影、遲滯、重疊、瞬間閃現的第二道身影……每一幕都像被剪貼進記憶的證據。她低聲念著備忘錄:「今天,至少有十位攤販主動開口攀談。不止我一個人,在這個世界裡與影子錯過、重疊、繞圈——我們是見證者,也是疑問的發明者。」

手機螢幕忽然亮起,一條新訊息跳出來,是心怡傳的:「錄像收到了,看了直起雞皮疙瘩!你回來一定要跟我細聊。天台今晚還碰頭?蘇煦瑋也想來,說手上有新發現。」

嘉欣瞇起眼,笑了。「這感覺,就像深夜裡有人點了一盞燈——自己,沒那麼孤單了。」

「好!今晚天台見。」她用力回覆,站在晨光裡,朝地鐵站走去。

地鐵人潮中,她踩著規律的節奏,內心有一團溫熱的力量,持續湧動。裂縫沒有讓生活潰散,反而像一聲輕喚,催促她、心怡,以及更多平凡的人——每天都再勇敢一點,再多追一點光。

「不只是裂縫,還有牽起我們的每一道光線。」嘉欣在心裡微笑提醒自己。

第三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