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日。晚上八點,藍塘道晚餐戰場。
由黃大錘兩老拎住滴水發泡膠箱殺上門開始,黃老太已經喺廚房激戰咗一個鐘。喺陳家嗰個注重設計感多過火力嘅開放式廚房,黃老太一路嫌個爐好似打邊爐咁細火,一路夾硬將兩隻龍蝦、條石斑同埋兩斤基圍蝦分批處理,搞到成間屋好似被蒜茸油煙洗過一次咁。
那張足以坐下十二人的黑檀木餐桌,此刻承載著它這個價位不該承受的重量。桌上,兩盤堆得像小山一樣、散發著濃烈蒜茸與豆豉味的炒蜆和蒸扇貝,正滋滋冒著熱氣。還有那兩隻被黃老太暴力拆解、上湯焗到一半改做薑蔥炒嘅龍蝦,這是黃大錘堅持覺得親家家裡的「西式煮法」無味,硬是用猛火炒出來的「鑊氣」。
黃大錘依然穿著那件汗漬斑斑的舊 T 恤,那股乾冷汗味,在冷氣房裡顯得格外頑強。他一手抓著扇貝,一手拎著啤酒,衝著對面臉色鐵青的親家嘿嘿一笑:「親家,食啦!唔好客氣!我同你講,阿初呢個細路,由細到大都係咁衰,唔踢唔走。你睇佢而家,做個濕碎經理,日日寫埋啲咩 Report,有咩用呀?不如跟我去地盤,起碼係真材實料,流汗換錢呀嘛!」
陳父握著銀質筷子的手在微微發抖。他看著黃大錘直接用手撥開扇貝殼,那滴醬汁「啪」地一聲彈在他最心愛的、潔白如雪的亞麻桌布上,像一記耳光打在他的潔癖上。
「親家……」陳父深吸一口氣,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面,「阿初的工作雖然不是體力勞動,但在藥廠做物流管理,也是需要邏輯和系統思維的。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鏡後的目光變得銳利,彷彿回到了訓導主任的時代,「他在進取心方面,確實還有很大進步空間。我平時常教導他,做人要如君子,訥於言而敏於行。但他似乎太過『訥』,以致於在這個商業社會顯得……軟弱。」
這是一場奇妙的「雙打」。一個粗魯,一個清高;一個是退休地盤佬,一個是退休教師。這兩個平時老死不相往來的親家,竟然在嫌棄阿初這件事上,達成了史無前例的共識。
阿初坐在角落,低頭扒飯,將自己縮成一團空氣。他剛剛才在樓下用身體擋住了一個練家子的攻擊,現在又要用尊嚴來承受四位長老的口水。但他習慣了,「胡廸」模式自動切換到最高等級:傷害全吸收。他不反駁、不解釋、只吞飯。腰骨是用來撐起頭家的,不是用來在飯桌上逞強的。
一旁的黃老太也沒閒著,正瘋狂地往陳母碗裡堆扇貝,完全無視對方臉上那種「我平時只吃有機蔬菜」的驚恐:「親家母!食多粒呀!你太瘦喇!係咪阿敏平時無煮好嘢畀你食呀?佢呢個人呀,讀書就叻,家務就真係麻麻地……」




