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陽光像一位靦腆的畫家,輕輕為城市每一處縫隙塗上一層薄而溫潤的光暈。高美苑的磚牆在晨風中泛著淡黃色的微光,小區廣場上,一隻流浪貓緩步踱行,偶爾低頭舔舐昨夜積留的水珠。週末的節奏比平日慢了些,走廊裡不時傳來孩子踩著拖鞋奔跑的清脆笑聲;心怡則一改昨日夜市與水盆間的奔波,今早特意提早起身,為即將展開的工程現場巡查與監控調閱做好準備。

她的作息向來講究條理。早餐前,她逐一檢查U盤、錄音筆與小記錄本;手機完成兩次完整備份;牆上日曆也已翻至正確日期。這才抬眼望向窗外——天空已是藍白相間,幾縷雲絮在遠方天際緩緩移動。廚房案板邊,她將昨夜打包回來、尚未吃完的蘿蔔糕切成小塊;熱鍋裡油花滋滋作響,彷彿為她預備了最日常、也最踏實的勇氣。

她本打算只喝一杯黑咖啡便出門,但昨晚已與嘉欣約好,要提早於商場見面。於是又為兩人各備一杯熱咖啡,裝進保溫杯裡——她一直記得,嘉欣偏愛初焙豆香濃郁、尾韻帶明顯冰糖甜感的那一款。咖啡杯外殼上的英文字母早已磨損脫漆,邊緣微微起皮。這細節讓她想起,過去多少次,正是靠這種微小而確切的痕跡,彼此確認:「沒換人,還是原來那個你。」

她低頭在記事本首頁寫下:「週四,商場監控尋線。U盤空間充足。昨夜所有裂縫錄像已歸檔。」

「有時,記錄本身就是一種自我保護。」她輕聲自語,隨即將兩杯咖啡塞進棉布袋,轉身鎖門。





走出樓道時,晨光從樓梯縫隙傾瀉而下,照亮每一塊剛被擦拭過的地面。她特意停下,在大樓入口的玻璃窗前駐足。這面玻璃平日總映出扭曲或錯位的倒影,但今天,只清晰映出一個沉靜、梳著高馬尾的自己。她在心裡默念:「今天的我,還是我。」

「妳今早怎麼起這麼早?」嘉欣的聲音帶著笑意,從電梯另一端走出來。

「得提前整理資料,今天要調監控,不能遲到。」心怡回應,順手晃了晃手裡的棉布袋。

「哇,還真體貼!今天有咖啡,我就原諒妳昨晚逼我一筆筆記錄那些水盆的位置了。」嘉欣接過保溫杯,掌心立刻感受到溫熱,「最近睡得還穩嗎?」

「還好,但昨晚又做了兩組鏡像動作。慢拍節奏與邊界卡頓的頻率,確實比之前高了些。」心怡語氣平靜,話裡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以及專業者特有的執著。





「待會兒妳也得陪我去倉庫看看——我昨晚後台監控又斷了幾分鐘。我怕自己記錄不夠準確,會漏掉關鍵細節。」嘉欣語氣略帶抱怨,臉上卻沒有疲憊,反倒是一種「終於有人懂我」的輕鬆。

「沒問題。先跟我去保安辦公室,陳浩天剛才已傳訊,說他會幫我們調取那幾分鐘的原始記錄。」心怡思慮周全,又順手輕抖衣袖上沾的一點灰,「走吧,邊走邊喝,涼了就失了風味。」

「那妳帶路——反正我可是旺角這一帶的『逆行探員』。」嘉欣噗嗤一笑,還煞有介事地行了個禮。

兩人並肩而行。晨光中的街角小店、剛熄燈的霓虹招牌、歇腳樓梯上靜坐的老人……皆成了她們日常風景的一部分。有時心怡會想:正是這些微小而重複的節奏,讓她無論面對多麼異常的現象,始終能穩住自己,相信自己的判斷。

抵達商場辦公室時,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樓梯口的節能燈才剛亮起,牆上懸掛的區域總平面圖清晰如新。商場內,清潔工剛拖完地,拖把旁的水痕還泛著未乾的淡光。這裡的一切井然有序;每一處監控畫面背後,都疊著數十人一夜之間的真實軌跡。





