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派件員

求生本能戰勝了恐懼。

趁著身後那個穿著西裝的怪物還在拖著斧頭緩慢移動,我咬緊牙關,猛地向樓梯口衝去。經過304室時,一隻乾枯的手臂從門縫裡伸出來想抓我的衣角,被我狠狠一腳踹了回去。

「啊——!」門內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但我根本不敢回頭。

我連滾帶爬地衝下樓梯。二樓、一樓……每下一層,那股陳舊的霉味就淡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化學藥劑味,像是福爾馬林混合著燒焦的塑膠。





終於,我衝到了地下大堂。

大廈的鐵閘就在前方十米處,外面的路燈光芒透過鐵欄灑進來,那是自由的光。我心中一喜,正要衝過去拉開鐵閘,一個巨大的身影卻擋住了去路。

那是一個穿著深綠色厚重雨衣的人。

明明外面沒有下雨,他的雨衣上卻濕漉漉的,不斷往下滴著粘稠的液體。液體落在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在昏暗的燈光下呈現出暗紅色。

他推著一輛巨大的工業用手推車,車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蓋著一塊髒兮兮的藍色帆布。





「借……借過!」我大喊著,試圖繞過他。

那人卻猛地將手推車橫過來,死死堵住了大門。

「未簽收,不能走。」

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

我被迫停下腳步,背靠著信箱櫃,大口喘息。這時,我才注意到那輛手推車的異樣。





那塊藍色帆布下覆蓋的,根本不是什麼貨物紙箱。

帆布隨著呼吸般的節奏在起伏。

「救……命……」

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從帆布下傳了出來。緊接著,帆布表面凸起了一個人臉的形狀,那是有人在裡面絕望地頂著布料,試圖掙脫束縛。

「好痛……我的皮……好痛……」

我渾身冰涼。這不是快遞,這是……原材料。

那個穿雨衣的人——或者說「派件員」,緩緩轉過身來面對我。他戴著一頂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

「這棟樓的訂單量很大,」派件員慢條斯理地說著,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巨大的裁紙刀,刀鋒在燈光下閃著寒光,「尤其是四樓的陳太,她總是對產品不滿意,退貨率太高。所以我需要……更多、更新鮮的材料。」





原來是他。

這一切的源頭不是阿媽,也不是那些鄰居。是這個人!他是提供「家人」的源頭,也是回收「廢品」的屠夫。他把活人抓來,剝皮拆骨,製成那些聽話的「公仔」,再賣給這棟樓裡孤獨瘋狂的住戶。

「你……你是人是鬼?」我顫抖著問,手悄悄摸向身後的信箱,試圖找個防身的東西。

「我是藝術家。」

派件員發出一聲怪笑,抬手摘下了鴨舌帽,也順勢扯下了臉上的口罩。

那一刻,我感覺心臟停止了跳動。

那張臉……不,那不能稱之為一張臉。





那是一張由無數塊不同膚色、不同紋理的人皮拼湊而成的「面具」。額頭的皮膚細膩光滑,左臉頰卻佈滿老人斑,下巴則是一塊粗糙的深色皮膚。而在這些皮膚的接縫處,是用粗黑的魚線密密麻麻縫合的痕跡,像是一條條蜈蚣爬滿了他的臉。

他的眼皮似乎被割掉了,兩顆眼球暴突在外,死死地鎖定著我,充滿了狂熱與貪婪。

「你的皮相真好……」他伸出舌頭,舔了舔沒有嘴唇的牙床,「特別是眼睛,做成玻璃珠一定很美。」

「嗚嗚嗚——!」手推車裡的「貨物」似乎感應到了屠夫的殺意,劇烈地掙扎起來,整輛車發出哐當哐當的巨響。

「閉嘴!還沒輪到你們!」派件員猛地用刀柄砸向帆布,裡面傳來一聲骨骼碎裂的悶響,掙扎聲瞬間消失了。

趁著他分神的瞬間,我抓起信箱上的一個廢棄鐵罐,用盡全力朝他臉上砸去。

「砰!」

鐵罐砸中了他縫合的鼻子,流出了黑色的血。





「操!」派件員怒吼一聲,揮舞著巨大的裁紙刀向我撲來。

大門被堵死了,上樓是死路一條。我唯一的生路,是旁邊通往後巷垃圾房的側門。

我矮身躲過他橫掃過來的一刀,那刀鋒劃破了我的衣領,涼意貼著脖子掠過。我連滾帶爬地衝向側門,一腳踹開生鏽的鐵門,衝進了漆黑的後巷。

「別跑啊……小兄弟……」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手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的轟鳴。

「成為我們的一家人,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