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之後。

時間是最偉大的魔術師,它能撫平傷口,也能將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打磨成發光的寶石。在 Jonathan 的引薦和栽培下,我的鋼琴事業如日中天。從紐約到倫敦,從巴黎到維也納,我這雙曾經在街頭受凍的手,終於在世界各地的演奏廳裡,彈奏出屬於我的樂章。

那個曾經在小島上仰望星空的少年,那個曾經在紐約街頭爛醉如泥的流浪漢,如今穿著剪裁得體的燕尾服,站在了聚光燈的中心。

這一年,我獲邀回到我的家鄉開個人音樂會。

這是衣錦還鄉,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榮耀時刻。當最後一個音符在宏偉的音樂廳穹頂下消散,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





「Bravo!」

無數觀眾起立致敬,鮮花像雨點般拋向舞台。我站在那裡,優雅地鞠躬,臉上掛著練習過無數次的、完美的微笑。

但我心裡清楚,這掌聲雖然響亮,卻填不滿我心底的某個角落。

我還是沒有找希愉。

不是不想,是不敢。





哪怕我已經站在了所謂的巔峰,哪怕我已經兌現了當初「在那裡彈給幾千個觀眾聽」的諾言,我依然是那個卻步的懦夫。我好想讓她見到今時今日的我,讓她知道那個曾經迷失在酒精和慾望裡的崔志浩已經走回了正路。

但與此同時,愧疚感像是一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那通電話裡的決絕,那句「已經是曾經」,像一道無形的牆,橫亙在我們之間。我覺得自己虧欠了她太多,多到我不知道該用什麼面目去見她。

演出結束後,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後台。

化妝間裡堆滿了祝賀的花籃,百合與玫瑰的香氣混合在一起,濃郁得有些讓人窒息。我鬆開領結,癱坐在化妝鏡前的椅子上,看著鏡子裡那個光鮮亮麗卻眼神空洞的男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身後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噠、噠、噠。」

是一陣清脆而富有節奏的高跟鞋聲,踩在木質地板上,異常清晰。

我的經紀人 Sophie 平時最討厭穿高跟鞋,她總是穿著平底鞋跑來跑去,這聲音顯然不屬於她。

我不由得笑了笑,閉著眼睛調侃道:「Sophie, Are you wearing high heels? That’s rare…(Sophie,你穿高跟鞋了嗎?真罕見……)」

空氣凝固了幾秒。

沒有 Sophie 慣常的爽朗笑聲,只有一種熟悉的、淡淡的氣息在空氣中蔓延。那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種混雜著海風與記憶的味道。

「是我!」

這兩個字,輕得像羽毛,卻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猛地睜開眼睛,迅速轉過頭。

站在門口的,真的是她。

希愉。

她變了,也沒變。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她留著一頭柔順的長捲髮,臉上化著精緻的淡妝,顯得成熟而優雅。她身上穿著一條淡藍色的連身裙,剪裁大方,那種藍色讓我想起了我們小島附近那片深邃的海域。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眼裡閃爍著淚光,卻帶著我最熟悉的溫柔笑意。

「希愉……」

我站起身,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樣,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只喊出了她的名字。





下一秒,希愉三步併作兩步衝了過來。

她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指責,就這樣緊緊地抱住了我。她的雙臂環繞著我的腰,頭深深地埋在我的頸窩裡。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也能感覺到那一刻,我們之間缺失的幾年時光,彷彿都在這個擁抱裡得到了彌補。

我也用力地回抱住她,貪婪地汲取著她的溫暖。原來,我一直都在等這一刻。

「講好要一起夢想成真,做什麼不通知我來看?」

她的聲音有些悶,帶著一絲委屈和埋怨。

我心裡一陣刺痛。是啊,我們曾經約定好的。

我下意識地笑了笑,試圖掩飾內心的慌亂和愧疚:「都……都是剛回來,一時間太多人要見,行程太趕了……」

這是一個蹩腳的謊言,我們彼此心知肚明。





希愉鬆開我,退後半步。她收起了剛才激動的笑容,用那雙彷彿能看穿靈魂的眼睛審視著我。

「那你見了修女沒有?」她輕聲問道。

「還沒有。」我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她還在小島?」

「嗯。」

希愉點點頭。隨後是一陣靜默,無言的尷尬在我們之間流淌。我們有太多話想說,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那半年的失聯,那通傷人的電話,還有這幾年的空白,都是我們需要跨越的鴻溝。

希愉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她從手袋裡拿出一部復古的拍立得相機,打破了沈默。

「我帶了即影即有,一起拍張相?」她晃了晃手中的相機,眼神裡帶著一絲期盼。





「哦……好……」我有些木訥地點頭。

她走到我身邊,舉起相機,將鏡頭對準了鏡子裡的我們。

我有些拘謹地站著,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希愉卻自然地靠了過來,她的頭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那種依賴的姿態,彷彿我們從未分開過。

「三,二,一……」

「咔嚓!」

閃光燈亮起,定格了這一瞬間。

相紙緩緩吐出,希愉拿著它甩了甩,等待著影像顯現。我看著逐漸清晰的畫面——那個穿著淡藍色裙子的女孩,笑得那麼燦爛,那麼幸福,依偎在那個終於找回自信的男人身邊。

這就是後來阿澤在日記裡發現的那張照片。

「留給你留念。」希愉將照片遞給我,語氣輕快,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我接過照片,指尖還殘留著她的溫度。「那你呢?」我問。

「不用啦,」她笑了笑,眼神清澈,「那我們會再見的嘛!」

「真的嗎?」我愣住了,不敢相信幸福來得這麼容易。

希愉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壓抑著某種情緒。

「我不阻礙你啦,今晚慶功宴玩得開心點。」

說完,她轉身欲走。高跟鞋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頭,催促著我做出決定。

看著她的背影,我忽然意識到,如果這一次我讓她走了,我也許真的會永遠失去她。那幾年的流浪和孤獨教會了我一件事——有些東西,一旦錯過就不在。

「我們一起回去探修女!」

我衝著她的背影大聲喊道。

腳步聲戛然而止。

希愉停在了門口,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發出了邀請,也是許下了新的承諾:

「星期六,許醫生。」

她已經實現了夢想,成為了許醫生。而我也終於有資格,站在她身邊。

希愉沒有回頭,也沒有應我。但我清楚地看到,她點了點頭。

然後,她拉開門,快步離開了。

我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尚未完全乾透的照片。

我很慶幸自己開口了。我很快就要回美國繼續巡演,我不想下一次見面,又要等好幾年。我沒想過希愉會主動來看我表演,我一直以為她很恨我,恨那個背信棄義、墮落不堪的崔志浩。

但原來,真正放不下的、畫地為牢的那個人,似乎是我自己。

回想起剛才希愉靠過來與我自拍的瞬間,閃光燈亮起的剎那,時光彷彿倒流了。鼻尖傳來一陣幽淡的香氣,那不是什麼昂貴的香水,而是那種熟悉的、帶著檸檬草味道的洗頭水味。這味道像是開啟記憶閘門的鑰匙,瞬間將我拉回了那個亞熱帶的小島。

那一刻,我以為自己回到了以前。耳邊不再是雷動的掌聲,而是那座老教堂沈穩悠遠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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