陳浩天早已在辦公室門口等候。這位前私家偵探今日戴著一副淡藍膠框眼鏡,神情沉穩,平添幾分可信任的氣質。

「心怡,來了。」他起身,聲音低沉而有禮。

「浩天哥,抱歉讓您提早進班。」心怡微笑,語氣沉著從容。

「沒事,我順便也查點自己的事。」陳浩天語畢,目光自然掃過嘉欣,禮貌問候:「歐陽小姐也一起來調閱後台錄像?」

「對,今天她會協助分析異常段落。」心怡主動說明。

「久仰,久仰。」嘉欣回以淡而得體的微笑,「聽說您以前做這行,沒幾個人能像您這樣,把細節抓得又準又穩。」

「過獎了,都是些基本功。」陳浩天微微一笑,目光已轉回正題,「你們想查哪段時間?」

「昨晚十點三十三分到三十五分,兩分鐘。」心怡從背包取出小記事本,「還有前天下午三點五十一分到五十七分,對應便利店的重複交易與樓道異常出入。」





「好,現場回放還是截圖?」

「先回放,必要時再截圖。這樣能掌握時序與動作細節。」心怡反應迅速。

「那請跟我來,保安室剛好空著。」陳浩天點頭,朝走廊盡頭示意。

三人步入保安辦公室。室內溫度略低,三層監控螢幕牆並列排開,畫面全天候循環運作。螢幕邊緣的綠色指示燈持續閃爍,彷彿在靜默提醒:每一個瞬間,都已被忠實記錄。

「你們坐這邊,我先調出前天那段影像——這台電腦的備份還沒更新,但原始檔還在,就算被動過也能還原。」陳浩天說著,將三人分別安排在窗邊與操作台周圍。

三人落座,螢幕畫面隨即快轉至指定時間點。

「三點五十一分……停一下。」心怡舉手,「請放慢為兩倍速。」





畫面中是一樓商場入口。穿著制服的心怡微微低頭、步履略急地走進大門,隨即稍作停頓,調整手袋位置。約十五秒後,另一道身影從畫面另一側遠遠走近——身形、服裝、髮型、甚至走路姿勢,幾乎與前一人完全一致。

「看這裡,有兩個『你』,進場時間只差零點二五秒。」陳浩天重播畫面,指尖點向螢幕下方的時間碼。

「這不對啊。」嘉欣驚呼,「這兩人根本不是同一個人連續入鏡?」

「不是。」心怡語氣沉穩,邊說邊在筆記本上記錄,「路線完全不同。得確認下一秒,她們是否同時出現在同一座自動門前……」

畫面切換,兩個「心怡」分別朝東、西兩翼移動。嘉欣壓低聲音:
「該不會是有人刻意模仿你?穿你的制服、戴你的飾品?」

「不排除這種可能。」心怡目光未離螢幕,「但你看這幾處細節——髮尾偏左的淺栗色挑染、左耳多打的那一顆耳洞,都是我獨有的標誌。可如果真是我,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只有一種解釋:這段影像被後製過。」嘉欣語氣篤定。





「監控系統沒被改裝過,錄製後也從未剪輯。」陳浩天搖頭,「我們已基本排除人為干預。系統會在原始檔案中自動嵌入動作時序標記,一旦人工刪減或插入,資料夾的檔案識別碼一定會變動。但這組檔案的標識完全一致,毫無異常。」

「那有沒有留意時段交界?比如五十三分到五十四分之間,有沒有空白、跳秒,或者畫面斷裂?」

「好主意。」陳浩天立刻切到五十三分十二秒,再滑至五十四分五十八秒,繼續快進。畫面中出現三處明顯抖動,其中一次,恰好落在「心怡」穿過店門的瞬間——畫面閃爍兩下,像老式磁帶受磁干擾般微微失真。

