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希愉。

那些年在異國他鄉的流浪,在卡內基音樂廳的聚光燈下,甚至是在每一個宿醉醒來的清晨,她的影子都像是一個頑固的幽靈,盤踞在我的靈魂深處。

但我直到那一刻,看到她背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聽到她帶著哭腔的告白,我才知道,原來她也從來沒有忘記過我。

有時我會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那麼遲鈍,恨自己為什麼那麼後知後覺。如果我能早一點讀懂她眼底的無奈,如果我能早一點看穿她謊言背後的苦衷,或許我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或許她就不用承受那些非人的折磨。

愧疚像是一條毒蛇,日夜啃噬著我的心。





但與此同時,一種名為「希望」的東西,也在這片廢墟中悄然發芽。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的生活重新有了盼望。因為我知道,只要我們的心還在一起,只要我還活著,我就一定要帶她走。我相信終有一天,我們會迎來屬於我們的「happily ever after」(從此幸福快樂)。

而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們開始了像走鋼絲一樣的地下戀情。

我們開始偷偷來往。

沈澤是個大忙人,他的企業涉獵廣泛,這也意味著他經常需要飛往世界各地出差,或者在某個高級會所應酬到深夜。





那些他不在的時間,就是上帝偷偷留給我們的縫隙。

每當沈澤的黑色房車駛離別墅,希愉就會換下那些華麗卻拘束的禮服,穿上簡單的牛仔褲和T恤,變回那個我熟悉的鄰家女孩。我們會約在碼頭等,避開所有可能認識我們的人,然後跳上那艘通往小島的渡輪。

那是我們最初相遇的地方,也是唯一能讓我們感到安全的地方。

海風夾雜著鹹腥的味道撲面而來,吹散了城市的喧囂與壓抑。我們站在甲板上,看著海港繁華的景色逐漸後退,彷彿正在逃離一個巨大的牢籠。

「志浩,你看!」





希愉指著遠處翻騰的浪花,臉上久違地露出了孩子般純真的笑容。那一刻,她不是沈澤的未婚妻,不是人人艷羨的準少奶奶,她,只是我的希愉。

回到小島,時光彷彿倒流了十年。

我們會去那片熟悉的沙灘,脫掉鞋子,赤腳踩在細軟的沙子上。海水輕輕漫過腳踝,冰涼的觸感讓人清醒。我們會像小時候那樣,蹲在地上堆砌沙堡。雖然明知道潮水一來,這座城堡就會崩塌,就像我們現在偷來的時光一樣脆弱,但我們依然樂此不疲。

「這裡加個塔樓,那是你的琴房。」希愉認真地用濕沙堆起一個尖頂。

「那這裡就是你的診所。」我在旁邊加了一個小方塊。

說完,我們對視一眼,隨即陷入了沈默。琴房還在,診所卻永遠不會有了。現實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刺痛我們,提醒我們那些無法挽回的遺憾。

但我們很快就會默契地轉移話題,繼續沈溺在這短暫的快樂中。

為了避開小島上熟人的耳目,我特意買了一輛二手的重型電單車。





每當黃昏降臨,我就會載著希愉,在環島公路上飛馳。

引擎的轟鳴聲像是一頭野獸的咆哮,掩蓋了所有的煩惱。希愉坐在後座,雙手緊緊環抱著我的腰,整個人貼在我的背上。我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她的體溫,感覺到她的心跳透過衣料傳遞過來,與我的心跳共鳴。

風呼嘯著從耳邊刮過,將她的長髮吹得凌亂飛舞,幾縷髮絲打在我的臉上,癢癢的,卻讓我感到無比的真實。

「啊——!」

希愉對著空曠的大海大聲尖叫,釋放著積壓已久的壓力。

「崔志浩——!許希愉——!」

我也跟著大喊,喊我們名字,喊那些平時只能爛在肚子裡的情話。





我們會把車開到懸崖邊的無人地帶,那裡只有雜草和海浪聲。在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我們可以肆無忌憚地牽手,可以摘下那層偽裝的面具。

夕陽將海面染成了一片血紅,我們並肩坐在機車旁,看著太陽一點點沈入海平線。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希愉靠在我的肩膀上,輕聲說道。

我側過頭,看著她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我捧起她的臉,在她的額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小心翼翼,生怕有人看見,卻又充滿着絕望的熱情。

這是我們偷來的幸福,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與命運博弈。

然而,快樂越是強烈,隨之而來的痛苦反噬就越是兇猛。

隨著這種「偷偷」的日子越來越多,我開始越來越無法忍受這種見不得光的關係。





每當夜幕降臨,我必須把她送回那個並不屬於她的「家」。看著她像個灰姑娘一樣,在午夜鐘聲敲響前匆匆離去,我的心裡就充滿了不甘和憤怒。

有一次,我在市中心的商場大屏幕上,看到了沈氏企業的新聞發佈會直播。

畫面上,沈澤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意氣風發地站在鎂光燈下。而希愉,穿著優雅的套裝,挽著他的手臂,面帶微笑地站在他身旁。

我知道那是她的偽裝。

沈澤時不時低下頭,在希愉耳邊親暱地低語,然後當著所有鏡頭的面,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媒體們紛紛稱讚這是一對神仙眷侶,是全城最令人羨慕的一對。

我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死死盯著那個巨大的屏幕,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憑什麼?





明明我們先認識的,明明我們先相愛的。明明我才是那個最愛她、最懂她、最珍惜她的人。

為什麼我們連牽個手都要躲到荒無人煙的海邊?為什麼我們連叫對方的名字都要壓低聲音?

而那個把她當成戰利品、那個在她背上留下無數傷痕、那個偷走了她的人生的沈澤,卻可以如此堂而皇之地擁有她?他可以大庭廣眾之下摟著她,親吻她,向全世界宣示主權。而我,只能做一個躲在陰影裡的「情夫」,等待著他施捨的一點點空隙。

這不公平。

這根本就不公平!

一種前所未有的嫉妒和憤怒在我的胸腔裡燃燒,幾乎要將我的理智焚燒殆盡。我不僅僅是要帶她走,我還要奪回原本屬於我的一切。

我不能再這樣偷偷摸摸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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