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煎熬中流逝,好不容易,一個禮拜又過去了。

這一週對我來說,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我推掉了幾個不重要的應酬,整日待在酒店裡,對著窗外的繁華都市發呆,腦海裡全是希愉那張帶著淚痕的臉。

約定的日子終於到了。

然而,天公不作美。從傍晚開始,烏雲就壓得很低,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到了夜裡,一道刺眼的閃電劃破長空,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轟隆——!」





大雨傾盆而下,雨點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地面,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響。

我和希愉並肩走在通往碼頭的小路上。我們只有一把傘,雨勢太大,即使撐著傘,雨水還是不可避免地打濕了我們的肩膀。

這條路我們以前走過無數次,曾經充滿了歡聲笑語,但今晚,我們之間卻横亙著令人窒息的沈默。

「這麼大雨又這麼夜,不如我送你回去?」

我看著身旁被雨水打濕了半邊身子的希愉,忍不住開口。我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





希愉停下腳步,她的臉色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格外蒼白。她搖了搖頭,目光有些閃躲。

「不用啦。」

簡單的三個字,卻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

我心裡一沈,那種不安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和上次一樣,有人來接你?」我試探著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





「不是。」她否認得很快,快得有些心虛。

「是呢,」我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繞圈子,「回來這麼久,我還未問你現在做哪一行。」

希愉低著頭,看著地面上匯聚成河的雨水,聲音很輕:「普通文員,沒什麼好提的。」

「普通文員?」

我冷笑了一聲,這聲冷笑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這個充滿謊言的夜晚。普通文員會有專屬司機接送?普通文員會坐那種級別的豪車?

「我覺得你好多事瞞著我。」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直視著她的眼睛。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我們之間形成了一道水簾。

希愉也停了下來,她沒有看我,只是緊緊地抿著嘴唇,手指用力地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他是誰?」我單刀直入。

「什麼他——」希愉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載你那個。」

我不想再裝傻了。我逼近了一步,眼神灼灼,「我根本不介意你是不是醫生,也不介意你現在做什麼工作。我只是想你在我面前講真話。希愉,我們之間,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希愉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在雷聲的轟鳴中,她顯得那麼無助。

「有些事,我不想連累你。」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快要哭出來。

「那你講給我聽,我自己下判斷!」我急切地打斷她,抓住了她的肩膀,「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再離開你。我有能力保護你,希愉,你信我!」





希愉抬起頭,眼裡滿是絕望的淚水。她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你很快就要走了,不是嗎?」她淒然一笑,「你是鋼琴家,你的舞台在世界各地,不在這個小島。」

「我已經決定留低。」

我堅定地說出了這句話。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為了她,我可以放棄巡演,放棄那些虛無縹緲的掌聲。

希愉愣住了,瞳孔放大,震驚地看著我。

「事實已經改變不到。」她喃喃自語,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句話,「太遲了,志浩……」

我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裡既焦急又無奈。我嘆了口氣,放軟了語氣:「那……他是個怎樣的人?那個來接你的人。」

希愉低下頭,沈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





「他是我老闆的獨生子,含著金湯匙出世。」

老闆的獨生子。富二代。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鈍刀,緩緩地割著我的心。原來如此。原來她這些年過得並不差,有名車接送,有富家公子追求。

「你變了。」

這句話脫口而出,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的尖酸刻薄。那個曾經說要救人的女孩,那個曾經純真得像白紙一樣的女孩,終究還是被這個現實的世界染了色嗎?

希愉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

「是他追我先,我以為……」她急切地想要解釋,卻又語無倫次。





「你以為不會再見到我?」我看著她,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欲哭無淚,「學你話齋,我們早已經是曾經。所以你選擇了更現實的路,是嗎?」

「我沒得不答應!」

希愉大聲喊道,淚水混著雨水流滿了臉頰,「我不可以沒了這份工!我——」

她沒說下去,只是無助地哭泣。

看著她哭,我的心又軟了下來。不管是因為什麼,她現在顯然過得不開心。她有困難,她在恐懼。

「我請你。」

我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語氣誠懇而急切,「以後,你做我助手。我帶你去美國,離開這裡,離開那個老闆的兒子。我有錢,我可以養你!」

「不行的!」

希愉猛地甩開我的手,像是觸電一般後退了兩步。她恐懼地搖著頭,渾身都在發抖,那個名字彷彿是什麼可怕的魔咒——

「阿澤……阿澤一定會搞你,他不會放過你!」

原來那個未曾謀面,卻始終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陰影,叫阿澤。

我看著眼前這個被恐懼支配的女人,心中最後的一絲希望也破滅了。她寧願選擇留在那個讓她恐懼的男人身邊,也不願意相信我有能力帶她走。

她不信我。或者說,在她的權衡利弊中,那個「阿澤」的權勢,遠比我的愛要強大得多。

大雨依然在下,雷聲滾滾。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冷卻了下來。

「是這樣啊……」我苦笑了一聲,聲音在雨中顯得破碎不堪,「如果是這樣,我就當你的心一早已經沒了我。」

說完這句話,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抽空了靈魂。

我撥開了希愉想要伸過來拉我的手,也撥開了她手上那把唯一的雨傘。

沒有傘的遮擋,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我的全身,衣服濕噠噠地貼在皮膚上,刺骨的寒意鑽進了骨頭縫裡。但我已經感覺不到冷了,因為心更冷。

我默默地轉過身,邁開沈重的步伐,向著雨幕深處走去。

「志浩……」

身後傳來希愉微弱的呼喚,但我沒有回頭。

我一步一步地走著,行,行,行。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我只是機械地邁動著雙腿,任由雨水沖刷著臉上的淚痕。

不知不覺,我竟然走到了那個海灘。

那個我們曾經一起來過無數次、許下看雪願望的海灘。

漆黑的海面波濤洶湧,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彷彿在嘲笑我的天真與愚蠢。

我站在沙灘上,任憑風雨肆虐。

如果當年我沒有去美國,如果我沒有在紐約自暴自棄,如果我們一早就在一起……

如果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命運會不會就此眷顧我們?會不會我們就有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在這場冰冷的豪雨中,我終於明白,有些錯過,是一輩子的。而有些重逢,不過是為了再一次更慘烈地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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