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不是英雄: 第七十七章：盈餘
2027 年 5 月 22 日。星期六。晚上 11:15。
北角，丹拿花園。走廊靜悄悄的，只有電梯運作的微弱嗡嗡聲。阿敏拖著行李箱，站在自家大門前，輕輕轉動鑰匙。在她的預想劇本裡，打開這扇門，應是混合了奶粉與男人汗味的酸餿味。阿初應該癱在沙發上，掛著兩個深黑的眼袋，像一條剛打完敗仗的流浪狗等待救援。
想到這裡，阿敏推眼鏡的手指微微停頓，心裡甚至泛起了一絲絲的內疚。畢竟她享受了闊別多年的少女自由，而老公卻在「地獄」裡掙扎了七天。「咔嚓。」門鎖開了。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客廳透出幽幽的藍光。沒有預期中的奶騷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空氣清新劑味道。地上沒有積木地雷，掃地機械人正安靜地泊在充電座上。阿敏眉頭一皺，心中那種查帳時發現數據不符的「警覺」迅速消退了內疚感。
只見那部 50 吋 4K 電視此刻火力全開。畫面中，一條散發毀滅氣息的黑色巨龍——煌黑龍，正準備釋放大招。而那個在 WhatsApp 裡發送「崩潰自拍」的男人，此刻正盤腿坐在地毯上，戴著降噪耳機，背脊挺得筆直，手掣按得啪啪作響。「閃避……居合……好！打角！」阿初嘴裡唸唸有詞，雙眼佈滿紅絲，但那是亢奮。
「Capcom 算你有良心，2027 年終於肯擠牙膏出煌黑龍……」阿初嘴角上揚，露出那種在湊仔和返工時絕對不會出現的單純笑容，「今晚我就要整套裝備畢業，同老婆交代……咦？」
阿初突然感覺後頸一陣涼意。這股涼意比煌黑龍的攻擊還要刺骨，那是他多年修練八極拳、在無數次危機中練就的「殺氣感應」。他僵硬地轉過頭，藉著電視反射的藍光，看到了站在沙發後面的阿敏。她雙手抱胸，推了推那副標誌性的幼框眼鏡，鏡片後的雙眼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阿初的心臟猛跳，手指一抖，螢幕上的獵人直接被巨龍尾巴掃中。「力盡倒下」（貓車）。
「老……老婆？」阿初摘下耳機，聲音乾澀，「妳……妳唔係話班機延誤咩？」
「係延誤咗。」阿敏淡淡地說，語氣平靜得發慌。她的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掃過整潔的客廳，「不過我見你咁忙住屠龍，費事打擾你雅興。點呀？WhatsApp 裡面個『戰場』呢？嗰幾張阿斗成身係屎嘅相，係咪要用顯微鏡先搵到？定係你請咗荷里活特效團隊？」
阿初嚥了口口水：「呃，嗰個……係局部特寫！我係怕妳擔心，所以先……先展示下我不為人知嘅辛酸……」
「三個細路呢？」
「瞓晒！」阿初挺直腰桿匯報，「軒仔瑤瑤準時九點半上床，功課做齊。阿斗餵咗奶，十點已經昏迷。四大長老這幾日好幫得手……所以我……我先至有少少時間……」
「少少時間？」阿敏看了一眼任務時間，「黃生，你呢七日唔係受刑，係放緊『單身監』喎。」阿初尷尬地笑了笑：「工餘健身，工餘健身啫……」
阿敏嘆了口氣，坐在沙發上。她心裡那種被「欺騙」的感覺並不強烈，反而是一種哭死不得的釋然。原來這死佬學識對她做期望管理（Expectation Management）。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安慰的話，現在看來是多餘的。
「既然你咁精神，」阿敏伸出手，鏡片反著藍光，「手掣交出嚟。」
「吓？」阿初愣了一下，「老婆，隻龍仲有半條血……」
「我話，交、出、嚟。」
阿初乖乖上繳武器。阿敏接過手掣，熟練地按了幾個鍵。「去沖涼。」阿敏盯著螢幕，「等你沖完出嚟，如果我貓車三次，你就負責聽朝早所有家務。如果我贏咗……就准你下個月買嗰隻新 Game。」
阿初眼睛一亮，隨即驚恐：「老婆，煌黑龍好難打㗎！妳唔好亂嚟……」
「少廢話，去！」
浴室傳來水聲。客廳裡，阿敏操控著獵人，沒兩下就被龍噴了一臉火。「嘖，咩垃圾判定。」阿敏罵了一句，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她並沒有真的想打贏，她只是坐在這裡，聽著浴室的水聲，感受著這個家特有的安穩。阿初那點小心思，在她眼裡就像阿斗藏起奶嘴一樣透明，但正因為透明，所以可愛。
「死佬，扮豬食老虎。」阿敏低聲罵了一句，放下了手掣。螢幕上顯示「任務失敗」。但對阿敏來說，這才是「任務完成」。
她看著夜景。公仔 Ken 的爛帳清了，惠妹的傷口結痂了，而這個小家庭依然頑強而溫暖地亮著。阿初擦著頭髮走出來，看到失敗畫面，誇張地慘叫：「啊！我條龍啊！老婆妳係惡意收購！」
「嘈咩呀，嘈醒阿斗你負責。」阿敏轉身走過去，輕輕抱了抱他。很短暫的一抱，大概兩秒。阿初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憨厚的笑容。
「嗯。」阿敏推開他，恢復了皇太后的臉色，「聽朝早七點叫醒我，我要食粥檔嘅炸兩。仲有，行李箱入面有盒日本限量版模型，畀你擺喺飾物櫃最頂層。不過如果你再畀我見到你 WhatsApp 呃我，我就將佢當不良資產拍賣。」
阿初興奮得差點敬禮：「遵命！長官！」
這夜晚，沒有驚天動地的生離死別，只有一條被打敗的龍，一盒模型，和一份經過嚴格審計後，依然盈餘滿滿的幸福。
【編劇夥伴吐糟】
「局部特寫與藝術加工」：阿初呢句解釋真係「社畜生存手冊」嘅金句。明明係自己打機，竟然可以屈成係為咗怕老婆擔心而做嘅「辛酸展示」。阿初呢份厚面皮，絕對係由八極拳嘅「貼身靠」練出嚟嘅。
皇太后的主權宣示：阿敏攞走手掣嗰一刻，象徵住「行政權力」重新回歸。佢唔係真係想屠龍，佢係要話畀阿初聽：呢個屋企，就算係 4K 螢幕入面嘅虛擬世界，最後都要由佢嚟審計。
「任務失敗」即「任務完成」：對阿敏嚟講，打唔贏煌黑龍唔緊要，最緊要係確認咗阿初呢七日雖然「造假」，但將個家守得好好。呢份安全感，比任何一場 G-Rank 任務嘅獎勵都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