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愛【小說x廣播劇】First and Last Snow: 紙醉金迷紐約
紐約,這座被無數人稱作「大熔爐」的城市,對於十七歲的我來說,卻更像是一顆充滿誘惑的禁果。
這裡的空氣裡彷彿都飄浮著名為「自由」的塵埃,那是一種近乎離譜的、毫無邊際的放縱。從小到大,在孤兒院那種近乎軍事化的管理下,修女連我們幾點熄燈、幾點起床都嚴格控制。但在這裡,沒有人管你幾點睡,也沒有人管你身邊躺著的是誰。
霓虹燈徹夜不滅,爵士樂從每一個地下酒吧的縫隙裡鑽出來,混合著警笛聲和流浪漢的咒罵聲,編織成一張巨大的、五光十色的網,將我這個來自亞熱帶小島的窮小子,牢牢地網在中央。
那時我已到了美國一個多月,一天我打開公寓樓下的信箱,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封來自大洋彼岸的信。
信封上是希愉娟秀的字跡,邊角有些磨損,那是跨越萬里重洋留下的痕跡。我拆開信,一張照片滑落到掌心。
照片裡的希愉穿著一件有些寬大的白袍,站在醫學院的門口,陽光灑在她臉上,笑容燦爛得像小島上的太陽。她在信裡興奮地寫道:「志浩,我終於考到醫學院了!很快我就會成為真正的醫生……」
我看著照片,手指輕輕摩挲著她那張純真的笑臉,心裡湧起一陣短暫的暖意。
「Hey, Chi-Ho, Let's Go!」
身後傳來一聲粗魯的拍打,我的肩膀被人重重地摟住。是Justin,我的室友,一個典型的紐約浪蕩子。
「還看什麼信啊?今晚的派對要開始了,那邊可是有一堆辣妹等著我們!」
我愣了一下,看著Justin那張寫滿慾望的臉,又看了看手中的照片。外面的跑車已經轟響了引擎,那是屬於這個花花世界的召喚。
「來了。」
我隨手將希愉的信和照片塞進了牛仔褲的後袋,甚至沒有仔細讀完剩下的內容。
「我沒時間。」這是當時我對自己說的藉口。
但事實上,在美國的第一年,我幾乎將靈魂都出賣給了這座城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有四百天都在開派對。那些在小島上連聽都沒聽過的違禁品、各式各樣的酒精,在這一年裡我都嘗了個遍。
至於回信?那種古老而緩慢的交流方式,早就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如果你問我在這座世界頂級的音樂學院裡學到了什麼,我會毫不猶豫地舉起酒杯告訴你:「我發現,酒真的很好喝。」
那是個尋常的週末夜晚,或者說是另一個墮落的輪迴。
狹窄的公寓裡擠滿了人,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充斥著劣質香水、大麻和汗水的味道。強勁的電子音樂震得地板都在顫抖,人們在煙霧繚繞中扭動著軀體,像是一群失去了靈魂的野獸。
我坐在沙發中央,手裡拿著一瓶啤酒,眼神已經有些迷離。身邊坐著一個金髮碧眼的女孩,她的手正不安分地在我大腿上游走。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鈴聲穿透了嘈雜的音樂,鑽進了我的耳朵。
我有些煩躁地掏出手機,屏幕上閃爍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希愉」。
酒精讓我的大腦反應變得遲鈍,我皺了皺眉,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喂?」我大聲吼道,試圖蓋過背景裡的噪音。
「志浩——」
電話那頭傳來希愉溫柔卻有些焦急的聲音,隔著半個地球的距離,顯得那麼遙遠,「你在哪裡呀?怎麼這麼吵?」
那一瞬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她的聲音太乾淨了,乾淨得與我現在所處的環境格格不入,彷彿在無聲地指責我的墮落。
「我……」我支吾了一聲,隨即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有什麼事嗎?」
「我……」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而已。」
「長途電話很貴的喔,」我冷笑了一聲,語氣充滿了不屑一顧,「這次你怎麼這麼捨得?」
「我……我就快半年沒有收到你的回信了……」希愉的聲音聽起來快要哭了,「我很擔心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才……」
聽到這句話,我那顆被酒精麻痺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內疚感像是一根細小的針,刺破了我的偽裝。明明說好要保持聯絡,明明說好要一起努力,但我卻像個懦夫一樣,切斷了與過去的所有聯繫。
正當我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來緩和氣氛的時候——
身旁的金髮女孩突然湊了過來,帶著一身濃烈的香氣,溫熱的嘴唇不由分說地印在了我的唇上。
「唔……」
這是一個極具挑逗意味的深吻,發出了清晰的、曖昧的水聲。
我們都喝多了,那一刻,我竟然沒有推開她。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我知道,希愉聽到了。她聽到了這聲背叛的聲響,聽到了我墮落的證據。
「Wow! Chi-Ho! You are the man!」
Justin那幫損友看到了這一幕,發出了起哄的歡呼聲。
「Enjoy the moment! Get rid of your phone!(享受當下!扔掉你的電話!)」
