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愛【小說x廣播劇】First and Last Snow: 荒漠中的琴聲
「哼。」
一聲冷笑在空蕩的房間裡響起,帶著濃濃的不屑與譏諷。阿澤坐在那張昂貴的真皮扶手椅上,修長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日記,發出清脆的紙張摩擦聲。
在他的認知裡,所謂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不過是窮小子為了掩飾自己無能而編織的童話。他甚至能想像出崔志浩寫下這些文字時那種自我感動的表情。
然而,文字卻不受控制地繼續流淌,將時光拉回了那個充滿變數的十七歲。
正當我以為日子會這樣平淡而溫馨地過下去,以為我們會像島上的漁民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直到地老天荒的時候,命運卻給了我一個改變一生的機會。
那一年冬天,寒流似乎格外眷戀這座亞熱帶的小島。海風帶著刺骨的涼意,穿透單薄的衣衫。
那天,一名城中的富豪來到我們這裡參觀。其實這對孤兒院來說並不是什麼新鮮事,那些有錢人最喜歡做善事,偶爾來這裡派發一些物資,換取幾張在報紙上刊登的慈善照片,還有內心的一點自我滿足。
不同的是,那天我正好在教堂裡彈琴。
那是一首蕭邦的夜曲,旋律在空曠的教堂裡迴盪,每一個音符都像是滴落在平靜湖面上的雨點,激起一圈圈無形的漣漪。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指尖在黑白琴鍵上跳躍,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宣洩心中那份屬於少年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
就在樂曲即將進入高潮時,身後傳來了厚重大木門被推開的聲音。
我嚇了一跳,琴聲戛然而止。
我回過頭,逆光中站著一個穿著考究西裝的中年男人,身後跟著修女和幾個隨從。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起手,示意我繼續。
那是上位者特有的姿態,優雅,且不容拒絕。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將手指放在琴鍵上。這一次,我彈得更加投入,彷彿要將靈魂都注入琴聲之中。激昂的旋律如同海浪拍打著礁石,時而憤怒,時而溫柔,最後歸於寧靜。
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教堂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隨即,一陣掌聲響起。
富豪慢慢地走上前,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每一下都敲擊著我的心房。
「你的琴聲裡,有一種最頑強的花茁壯生長在荒漠的感覺。」他看著我,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很有生命力。」
那時候的我,並不完全明白他在說什麼。荒漠?生命力?我只知道我喜歡彈琴,喜歡那種被音樂包圍的安全感。
但他給了我一個讓我無法拒絕的提議——一筆全額獎學金,資助我去美國紐約深造音樂。
紐約。那個只在電視和畫報上見過的繁華都市,那個被稱為藝術殿堂的地方。對於一個小島上的孤兒來說,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般的誘惑。
但這也意味著,我要離開小島,離開修女,更重要的是……我要拋下希愉一個人。
那天晚上,海浪聲似乎比往常更加喧囂。
我不想離開。這個念頭在腦海裡盤旋了無數次。外面的世界再精彩,若是沒有她在身邊分享,又有什麼意義?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訴她,像個懦夫一樣把這個消息藏在心裡。
直到那晚,我們照舊坐在沙灘上。
月光如水,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希愉抱著膝蓋,海風吹亂了她的長髮,幾縷髮絲拂過我的臉頰,癢癢的,卻又讓人心疼。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我很快就要走了。這個秘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希愉。」我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
「嗯?」她轉過頭,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我,裡面倒映著漫天的星光。
我看著她,心裡一陣發酸。如果我走了,誰陪她看星星?誰在她受委屈的時候逗她笑?誰在她心臟不舒服的時候背她下山?
「其實……」
「修女已經都告訴我了。」希愉輕聲打斷了我,語氣平靜得讓我驚訝,「她說,那天來的富豪很欣賞你,給了一筆錢資助你去美國讀音樂,在紐約……」
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我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明明知道我要走,卻一直裝作若無其事,這幾天她是怎麼忍過來的?
「我聽說紐約有很多音樂劇看,」希愉轉過頭,臉上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雖然那笑容看起來有些勉強,「你一定會很喜歡。」
那個笑容刺痛了我。她在強顏歡笑,她在用盡全力把我推向更好的未來。
「如果你想……」我衝動地抓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我可以不去美國,我可以留下來!現在拒絕還來得及,還有時間!」
「不行!」
希愉猛地抽回手,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度,那是她少有的嚴厲,「去到美國,你可以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做一個鋼琴家!在這裡,只有我們幾個人是你的聽眾,但在美國,你就可以在真正的演奏廳裡,彈給幾千個觀眾聽!志浩,那裡才是真正屬於你的舞台!」
她的眼神堅定得讓我無法反駁。她是真的希望我好,希望我能飛出這個小島,去擁抱那片廣闊的天空。
「那你呢?」我哽咽著問道,眼眶發熱,「我答應過你,要看到你穿白袍,看到你拿起手術刀的那一天……我們說好要一起實現夢想的。」
希愉愣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伸出手戳了戳我的額頭:「傻瓜,這個世界有長途電話的嘛!嫌貴的話我們還可以寫信啊。我可以寄我穿白袍的照片給你,你又可以寄錄音帶給我聽……我相信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夢想成真了。」
她說得那麼輕鬆,那麼充滿希望。彷彿分別只是一個短暫的插曲,並不會改變我們之間的任何東西。
我沒想過她會這麼支持我。
月光下,我隱約看到她眼角閃爍著晶瑩的光芒。那是淚光。
她其實也捨不得我吧?這個念頭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拂過我的心尖,帶來一陣悸動。我們不僅是青梅竹馬,更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半。
「那我們一言為定。」我看著她的眼睛,鄭重地許下承諾,「等我留學回來之後,我一定會帶真正的雪花給你。」
「真正的雪花?」希愉笑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雪花來到這裡早就融化啦。」
「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
我說得斬釘截鐵。那時候的我年輕氣盛,以為只要有愛,就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就能戰勝距離,戰勝時間,甚至戰勝這亞熱帶永不降雪的自然法則。
那一夜,海風帶走了少年的誓言,將其吹向了未知的遠方。
幾天後,飛機引擎的轟鳴聲劃破了小島寧靜的天空。
我坐在狹小的機艙裡,透過舷窗看著下方越來越小的島嶼。那裡有我的童年,有我的家,還有那個站在沙灘上用力揮手的女孩。
再見了,希愉。
等我回來,我一定會變成一個讓你驕傲的人,我心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