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 年 4 月 28 日。星期三。下午 7:15。
北角,渣華道。空氣悶熱得像一塊濕透的熱毛巾,死死地貼在皮膚上。海風吹過來不帶涼意,反而夾雜著一股腥味與殯儀館外燒冥紙的煙灰味。阿初穿著那套已經有點緊身的黑色西裝,領帶拉得很鬆,腋下已經濕了一片。他站在殯儀館門口,剛才那封「帛金」的厚度在他口袋裡還殘留著觸感。那是他們的中學同學阿強,一個老老實實做保險、每天加班到凌晨,最後猝死的同齡人。
「走啦。」阿敏走在他身邊,同樣是一身全黑。她今日沒戴平時那副凌厲的金絲眼鏡,換了一副粗框的,遮住了略微紅腫的眼眶。
「老婆,妳仲 OK ?」阿初低聲問。他記得兩年前睇《破.地獄》,阿敏在戲院暗角哭得連整包紙巾都濕透,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皇太后」徹底崩潰。
「無嘢,入咗煙姐。」阿敏聲音有點沙啞,帶著一份因為人生無法撇帳而產生的呆滯感,「人生就係一場不斷清盤嘅過程,阿強只係提早結咗佢嘅帳。我哋呢啲未撇帳嘅,仲要繼續捱。」
跟隨大隊鞠完躬,大雄、惠妹等一群舊同學聚在殯儀館外。大家的神情都很落魄,中年喪友,那種「下一個會唔會係我」的恐懼在空氣中蔓延。「去食啲嘢啦。」大雄提議。眾人沿著渣華道向新光劇院方向走去。這一段路是北角最擠擁的地帶。叮叮車轉彎的磨軌聲、巴士引擎熱浪、還有新光劇院門口的嘈雜聲,與幾百米外的殯儀館彷彿是兩個世界。這種繁華與喪禮後的空虛形成了一種極其精確的對映。
他們走進英皇道靠近新光的小菜館。這裡燈火通明,伙計叫喊聲此起彼落。「阿初,你話人死咗,係咪真係可以撇帳撇得乾乾淨淨?」大雄坐下,拿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發呆(食肆禁煙)。
「法律上係。」阿敏代替回答,她熟練地用熱茶洗著碗筷,語氣仍帶有日常的氣場,卻透著疲態,「債務唔會帶入棺材,但感情債係無得破產申請。留低嘅人,就要幫手處理呢啲壞帳。」
阿初看著老婆。他知道阿敏對死亡的敏感源於她對「控制」的執著。身為核數師,死亡是最不講邏輯的撇帳,不打招呼,不給預告。「老婆,食啲嘢。妳今日成日無食過嘢。」阿初夾了一塊椒鹽鮮魷放在她碗裡。
阿敏看著鮮魷,突然放下了筷子。「阿初,你記唔記阿強中學嗰陣,仲爭我十蚊未還?」




眾人都愣住了。大雄尷尬地說:「敏姐,人都走咗,十蚊就由佢啦……」
「我唔係想要返嗰十蚊。」阿敏眼眶又紅了,聲音卻很硬,「佢依家連還錢畀我嘅機會都無留返畀我。呢種不告而別,係最唔合規、最無專業操守嘅行為。佢撇咗自己個帳,但我呢度……」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呢度仲未找數呀。」
阿敏的邏輯是,她哭,是因為那種無法核銷的遺憾。
菜館外人潮湧出,旺盛的生命力與這桌人的沉默反差極大。「其實,」阿初喝了一口苦茶,「阿強留低嘅唔係壞帳。佢留低咗我哋今日聚埋一齊。呢筆數,我哋俾咗帛金,換返嚟嘅係一次重新審計自己人生嘅機會。」他看著阿敏:「老婆,今晚返去,我幫妳撇咗嗰十蚊佢,好無?」
阿敏看著阿初,這個平時只會埋怨「好好哋唔得嘅」的社畜,展現了一種獨有的溫柔。「嗯。」阿敏重新拿起筷子,「食啦。食飽咗,聽日仲要返工核數。人生呢張balance sheet,一日未到最後一頁,都要繼續計落去。」
就在這時,菜館門口傳來喧嘩。「喂!我都話呢間好食囉!Daddy,我今次一定要影張靚相補償返上次嗰餐!」
一個尖銳、令人頭皮發麻的娃娃音打破了凝重。穿著一身誇張黑色喱士裙、化妝濃得像紙紮公仔的 Kitty 挽著另一個老態龍鍾的暴發戶走了進來。她完全無視氛圍,正忙著尋找「復古美感」來拍照。
阿敏看著 Kitty,原本紅腫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屬於「皇太后」的氣場在熱浪中重新凝聚。「阿初。」阿敏冷冷地開口。
「老婆,我喺度。」阿初握緊了茶杯。
「我今日心情好差。」阿敏戴回了眼鏡,鏡片在燈光下閃過一絲寒芒,「我覺得,有啲『垃圾資產』需要喺呢度。」




阿初看著老婆,心領神會。

【編劇夥伴吐糟】
「十蚊」的執念:阿敏唔係小家,佢係對「秩序」嘅極度依賴。阿強死咗,打破咗佢世界入面「有借有還」嘅物理定律。阿初話幫佢「撇咗嗰十蚊」,其實係用老公嘅身份承接咗嗰份遺憾,呢種中年人嘅溫柔真係好加分。

北角的生死界線:由殯儀館行到新光劇院,短短幾百米,係由「終點」行返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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