「媽……」阿敏低著頭,聲音有些沙啞。她還處於那種「半死機」的狀態中,機械地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白飯。
「哎呀,唔好話我多口。」黃大錘喝了一口啤酒,繼續輸出,「男人最緊要係要有腰骨!阿初,你睇下你,係親家面前頭都唔敢抬,將來點擔起頭家?點照顧阿敏?」
「係囉,阿初。」陳父也補了一刀,「雖然我們家境尚可,不需要你大富大貴,但至少要讓人看到你的『脊樑』。」就在這場「親家聯合教育大會」即將把阿初徹底淹沒時。
「鐺!」
一聲清脆而冰冷的聲響。那是筷子被重重拍在骨瓷碟邊緣的聲音。聲音不大,但在這場嘈雜的混戰中,卻像一聲槍響,瞬間讓全場死寂。
阿敏緩緩抬起頭。系統重啟完成。呆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強大、甚至比樓下那句粗口更具威懾力的「皇太后」氣場。因為他們觸碰了她的底線——不是沙發,不是蝦,而是她的男人。
她先是看了一眼黃大錘,眼神冷靜得像在看一張充滿錯漏的資產負債表:「老爺,阿初喺公司唔係鵪鶉。藥廠上個月個 Project,係佢帶住成個 Team 通頂三晚追返來的。你可以睇唔起他的 Report,但那是每個月幾百萬貨運量的保證。那是『專業』,唔係『濕碎』。」
黃大錘張大了嘴巴,手中的扇貝掉在桌上。
阿敏轉過頭,目光鎖定自己的父親。這次,她沒有切換回乖乖女模式。「阿爸,你話佢無脊樑?剛剛在樓下,如果唔係佢擋在我前面,你個寶貝女現在已經被人打到入醫院。你所謂的『君子』道理,擋唔擋得住無賴的一巴掌?」陳父愣住了,臉色蒼白。他這才想起,剛剛他口中的「廢婿」確實是為了保護他們才挺身而出的。
「還有。」阿敏站了起來,視線掃過在座的四位長老,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在這個家,阿初係我的『核心資產』。他的價值,由我來評估,由我audit!除了我,無人有資格話佢半句。」




陳父被女兒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臉色陣紅陣青。最後,阿敏看向黃老太,語氣稍微放軟,卻依舊銳利:「奶奶,多謝你啲扇貝,好好食。老爺、奶奶,你哋難得過嚟,就開開心心食餐飯。阿初做得好唔好,我最清楚,以後邊個都唔好再喺飯檯上面『教仔』,得唔得?」
全場瞬間安靜。阿敏這番話,既護了阿初,又給了四位長老一個「終極警告」。黃大錘尷尬地咳嗽一聲,埋頭吃扇貝;陳父則重新拿起碗筷,雖然沒說話,但氣焰明顯矮了一截。
接下來的一小時,晚餐在奇妙的平靜中度過。黃老太雖然還是大聲說話,但收斂了許多;陳母雖然心疼沙發,但也開始主動問起阿初工作累不累。這場「惡戰」,在皇太后的強力介入下,終於回歸到一種勉強的「好好哋」狀態。
晚飯過後,阿初一家四口準備告辭。
「爹哋,我好攰呀。」瑤瑤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緊緊攬住她的毛公仔,手上面仲有陣淡淡嘅蒜茸龍蝦味;軒仔也剛練完拳,此刻眼皮開始打架。「乖,我哋返屋企喇。」阿初一邊幫仔女穿鞋,一邊回頭向外父外母道別。
走出陳家大門,站在藍塘道的斜坡上,涼爽的晚風吹散了滿身的蒜茸味。阿初看著走在前面、背影英挺如女戰神的阿敏,心裡那股「拜服」感再次油然而生。
「老婆……頭先你好型呀。」阿初湊過去,小聲拍馬屁。
「型咩呀?再唔走,我驚我會喺我阿爸面前爆粗呀。」阿敏冷哼一聲,隨即看向跟在後面的阿初,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的溫柔,「阿初,記住,你係我嘅人。除咗我,邊個都唔准恰你,連我老竇同你老竇都唔得。明唔明?」
「明!好好哋,我一定聽話!」阿初傻笑著,一手抱起瑤瑤,一手牽著軒仔。
一家四口在跑馬地的路燈下,走向電車站。身後是優雅卻冰冷的唐樓,前方是嘈雜卻溫暖的西灣河。那裡沒有檀香,沒有規矩,只有他們那份「好好哋」的小市民生活。




(第11章 完)

【編劇夥伴吐糟】
「阿爸」與「廢婿」的絕殺:皇太后句「阿爸」,嗰種親情壓迫感重好多;而「他口中的廢婿」直指陳父嘅內心,將佢嗰種讀書人嘅老臉刮得好痛。

空氣阿初:阿初隱藏得好好,佢喺呢場戲入面就係最強嘅「人肉背景板」,默默吸收所有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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