Justin一把搶過我手裡的手機,我還來不及反應,甚至來不及對電話那頭的希愉解釋半個字。
「撲通!」
一聲悶響,我的手機被拋進了桌上那一大扎混合了各種烈酒的啤酒壺裡。氣泡翻騰,屏幕閃爍了兩下,徹底黑了下去。
那一瞬間,彷彿我也親手將那個在小島上等待的女孩,淹死在了這渾濁的慾望裡。
「哈哈哈哈!」
周圍爆發出更瘋狂的笑聲。那個金髮女孩更加主動地貼了上來,她的紅唇像是有毒的罌粟。
那一晚,我們是如何結束的,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們滾在宿舍凌亂的床單上,在酒精的催化下,希愉是誰已經不再重要。
我只想沈淪。
宿醉的清晨總是伴隨著劇烈的頭痛。
當我醒來時,窗外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發痛。房間裡一片狼藉,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味道。我坐起身,看著身邊空蕩蕩的床位,昨晚的荒唐畫面像幻燈片一樣在腦海中回放。
那個吻。那聲落水聲。還有希愉最後的沈默。
天啊,我做了什麼?
恐懼和悔恨像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我。我發瘋似地衝到客廳,從那個充滿酒氣的壺裡撈出手機。它已經徹底壞了,無論我怎麼按,屏幕始終一片漆黑。
我衝出門,找到街角的公用電話亭。顫抖的手指在撥號盤上按下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嘟——嘟——」
「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號碼暫時未能接通……」
機械的女聲一次次響起,冷漠得令人絕望。
「對不起……希愉……對不起……」
我癱坐在狹窄的電話亭裡,抱著頭,崩潰地喃喃自語。
那一天,我就像個瘋子一樣不斷地重撥。一次,兩次,一百次。從旭日東昇,一直打到黃昏日落。
終於,在夕陽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時候,電話通了。
「喂?」
我急切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對面沒有回應,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希愉,是你嗎?」
「……你不是嫌長途電話貴嗎?」希愉的聲音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哽咽,「為什麼還要打來啊!」
聽到她的聲音,我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對不起,希愉,對不起……」我語無倫次地解釋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對不起?」
希愉突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失望與心碎,「崔志浩,我有什麼資格接受你這句對不起?你當初答應過我什麼,你還記得嗎?你說,我們都要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努力,我們先會夢想成真……我以為這半年你是在發奮認真,但我沒想到……」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顫抖著控訴:「原來你天天去鬼混,喝到爛醉如泥!」
被戳穿的羞恥感轉化成了惱羞成怒。我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本能地豎起了全身的刺。
「我打來不是想跟你吵架的,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你無緣無故罵我做什麼!」
「崔志浩,你變了!」
「是啊!我變了!」我對著話筒大吼,用最大的音量來掩飾心虛,「我現在是個 New Yorker(紐約客),難道要像你一樣,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一樣一成不變嗎!」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靜默。那種安靜,比任何爭吵都讓人心慌。
過了好久,希愉的聲音輕輕傳來,平靜得讓人害怕。
「我喜歡你。」
這是我第一次聽她親口說這句話,也是最後一次。
「但從這一刻起,已經是曾經。」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我看著手中的聽筒,裡面傳來的忙音像是對我最大的嘲弄。
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原來希愉也一直喜歡著我。我們之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半年的時光,終於在心碎的那一秒確認了彼此的心意。
但也太遲了。
我再也沒有資格和她在一起,我們甚至連朋友都沒得做。
我掛上電話,看著窗外紐約璀璨的夜景。這座城市依然燈火輝煌,依然紙醉金迷,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我永遠地遺失在了這個異國他鄉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