「這種現象若只發生在單一鏡頭,我們或許會誤判為訊號不穩;但全層十二支監控同時出現、且同步閃爍……這不太可能是單純的技術故障。」

「那我回頭請技術部調閱商場伺服器的原始備份。浩天哥,麻煩你幫我把這段匯出原始檔。」心怡盯著螢幕,語氣鎮定而清晰。

「好,我今晚就把原始備份連結傳給你,順便幫你們查一下當時的網路延遲與伺服器日誌,可以嗎?」

「太需要了,謝謝。」心怡點頭致意。

「那接下來,換你昨晚十點那段?」陳浩天問。





「嗯,好。」嘉欣將U盤插入介面,靜待畫面跳轉。螢幕依舊分割為九宮格,動態主要集中在入口、自助結帳區與後台通道。

「十點三十二分到三十四分,中間斷拍八秒。」陳浩天迅速指出異常,「這種情況以前常見嗎?」

「從來沒有。」心怡接話,「平日錄影全程連續,除非有系統重置、緊急斷電,或主動維護。你看我昨天夜市的監控,時間軸跟這邊完全對得上,唯獨這八秒,憑空消失了。」

「你有沒有發現,每次異常發生的時段,幾乎都跟夜市或社區公共區域的異動重疊?」心怡轉向嘉欣。

「確實有跡象。」嘉欣點頭,「像昨晚你離開便利店後,我特地回溯監控,發現貨架區你自己的倒影,竟比本體慢了半拍——而那半拍,恰恰在這八秒空白裡消失了。這種『延遲消失』,好像總在分身最活躍的時刻出現。」

「我也有類似推測。」心怡語氣認真,「如果能把所有失效記錄、畫面空白、時間跳動,即時與夜市、社區走廊、天台等監控做橫向比對,或許能找出『裂縫』出現的規律與軌跡。」

「你們想比對哪些具體指標?」陳浩天盯著兩人,語氣微沉。

「目擊者重複出現、商品重複掃描、監控延遲、畫面空白、人物倒影不同步……所有這些,都算異常。」心怡答得乾脆。

「那你們倆得趕緊做一份全時線對照表。」陳浩天半開玩笑半認真,「不然真相,真可能被這座城市悄悄藏一輩子。」

「我們已經開始了。」嘉欣立刻舉手,神情嚴肅,「今晚回去後,就把夜市所有水盆反射影像,跟這兩組原始檔逐幀比對。有單據就標記單據,沒資料就去現場踩點、重走路線。」

「最好再請其他崗位同事協助,把各自行動時序也納入比對。」心怡補充,「我想確認倉儲區那段——昨晚多出一張購物券,會不會是分身在亂用?」

「有可能。我馬上通知主管調閱倉儲紀錄。」陳浩天當即起身。

「也別忘了夜間值班的保安。」嘉欣提醒,「人多眼雜,多雙眼睛,就多一分線索。」

「當然。有異常,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們。」陳浩天點頭。

話音未落,螢幕上快進的畫面忽然定格——一個抱著紙箱的女士身影,模糊閃過走道與牆角交界處。

「等一下!快退三格……」心怡語氣急促。

「這裡?好,放大。」陳浩天連續點擊,畫面逐步清晰:那人側身站立,紙箱半遮手臂,鎖骨下方一顆淡褐色小痣清晰可見——正是心怡生日當天點上的那顆;身上穿的,也是她常穿的那件深藍毛衣。

「你確定那是你?」嘉欣壓低聲音,語氣微顫。

「我昨晚十點半根本不在商場。」心怡盯著畫面,眉心微蹙,「那……是哪個『我』?」

「這不像惡搞,也不像剪輯。」陳浩天語速放緩,「要不要聯絡昨晚同班同事,現場求證?」

「我立刻發訊息問。」心怡打開群組,發出訊息:「請問昨晚十點半到十點三十五分,有沒有人在商場走道看見我?」

六分鐘後,兩則回覆陸續跳出:
「心怡姐,你那時不是剛下班往地鐵站走了嗎?」
「十點半?我好像在自助餐廳那邊看到你跟經理在聊天……」

心怡將訊息朗讀出來,聲音平穩,卻略帶一絲飄忽:
「……大家都說我那時已離開大樓,可監控裡,卻有另一個『我』站在那裡。」

「同一時間,出現在兩個地方。」嘉欣低聲重複,語氣凝重。

「我會補齊所有相關錄像,今天下班前完成異常日誌,彙整成正式報告。」陳浩天承諾,「有狀況,隨時聯絡。」

「這樣,我們才真正把真相,握在自己手裡。」心怡輕聲說,語氣裡有謝意,也有決意。

見時間快近中午十二點,各項監控資料的初步查核已告一段落,三人便準備結束這輪現場分析。

辦公室外,陽光穿過斑駁的百葉窗灑落進來,陽台吹來的微風輕拂窗簾,緩緩晃動。午間空氣裡浮起一層溫暖,但心怡心底那道隱形的冷流,始終未能完全消散。她腦中仍反覆盤旋著方才螢幕上捕捉到的蛛絲馬跡,指尖不自覺地收緊,牢牢握著那杯尚有餘溫的咖啡——彷彿唯有這一點暖意,是她與現實之間最真實的牽繫。

