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愛【小說x廣播劇】First and Last Snow: 流浪漢與伯樂
那通電話掛斷後,聽筒裡傳來的忙音像是一把尖銳的銼刀,來回鋸著我僅剩的自尊。
我以為掛斷電話就能切斷痛楚,以為只要我不去想,那個在小島上等我的女孩就不會受傷。但我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那之後,我更加放肆地將自己溺死在酒精裡。
紐約的夜生活是個巨大的黑洞,只要你願意往下跳,它就會張開血盆大口將你吞噬殆盡。我開始從早到晚酒不離手,威士忌、伏特加、廉價的啤酒……只要是能麻痺神經的液體,我都來者不拒。
我像是一條喪家之犬,在慾望的泥沼裡打滾,試圖用短暫的狂歡來填補內心那個越來越大的空洞。
可能是因為這樣,連我那群平日裡稱兄道弟的「損友」都開始遠離我。
「Hey, Chi-Ho, 你最近太喪氣了,別把負能量傳染給我們。」Justin 臨走前,丟下這句話,連同他那群派對動物一起,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現實的報應來得比我想像中更快。
因為長期曠課、酗酒,加上期末考試的一塌糊塗,學校的處分通知書很快就送到了我的信箱。
我看著那張印著學院徽章的信紙,上面的每一個單詞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開除學籍」、「終止獎學金」。這些冰冷的字眼,宣告了我美國夢的破碎。
我被踢出校了。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被富豪資助的天才鋼琴少年,如今成了一個笑話。
被趕出宿舍的那天,紐約下著雨夾雪。刺骨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我站在曼哈頓的街頭,手裡只有一個破舊的行李箱。
我打開錢包,裡面空空如也,連一張買機票回家的錢都沒有。
我回不去了。
沒臉回去,也沒錢回去。
沒辦法之下,我開始了流浪街頭的生活。公園的長椅、地鐵站的角落、大橋下的橋洞……這些曾經我連正眼都不會瞧一下的地方,成了我的棲身之所。
飢餓和寒冷成了我最忠實的伴侶。我看著櫥窗裡精緻的麵包,看著街上行人匆匆的腳步,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作絕望。
我就像一隻被遺棄在紐約街頭的流浪狗,在繁華的背後,苟延殘喘。
「啪!」
一聲巨響在死寂的書房裡炸開。
阿澤猛地合上手中的日記本,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將那本薄薄的冊子燒成灰燼。
「根本不是這樣!」
他對著空氣怒吼,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否認,「不可能的!希愉由始至終只喜歡我一個……就算你是她的青梅竹馬又怎樣?最後陪在她身邊的人是我!是我!」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焦躁地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崔志浩,沒想到你死都死了,還要像個冤魂一樣纏著我們!」阿澤指著地上那具冰冷的屍體,咬牙切齒,「你寫這些東西是什麼意思?想向我炫耀嗎?想告訴我你們有多相愛嗎?省省吧!」
他重新抓起那本日記,想要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彷彿這樣就能摔碎那段他不曾參與、也不願承認的過去。
就在他舉起日記本的瞬間,一張照片從書頁的夾縫中滑落。
輕飄飄的,像是一片枯葉,在此刻凝固的空氣中緩緩飄落,最後靜靜地躺在暗紅色的地毯上。
阿澤的動作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張照片上。那是一張拍立得,邊緣已經有些泛黃,顯然被主人摩挲過無數次。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
背景看起來有些雜亂,像是在某個演出的後台。那個男人——也就是倒在他腳邊的這個崔志浩,穿著一身有些不合身的燕尾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洋溢著一種阿澤從未見過的自信與神采。
而依偎在他身邊的女人……是希愉。
阿澤顫抖著伸出手,緩緩地撿起那張照片。指尖觸碰到希愉笑臉的那一刻,他感覺像是有電流竄過全身,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這張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照片裡的希愉,穿著一條淡藍色的連身裙。那條裙子阿澤認得,那是他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法國名牌,價值不菲。他記得希愉收到時只是淡淡地說了聲謝謝,從來沒有在他面前穿過。
