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大門沈重地合上,將最後一絲喧囂隔絕在外。

原本充斥著管弦樂聲、碰杯聲和虛偽笑聲的空間,瞬間陷入了一種令人耳鳴的死寂。只有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依然不知疲倦地散發著璀璨卻冰冷的光芒,照亮了滿地的彩帶殘骸和空蕩蕩的酒杯。

這就是繁華落盡後的真相,空洞得讓人心慌。

我和希愉就站在這片狼藉的中央,像是兩座被遺忘的雕像。空氣中還殘留著昂貴香檳揮發後的甜膩氣味,混合著希愉身上那種清冷的香氣,編織成一張讓人窒息的網。

她靜靜地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了刚才在舞池中的那種隱忍與閃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





「好久不見。」

她率先打破了沈默。這四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感覺胸口堵著一團火,那是酒精在燃燒,也是被欺騙的憤怒在翻湧。我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鑲鑽晚禮服、宛如天鵝般高貴的女人,只覺得她是如此陌生。

「你明明說你只是一個普通文員,」我咬著牙,聲音因為壓抑而變得沙啞,「你騙我。」

那個在雨夜裡說自己不想連累我的女孩,那個說自己只是打工妹的女孩,此刻正站在這座價值連城的豪宅裡,以女主人的姿態審視著我。





「是,我騙你。」

希愉沒有辯解,沒有閃躲,她承認得那麼乾脆,乾脆得讓我原本準備好的質問都卡在了喉嚨裡。

我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心中的怒火反而燒得更旺了。這種平靜,是對我的嘲諷嗎?嘲諷我像個傻瓜一樣想要「拯救」她,而她其實早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你現在很幸福了吧?」

我冷笑一聲,向前逼近了一步,語氣裡充滿了尖酸刻薄,「住這麼大的別墅,出入有豪車接送,還有一個這麼愛你的男人。很快,你就是全城最幸福的沈家少奶奶了。許希愉,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這就是你放棄做醫生,放棄我們的過去換來的嗎?」





我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試圖刺破她那層完美的偽裝。我想要看到她失態,想要看到她後悔,甚至想要看到她哭。

然而,希愉只是悲哀地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原來你和其他人一樣,都只是看到表面,看到阿澤想讓你們看到的東西。」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笑。

隨後,她轉過身去,背對著我。

她的手反向伸到背後,抓住了那條昂貴晚禮服的隱形拉鍊。

「茲——」

那拉鍊下滑的聲音,在死寂的空氣中,像是一聲裂帛,刺耳得讓人心驚肉跳。





隨著布料的滑落,她光潔原本應該白皙無瑕的背部展露在水晶燈下。

那一瞬間,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酒醒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的寒氣。

在那片原本應該像玉一樣溫潤的肌膚上,橫七豎八地爬滿了醜陋的疤痕。有的已經結痂變黑,有的還泛著猙獰的深紅色,像是一條條吸血的蜈蚣,盤踞在她纖細的背上。

那是皮帶抽打的痕跡。是暴力留下的烙印。

「他打你!」

我衝上前,顫抖的手想要觸碰那些傷痕,卻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弄痛了她。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為什麼……」我的聲音在顫抖,眼眶瞬間紅了,「為什麼你不早點講——」





希愉緩緩地拉上拉鍊,重新將那些醜陋的傷痕掩蓋在華麗的禮服之下。她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種令人心碎的平靜。

「有用嗎?」她淡淡地反問,「再說,除了你,我可以跟誰講?報警嗎?還是告訴媒體?」

「那就離開他啊!」我歇斯底里地吼道,雙手抓住了她的肩膀,「難道你真的這麼想要他的錢?為了錢,連命都不要了嗎?」

希愉看著我,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走得到的的話,今日我們就不會在這裡。」

她抬手抹去臉上的淚水,那個動作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你以為沈氏企業只是一間普通的大公司?表面上他們做正行,但暗地裡卻是黑白通吃。阿澤……他根本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他是個瘋子。在他眼裡,人命根本不值錢。就算他殺了你同我,他都不會流一滴眼淚!」

我的手無力地從她肩膀上滑落。

原來這就是真相,也這就是她在雨夜裡瑟瑟發抖的原因。她不是貪慕虛榮,她是身陷囹圄。這座金碧輝煌的別墅,根本就是一座吃人的地獄。





「這就是你走不到的原因?」我看著她,心疼得無以復加。

「做不成醫生,我很沮喪。」希愉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那時候我剛好加入沈氏,又剛好被阿澤看上。我那時候太天真,以為接受一個愛我的人,就可以忘記那個離開我的人。我以為只有移情別戀,才可以真正忘記你……」

她抬起頭,那雙淚眼婆娑的眸子裡,寫滿了壓抑多年的深情。

「但是志浩,這幾年來,我無時無刻都在掛念你!每當我捱打的時候,每當我絕望的時候,我想的都是你……」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我最後的防線。

她沒有變。她從來沒有變過。她還是那個在沙灘上陪我看星星的希愉,還是那個為了我不去美國而難過的希愉。她所做的一切,所有的隱忍和犧牲,都是因為愛,也是因為恐懼。

「我們一起走!」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神堅定,「我現在就帶你走!你跟我回美國,我現在就訂機票,我們今晚就飛,去一個他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不行的!」

聽到「走」字,希愉眼裡的恐懼瞬間蓋過了愛意。她驚恐地掙扎著,像是一隻驚弓之鳥。

「阿澤不會放過你的!他的勢力遍佈黑白兩道,我們逃不掉的!走只會是死路一條——」

「我們不是講好,當每一日都是最後一日那樣過嗎?」

我打斷了她的恐懼,雙手捧住她的臉,強迫她看著我,「以前你教我,只要我們好好珍惜每一日,趁著還可以摸到對方的臉的時候,就要好好活著。既然這樣,死又有什麼可怕?」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那是誓言,也是賭注:

「怕就怕,我們不是一起死。」

希愉愣住了。這句話像是某種咒語,讓她那顆在恐懼中顫抖的心,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沈穩而節奏分明的腳步聲。

「噠、噠、噠。」

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們緊繃的神經上。

希愉臉色一變,那是長期生活在恐懼中形成的條件反射。

「——管家回來了!」她驚慌地推開我,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和衣服。

我看著她這副受驚的模樣,心如刀割。但我知道現在不能衝動,我們需要從長計議。

「快點抹乾眼淚——」

我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堅定地承諾:

「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救你走!」

話音剛落,那扇沈重的大門被再次推開。

光線從門縫中切入,將我們兩人籠罩在其中。管家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彷彿一尊沒有感情的守門石獸。

那一刻,我收起了所有的表情,重新戴上了那副屬於「鋼琴家崔志浩」的面具。但在這副面具之下,一顆復仇與救贖的種子,已經在心底瘋狂地生長。

這場關於愛與死的逃亡,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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