三人步出保安辦公室,走廊上恰巧遇見另一位同事。

「早啊,心怡姐!聽說你昨天加班到很晚?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同事禮貌地打招呼。

「早啊,強哥!目前還好,只是今晚監控系統有些異常,想確認公司是否有其他備份資料。」心怡微笑回應。

「有需要隨時說一聲!」強哥笑著揮手,隨即小跑離去。

待強哥身影遠去,嘉欣微微側身,靠近心怡耳邊:「怎麼樣?現在心情有沒有稍微輕鬆一點?」

「有一點。至少,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看見這些細節。」心怡低聲說,「我把那些不安一筆筆記下來——每一次記錄,都像一次確認:我不是瘋了,只是還在努力辨認真相。」

嘉欣輕拍她肩膀:「有我們在,你就不是一個人。就算裂縫再深、分身再多,我們兩個也能站在城市的光縫裡。剩下的,就交給時間。答案未必完整,但只要我們還一起看著、記著、信著,就夠了。」她手掌在心怡肩上停頓片刻,溫暖而堅定。

「謝謝你。」心怡聲音輕緩,嘴角浮起一絲久違的放鬆,「有時候我真的懷疑自己——明明只是極小的異常,反覆想下去,整條神經線都像要繃斷。」

「這種感覺,我太懂了。」嘉欣苦笑,「最可怕的,不是異常本身,而是只有你一個人記得那些破綻。現在至少我們互相印證:每一幀畫面、每一份資料、每一個問號,都不再是孤單承擔。」

「對。我一直記得你說過:『只要生活還能被記錄下來,它就還是我們的。』」心怡語氣漸趨平穩,「其實只要有證據,再難的事,也比自我懷疑來得踏實。」

三人沿著辦公室外的通道前行,午後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走廊靜謐,只餘空調低鳴與腳步輕響,此起彼落,像一層柔軟的白噪音,悄然撐起一道安穩的屏障。嘉欣與心怡默契地一左一右,緊隨陳浩天身側,朝樓梯口走去。

「對了。」陳浩天忽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貼著舊標籤的U盤,「這個你們先拿去。裡面是所有相關時段的完整備份。我會再仔細比對,週末前把補充資料整理好,發郵件給你們。」

「浩天哥,真的太感謝了!」心怡雙手接過,「我們今晚會同步比對夜市與社區的監控畫面,明早前把初步比對表整理好給你。」

「不用太趕,有新發現再聯絡就好。」陳浩天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說實話,像你們這樣願意細心觀察、肯花時間追蹤細節的年輕人,現在真不多了。以前我跟案子時,最怕的不是線索少,而是沒人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記住,別讓自己太累——有什麼奇怪的、說不清的,隨時可以來找我聊。我不怕聽『怪力亂神』。」

「那我們就不客氣啦!」嘉欣笑著接話,「下次夜班要是冒出什麼新奇事,我第一個敲你辦公室的門。」

「等你們消息。」陳浩天點頭,揮手告別,轉身快步離去。

電梯「叮」一聲響起,兩人站在門前。心怡低頭看了眼手中尚未喝完的咖啡——保溫杯外壁仍傳來溫熱,彷彿還能再暖一會兒心。

「接下來去哪?」嘉欣語氣輕快。

「去倉庫查購物券的事吧。說不定能從物流紀錄裡,找到分身留下的痕跡。」心怡說,「之後我得趕回辦公室整理今日記錄。」

「好主意。倉庫後台今天人少,查監控也方便。」嘉欣略一思索,「說不定還能碰上林姐——她不是總說自己『見怪不怪』?」

電梯門開啟,兩人一前一後踏進去。鏡面映出她們清晰的倒影,動作同步、神情如一。這一刻,她們不約而同對視一眼,心底默默祈願:今天的自己,仍是主體。

門即將關上之際,心怡忽然低聲問:「其實……我一直想問——要是哪天真的分不清,誰才是真正的你,誰是分身,你會怎麼辦?」

「那我就翻你的日記,再對照你那隻咖啡杯上剝落的英文字母。」嘉欣笑嘻嘻地答,「有時候,生活的細節,比身份證還可靠。只要你的標籤掉皮比我多一處,我就知道,站在我身邊的,是你。」

