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個禮拜,我和希愉沒有再來往。
那晚雨夜的不歡而散,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們彼此的心頭。但我知道,逃避解決不了問題。為了搞清楚我不在这的這幾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了知道她為什麼會變成阿澤的未婚妻,我決定留下來。
我要接近阿澤,我要深入虎穴。因為只有這樣,我才有更多碰見希愉的機會,才能撕開那層層迷霧,看清真相。
終於,機會來了。

閃光燈的白光像是一道道無情的閃電,在狹窄的發佈會現場瘋狂地切割著空氣。
那一刻,我坐在鋪著紅絲絨布的長桌後,臉上掛著練習過無數次的、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身邊坐著的,是那個奪走了我一切的男人——沈澤。
「多謝各位媒體朋友的光臨。」
阿澤對著麥克風,聲音磁性而優雅,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上位者氣場。他側過身,那隻戴著昂貴腕錶的手親熱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彷彿我們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我也好多謝志浩加入我們公司。有了你這位國際級的鋼琴家加盟,我們沈氏唱片的唱片質素,一定會更上一層樓。」




台下的記者們奮筆疾書,鏡頭貪婪地捕捉著這所謂「強強聯手」的畫面。
我微微側頭,看著阿澤那張寫滿虛偽善意的臉,心裡湧起一陣反胃。但我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微微頷首,對著鏡頭展現出我的風度。
「我可以回來,都要多謝你們沈氏企業。」我頓了頓,目光直視阿澤的眼睛,意味深長地說道,「尤其是你,阿澤。」
「咔嚓、咔嚓、咔嚓。」
此起彼伏的拍照聲掩蓋了一切,也將這場充滿謊言的戲碼推向了高潮。

為了慶祝我的加盟,阿澤邀請我上他家參加一場私人的慶祝舞會。
當那扇雕花的鐵藝大門緩緩打開時,我才真正意識到,橫亙在我和希愉之間的,不僅僅是時間。
這是一棟三層樓高的大別墅,坐落在半山的豪宅區,俯瞰著整個城市的燈火。
我走進宴會廳,腳下是冰冷而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每一塊都倒映著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四周的牆壁上掛著我不懂欣賞的名畫,展櫃裡放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奇珍異寶。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散發著金錢的味道,那是無數普通人幾代人都花不完的榮華富貴。




但對我來說,這裡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華麗的黃金鳥籠。
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檳味和名流們身上複雜的香水味。樂隊在角落裡演奏著優雅的華爾茲,旋律輕盈,卻聽得我心煩意亂。
我看見了希愉。
她穿著一件露肩的白色晚禮服,裙擺上鑲滿了碎鑽,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她的頭髮高高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像一隻高貴的天鵝。
此刻,她正和阿澤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
阿澤的手緊緊攬著她的腰,動作親暱而霸道。他們旋轉、滑步、轉圈,配合得天衣無縫。周圍的賓客紛紛停下腳步,投去羨慕的目光,彷彿在欣賞一對天作之合的璧人。
希愉就像童話裡的公主一樣美麗,只可惜,她身邊的王子,早就不是我了。
我看著這一幕,心臟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酸澀的液體在胸腔裡翻湧。
「先生,您的香檳。」侍應生端著托盤走過。
我伸手拿過一杯,仰頭一飲而盡。冰冷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滅心頭的妒火。




一杯,兩杯,三杯。
幾杯烈酒下肚,酒精開始在血管裡燃燒,那種在紐約熟悉的麻痺感又回來了。我解開了一顆襯衫釦子,在那種近乎自虐的衝動驅使下,我也跳進了舞池。
很久沒有試過如此狂歡了。
我換了一個又一個舞伴,那是些我不認識的富家千金或名媛。我在她們之間周旋,用嫻熟的舞步帶著她們旋轉,聽著她們在我耳邊發出嬌笑。
但我整晚的目光,從未曾從希愉身上移走過。
我像是一個瘋子,在人群中肆意放縱,只為了吸引那個人的注意。
旋轉的間隙,我感覺到希愉的視線投了過來。她一邊擁著阿澤的腰慢舞,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訝異而擔憂地望向我。
在水晶燈璀璨的照耀下,四目相對的瞬間,我依稀看見她眼泛淚光。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在心痛嗎?是因為我現在這副放浪形骸的樣子嗎?還是因為,她也想起了我們曾經在沙灘上,赤著腳笨拙地跳舞的日子?
夜漸深,樂隊奏完了最後一支曲子。
賓客們早已各自離去,喧囂散盡,碩大的舞廳裡只剩下滿地的彩帶和空酒杯,顯得格外淒涼。
還有我們三個人。
阿澤已經徹底醉了。他癱坐在沙發上,領帶歪在一邊,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手裡還死死抓著一個空酒瓶不放。那個平日裡不可一世的沈大少爺,此刻像是一灘爛泥。
希愉站在他身邊,臉上沒有絲毫的不耐煩,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她望著我,一言不發。眼神裡包含著太多我讀不懂的情緒:無奈、悲傷、隱忍,還有一絲深深的疲憊。
接著,她舉起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那是一個優雅卻冷漠的動作。
管家立刻像幽靈一樣出現在她身後,恭敬地彎下腰。
「送少爺回睡房休息。」希愉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是,許小姐。」
管家和傭人熟練地架起爛醉如泥的阿澤,向樓上走去。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難言的苦澀。希愉那個舉手的動作,那麼自然,那麼熟練,就像是已經做過幾千次、幾萬次一樣。
這就是她這幾年的生活嗎?
在這個金色的籠子裡,充當一個完美的戀人,照顧一個醉生夢死的男人,熟練地處理著這些狼狽的殘局。她做得越好,我就越覺得心痛。
管家離開後,順手將宴會廳沈重的大門緩緩關上。
「咔噠。」
隨著門鎖扣上的聲音,經過一夜狂歡的舞廳終於徹底歸於平靜。
偌大的空間裡,燈光依舊璀璨,卻冷得讓人發抖。
只剩下我和希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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