可是現在,在這張照片裡,她穿著他買的裙子,卻輕輕地、毫無保留地靠在另一個男人的肩膀上。
她的頭微微側著,髮絲垂落在志浩的胸前。她的眼睛笑成了兩彎新月,嘴角上揚的弧度是那麼自然,那麼甜蜜,彷彿全世界的幸福都凝聚在那一刻。
那種笑容……
阿澤死死地盯著照片,眼睛漸漸充血。
「我從來……沒見過希愉笑得這麼開心。」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挫敗與嫉妒。
在他身邊的希愉,總是溫柔的、順從的,有時候甚至是帶著一絲討好的。她會笑,但那種笑總是隔著一層霧,客氣而疏離。他以為那是她的性格使然,以為她天生就是個安靜的瓷娃娃。
原來不是。
原來她在愛人面前,是這樣鮮活的。
嫉妒像是一條毒蛇,緊緊纏繞住阿澤的心臟,收緊,再收緊,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小丑,穿著名牌西裝,揮舞著金錢的大棒,卻始終沒能敲開那扇心門。
「為什麼……為什麼是他?」
阿澤的手指猛地收緊,將照片的邊緣捏出了褶皺。他想要撕碎它,卻又捨不得希愉那個笑容。
最後,他只是頹然地放下手,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他重新翻開日記,動作變得焦急而粗暴。他想知道更多,哪怕那是飲鴆止渴,哪怕每一個字都是在凌遲他的心,他也必須看下去。
他要看看,這個一無所有的流浪漢,究竟憑什麼贏走了希愉的心。
隨著書頁的翻動,場景再次切換。
紐約的地鐵站,總是充斥著腐爛的味道、流浪漢的體臭和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這裡是城市的血管,也是藏污納垢的下水道。
我就在那裡,度過了我人生中最黑暗的冬天。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個破舊的地鐵站角落裡,看到了一架被人遺棄的鋼琴。
它看起來比我還要落魄,琴漆剝落,琴鍵缺損,上面落滿了厚厚的灰塵。但對於當時已經一無所有的我來說,它就像是黑暗中唯一的一束光。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伸出髒兮兮的手,輕輕按下了琴鍵。
「咚——」
一聲走調的琴音響起,在嘈雜的地鐵站裡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但我卻像是觸電一般,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這是我熟悉的聲音,是我弄丟了的靈魂。
我坐了下來,不顧路人異樣的眼光,開始彈奏。
起初只是為了取暖,為了讓凍僵的手指恢復知覺。但漸漸地,我忘記了飢餓,忘記了寒冷,忘記了自己是一個被學校開除、身無分文的流浪漢。
我彈莫扎特,彈貝多芬,彈那些曾經讓我無比痛苦的練習曲。
音樂是有魔力的。
沒想到那晚在地鐵站,我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在彈琴,不但沒有被警察趕走,反而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駐足。
那些行色匆匆的紐約客停下了腳步,他們圍成一圈,安靜地聆聽著。當一曲終了,掌聲像潮水般湧來。有人往我的破帽子裡扔硬幣,有人對我豎起大拇指。
在那一刻,我彷彿又回到了小島的教堂,回到了那个純粹的少年時代。
也正是在那個晚上,我遇到了 Jonathan。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衣,圍著羊毛圍巾,站在人群的最外圍,靜靜地聽了我很久。直到人群散去,他才走上前,往我的帽子裡放了一張名片。
「你的琴聲裡有故事,」他看著我,眼神銳利而溫暖,「但也充滿了絕望。年輕人,如果你不想就這樣爛在泥裡,明天來找我。」
他就是我一生的伯樂。
是 Jonathan 一手將我從泥濘中扶了起來。他不在乎我的過去,只看重我的才華。他給了我住的地方,給我找了新的學校,給我提供了很多演出的機會。
就像是命運終於玩夠了它的惡作劇,決定對我網開一面。
在 Jonathan 的幫助下,我的事業在機緣巧合下一飛沖天。短短幾年,我從一個地鐵站的流浪漢,變成了在卡內基音樂廳演奏的新銳鋼琴家。
掌聲、鮮花、鎂光燈……這一切曾經遙不可及的東西,如今觸手可及。
但我心裡始終有一個角落是空的。
每當我在舞台上謝幕,聽著台下雷動的掌聲時,我總會想起那個小島,想起那片沙灘,想起那個說要等我回來的女孩。
我成功了,希愉。
但我卻弄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