電梯裡,兩人相視而笑。緊繃的神經,被這片刻的日常悄然沖淡。門外,城市依舊光線萬千;裂縫與現實的邊界,在光影交疊中緩緩浮現,凝成一道嶄新的謎題。

雨水徹底退去後,高美苑的空氣彷彿也重新被城市的溫度烘暖。上午十點,陽光斜斜灑在花園石椅上,仍裹著昨夜未乾的潮氣。便利店門外的告示板上,已貼上一張新海報——「社區徵人」四個字略顯暈染,邊緣微捲,與地上零落的桃花瓣靜靜相映。對歐陽嘉欣而言,這是一個「平常」得令人恍惚的上午,平常到幾乎讓人懷疑昨夜一切只是夢。

她從家中那間小小的臥室走出來,頭還有些沉。昨夜(或者說今晨)的異象,像細密的水珠,一滴一滴滲進骨縫裡;可眼前的一切又如此具體——這是正午的陽光,制服微皺,便利店裡還有兩箱貨未拆封。生活向來如此:詭異與日常交疊,恐懼與習慣共生。

嘉欣熟練地將外套搭在肩上,手裡提著一袋早餐麵包和一杯剛泡好的鴛鴦,朝社區活動中心走去。她今早心底隱隱焦躁:一來,是與卓心怡一起反覆查看監控後,那種「缺了一塊」的空落感愈發強烈;二來,是清晨手機收到傅紹安的留言:「有空聊聊。社區最近又多了幾個人沒見著——家裡老人說,你昨晚幫過忙。」

「嘉欣,你好久沒來社區中心了吧?」她才剛跨進小禮堂門檻,傅紹安便迎上來,金邊半框眼鏡後的目光溫和而清醒。

「是啊,最近都忙在店裡,社區活動全交給你們了。」嘉欣笑著回應,手裡還不自覺攪動著那杯鴛鴦。

傅紹安拍拍長椅示意她坐下:「來,歇一歇,外面熱得很。你最近臉色怎麼這麼差?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說來話長……」嘉欣無奈一笑,指尖輕劃過木椅邊緣,思緒一瞬飄回昨夜:樓道裡的裂縫、水窪中那個遲緩抬頭的「自己」、還有與心怡在監控畫面前屏息對望的片刻。「社區最近……又有什麼新動靜?」

「唉,還不是那些老人家。」傅紹安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絲壓抑的凝重,「最近好幾位說在走廊看見陌生面孔;兩個老太太還來跟我爭執——她們堅稱自己記得的鐘點,怎麼會跟別人家的老人『撞時段』?」

「你說的是牛奶奶隔壁那戶?」嘉欣邊問,邊不自覺望向桌面,心裡一半緊繃,一半躍躍欲試,「我上週還看見她孫子來領米,結果昨天她又說『那天根本沒人來』。」

「就是這戶。」傅紹安點頭,「我查過保安出入記錄——系統顯示,那名孫子在同一天、同一時段,分別從三部不同電梯登記進出。」

嘉欣微微一怔,沒接話,只將目光投向玻璃門外:幾個穿拖鞋的孩子笑鬧跑過,一隻黃狗懶洋洋臥在石階上曬太陽。她忽然想起,上個月還聽人說:「昨天才見過某位阿姨,沒想到今天人就失蹤了。」——這些零散的流言,堆疊起來,不正是一道悄然蔓延的城市裂縫?

「不只老人,連年輕人也開始異常。」傅紹安搖搖頭,苦笑中帶著疲憊,「前天有個高中生來找我輔導,說昨晚回家後,她爸爸問她:『怎麼剛剛沒跟你一起吃飯?』——可她明明才從補習社回來。」

「這會不會只是壓力太大?」嘉欣問,語氣卻已先一步否定了自己,「說實話,有時候我連自己都懷疑: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傅紹安輕輕敲了一下桌角,認真而不沉重:「壓力當然有,但……你知不知道,這個月社區失蹤人數,比去年同期多了五個。不只是老人,還有小孩、打工族,甚至——收垃圾的王師傅。」

