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愛【小說x廣播劇】First and Last Snow: 朽木教堂鐘聲
星期六,小島的清晨總是帶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我們約定好的日子。
我推開那扇沈重的橡木大門,發出「吱呀」一聲蒼老的嘆息。教堂裡很安靜,只有幾縷陽光透過彩色的玻璃窗投射在地面上,形成斑斕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蠟燭燃燒後的氣味和老木頭特有的朽木味。
我走到第一排的長椅坐下,看著前方受難耶穌的雕像,思緒萬千。
身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我沒有回頭,我知道是她。
希愉緩緩走近,在我身邊坐下。她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針織衫,長髮隨意地披散著,看起來比那天晚上的盛裝打扮更加真實,也更加讓我心動。
「在想什麼呢?」
她側過頭看著我,聲音輕柔,像是怕驚擾了這裡的神靈。
我回過神來,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搖了搖頭:「沒……沒什麼。」
其實我在撒謊。
剛才那一瞬間,我看著這熟悉的十字架,腦海裡浮現出的竟然是我們穿著婚紗和禮服,在這裡許下一生誓言的畫面。那是年少時不敢宣之於口的狂想,如今卻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我轉移了話題,不想讓她看出我的心思。
「只是沒想到……修女消瘦了這麼多。」我嘆了口氣,語氣沉重。
剛才我們一起去後院探望了修女。那個曾經精神矍鑠、教我彈琴、罵我們頑皮的修女,如今已經瘦得皮包骨頭,躺在病床上連說話都很吃力。歲月和病痛像白蟻一樣,正在一點點吞噬她的生命力。
「她見到你回來,精神已經好多了。」希愉輕聲安慰道,目光投向前方虛空的一點,「她一直都很掛念你。」
我看著希愉的側臉,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依賴感。
「你是醫生,」我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她放在膝蓋的手背上,語氣懇切,「你一定要救回她。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的。」
希愉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
那種顫抖是劇烈的、條件反射般的,彷彿我的手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空氣突然凝固了。教堂裡的寧靜瞬間變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希愉慢慢地把手從我的掌心中抽了出來。她站起身,背對著我,走遠了兩步。她的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巨大的痛苦。
「其實……我不是醫生。」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掩蓋,但我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我愣住了,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嚇?」我下意識地發出疑惑的聲音,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在開玩笑吧?」
希愉轉過身,眼眶已經紅了一圈。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羞愧和狼狽,那是一種被人剝去光鮮外衣後的赤裸。
「對不起,志浩……」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我沒有完成我們那時候的承諾。」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挖出來給我看:「我根本沒有考到醫科。那張照片裡的白袍……只是我自己買的,是假的!所有的這一切,都是我騙你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碎了我們之間那個關於「頂峰相見」的完美泡沫。
「為什麼你要騙我!」我站起身,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我不介意她是不是醫生,我介意的是這幾年來,她為什麼要獨自承受這一切,為什麼要用一個謊言來維繫我們的聯繫?
「我不想讓你見到這麼失敗的我!」
希愉終於崩潰了,她帶著哭腔喊道,「你去美國讀書,你是天才鋼琴家,你的前途一片光明!而我呢?我什麼都不是!我不想讓你知道我一事無成,不想讓你覺得你的青梅竹馬是個廢物!」
她摀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湧出:「那天見到你終於可以彈琴給這麼多人聽,你是那麼耀眼,我真的好替你開心……但也真的好痛。我知道,我們再也不是同一類人了。你是天上的星星,而我只是地上的泥巴。」
聽著她的哭訴,我的心像是被千萬根針同時扎著。
原來,在我們失聯的這段日子裡,我們都活在對彼此的仰望和自卑裡。她以為我光鮮亮麗,我以為她夢想成真,我們都拼命想要追上對方的腳步,卻在途中迷失了自己。
「不是的……」
我大步走上前,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肩膀,強迫她看著我的眼睛。
「希愉,你看著我。你知不知道,如果沒有你,我早就死了。」
希愉淚眼婆娑地抬起頭,眼神迷茫。
「你以為我在紐約過得很好嗎?」我自嘲地笑了笑,眼裡滿是苦澀,「那時候我自暴自棄,沈迷酒精,最後被學校踢出校,獎學金也沒了。我做了很久的流浪漢,睡在公園長椅上,跟野狗搶食。」
希愉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連哭都忘記了。
「那段日子,每當我快要熬不下去,覺得不如死了算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你。」我凝視著她,聲音顫抖,「我想起你在信裡說你要做醫生,我想起我們在沙灘上的約定。是你,是你讓我撐下去的。你是我的燈塔,是我活下去的動力!」
「如果沒有你那個『謊言』,如果我不是想著要配得上那個優秀的『許醫生』,我早就橫屍街頭,再也回不來了!」
希愉怔怔地看著我,淚水再次決堤,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羞愧。
「對不起……」她哽咽著,伸手撫摸我的臉頰,「我讓你太失望了……」
「傻瓜。」
我一把將她擁入懷中,用力得彷彿要將她揉進我的骨血裡。
「能再見到你,我已經很開心了。你是醫生也好,不是醫生也好,只要是你,只要你平安就好。」
我們在神像前緊緊相擁,像是兩隻受傷的小獸,終於在彼此的傷口上找到了慰藉。這一刻,所有的身份、地位、謊言都不重要了,只剩下兩顆依然為對方跳動的心。
「噹——噹——」
教堂的鐘聲再次響起,沈悶而悠長。
希愉像是被驚醒了一樣,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她推開我,慌亂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錶。
「糟了!」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神裡透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恐懼。
「怎麼了?」我疑惑地問。
「沒事……」希愉胡亂地抹掉臉上的淚水,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我……我得先走了。你……你等一下再走,見到我走了之後你才好離開這裡。」
「哦……」我下意識地答應,但隨即反應過來,「但是為什麼……」
「別問了,求你。」希愉打斷了我,眼神哀求,「下星期,下星期我們再見面。」
說完,她甚至來不及跟我道別,轉身就向大門跑去。那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透著一種落荒而逃的倉皇。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
為什麼要分開走?為什麼這麼慌張?她在害怕什麼?
好奇心驅使我走到窗邊,透過彩色玻璃的縫隙向外張望。
教堂門口的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豪華房車。車身漆黑鋥亮,像是一隻蟄伏在陰影裡的野獸,透著一股冰冷而危險的氣息。在這個樸素的小島漁村裡,這輛車顯得格格不入,帶著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希愉跑出教堂,沒有絲毫停留,徑直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窗貼著深色的防爆膜,我看不到裡面坐著什麼人,只能隱約感覺到一道冷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與我在虛空中交匯。
「轟——」
低沉的引擎聲響起,黑色房車緩緩啟動,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絕塵而去。
我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彈。
那輛車,不是普通的有錢人坐得起的。希愉,這些年你究竟經歷了什麼?你為什麼會坐上那樣的車?
雖然心中充滿了謎團,但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我只確認了一件事。
見回希愉,我才發現我從來沒有放下過她。無論她是誰,無論她變成了什麼樣,我還是很喜歡很喜歡她。
這份喜歡,經過歲月的發酵,已經變成了一種無法割捨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