「王師傅?」嘉欣一愣,「我前幾天還跟他打過招呼。」

「就是他。」傅紹安低聲道,「他太太昨晚來問我,有沒有見過王師傅。可根據大堂保安系統的記錄,他在週三傍晚,同時出現在三部不同電梯的登記畫面裡。你說,這正常嗎?」

嘉欣喉頭一緊,側身調整呼吸,那種久違的、沉甸甸的不安,正從腳底緩緩浮起。「照你這麼說,這現象……恐怕不是孤立的。」

「這就是我找你來的原因。」傅紹安目光溫和而篤定,「嘉欣,你和卓心怡不是一直在記錄這些城市異狀?能不能幫忙留意這幾位失聯者近期的日常軌跡?」

「當然可以。」嘉欣答得乾脆,稍頓,語氣更沉了些,「我和心怡最近正整理『分身與裂縫』的日誌。我們越來越確信:這不是單純的鏡像錯覺或監控故障,而是某種更隱微的滲透——已鑽進生活節奏、親子對話,甚至人與人之間最基礎的信任裡。」

「有你們這樣認真的人在,我就放心了。」傅紹安揚眉一笑,「社區就算再怪,也不會垮。」

嘉欣笑得有些無奈:「老實說,我有時真羨慕你這種心態。我一天到晚只想證明自己沒瘋,偏偏這世界天天給我怪事。」

「年紀大了,就學會把『怪』當成一種氣味——聞得到,但不必立刻逃。」傅紹安喝了口茶,語氣溫和,「可你既然願意記、願意問、願意追,將來總有一天,你會謝謝現在這個不肯放過細節的自己。」

嘉欣低頭靜了幾秒,才輕聲說:「我現在最怕的,是……萬一哪天失蹤的人回來了,卻連自己的家人都不認得,那該怎麼辦?」

「真有類似例子。」傅紹安若有所思,「我隔壁單位的阿婆,女兒幾年前回國探親,最近回來,卻說自己一直住在這兒,還有個雙胞胎妹妹。阿婆一口咬定:『我只有一個女兒,從來沒有妹妹。』」

「聽起來像集體記憶錯位。」嘉欣接口,語氣裡有一絲無奈的笑意,「要不要我幫你建一個失蹤協尋的線上群組?方便居民通報、比對、串連線索。」

「太好了。」傅紹安點頭,「有你們年輕人參與,才能真正把所有人凝聚起來。你們可以順便統計近期所有失聯、記憶混亂、時間錯置的案例——哪怕只是零散的『感覺不對』,也值得記下來。將來,這就是我們唯一能拿去碰運氣的依據。」

「好,我今晚回去就跟心怡商量。」嘉欣應得利落,「另外,我覺得可以多跟葉希、林師傅、張姨這些常跟居民打交道的人聊聊——他們接觸的細節,往往比記錄更真實。」

「有你們幫忙,我放心。」傅紹安語氣裡有種阿哥式的溫厚,「對了,你記得小區門口那個姓劉的保安嗎?劉景瑜。前天他值夜班時,在群組裡說,看見『兩個不同時段的你』,先後走進便利店。」

「我知道他。」嘉欣點頭,「他常來店裡討論監控為什麼總慢半拍——我下次跟他聊聊新案例,說不定能從『重複登記』或『時間偏移』裡,找到分身現象的主線索。」

「今晚有空嗎?可以再細聊這幾位個案。」

「今晚要上夜班,但明天中午可以一起吃飯。」嘉欣已有安排,「到時我會帶上心怡剛整理好的裂縫線索——包括時間重疊點、分身頻率、還有幾處監控異常的對照分析。」

兩人正說著,社區志願者姚靜文端著一疊文件走進來:「傅哥、嘉欣,今天的新資料要不要先過目?」

「姚姐,是上個月那批?還是新來的?」嘉欣問。

「兩份。」姚靜文語速清晰,「一份是從舊樓管理處剛找回來的,包含家屬報告、出入記錄,還有部分失聯者的生活影像;另一份,是社區過去三年所有遺失物品的登記對照表。」

「可以讓我拍照存檔嗎?」嘉欣問。

「可以,但敏感資料不能拍正臉,其他沒限制。」姚靜文把文件整齊疊好,推到桌上,「對了,最近是不是有更多居民反映——自己被『冒充』?」

「有。」嘉欣淡淡一笑,「昨晚便利店就被問了兩回。我和心怡一直在記錄,像今天這批資料,回去我會跟商場監控逐條核對。」

「有專業的人在,就是輕鬆。」姚靜文笑著說,「傅哥,有你們在,街坊心裡才真正踏實。」

傅紹安點點頭:「有他們在,不怕鬼怪,也不怕裂縫。」

嘉欣將文件一一拍攝存檔,語氣沉穩:「謝謝二位。今晚我和心怡會重點整理三類線索:重複出入時段、敏感時間點(如凌晨三點至五點)、以及所有『昨日分身』的空間位置。」

「一有新發現,早點通知我。」傅紹安交代。

「一定。」嘉欣目光清亮,「說不定再過兩天,我們就能從這些蛛絲馬跡裡,找出那幾位失聯者的去向。」

話音落下,嘉欣起身準備離開。陽光斜斜灑在走廊地板上,她本想快步走過,卻還是忍不住回頭——

「傅哥,你說未來的社區會不會越來越亂?」嘉欣語氣溫柔,卻又格外誠懇。

「亂,是一定的。」傅紹安語重心長,「但只要願意記錄,也願意相信——這世上總有人和你看到同樣的事、感受到同樣的不安,那就還不至於亂到底。」

「謝謝。」嘉欣點點頭,神情認真,「其實有時候真的害怕……可只要有人對我說一句『我也這麼覺得』,我就又能撐下去。」

「這不就是力量的來源嗎?」傅紹安笑了笑,眼角微皺,「記住,革命不是一個人的事,尋找真相也不是一個人的旅程。一起走,才有答案。」

嘉欣望著他臉上的笑意,心裡那層沉沉的陰霾,彷彿被清晨斜照進來的陽光悄悄沖淡了些。她朝傅紹安與一旁的姚靜文輕輕點頭,恢復平日那種乾脆利落的語調:「我待會通知心怡,一起把這批檔案分類;晚上還得接收便利店新一批監控錄像。下次見!」

「慢走,嘉欣。」姚靜文溫聲叮囑。

她快步走出社區中心,手機恰好跳出心怡的訊息:「嘉欣,張姨剛說你今晚要幫她家裝風扇,順便查查昨晚的照片?」嘉欣笑了笑,回覆:「好,忙完就去你家一起看。」

穿行在明亮的日光下,她臨時改變主意,沒直接回便利店,而是繞去夜市街角的豆漿攤買杯豆漿。夜市還未完全開市,葉希正低頭擦洗推車。

「嘉欣這麼早來,有什麼新發現?」葉希抬頭看見她,主動招呼。

「暫時沒什麼大發現,不過昨天幾段監控錄像挺有意思——水盆、小鏡,都慢了一拍。」嘉欣爽朗一笑,順手把手機湊過去,「要不要來看一集特輯?」

「你有空再來,這幾天夜市不少小販都說遇到類似狀況。下次我幫你問清楚。」葉希答應得乾脆。

「好,後續就麻煩你幫忙彙整。」嘉欣笑著點頭,買了豆漿,轉身往回走。

走著走著,腦中那張貼在筆記本首頁的便利貼標題,自然浮現出來:
「社區裂縫組——2024.06.12|主題:多重身分失聯、監控記錄異常、分身活動重疊」

便利店門口,郵差剛送來一疊信件。嘉欣一邊道謝,一邊順手翻了翻——每日待記錄、待歸檔的事越來越多,但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地感覺到:現實還在自己手裡。她把信件整齊塞進抽屜,再將剛整理好的檔案標註歸位。心裡沒有激昂,只有一種沉靜的踏實——無論分身多麼迷離、現實多麼難辨,只要還能整理、標註、核對,就還能面對。

「所以說,只要有願意一起記錄的朋友,有信得過的社區,一切就還不是最壞的結果。」她對著玻璃門鏡中的自己輕輕拍拍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收到心怡的回覆後,她笑著打開「社區裂縫記錄群組」,發出新一則公告:
「各位街坊好,若發現任何異常現象(如時間錯位、鏡像遲滯、重複身影等),歡迎留言或私訊組長。我們一起記錄,不讓裂縫滲透日常。」

陽光灑進高美苑的每一道縫隙,嘉欣的身影在明暗交界處被拉長。她忽然覺得,憑著這群比夜晚更溫暖的鄰里夥伴,再深的裂縫,也終將被光與信任一寸寸縫合。

第四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