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不是英雄: 第七十八章:狗吠
2027 年 5 月 28 日。星期五。晚上 7:45。
北角,丹拿花園。廳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蒸魚豉油香氣,那是這個家最日常、最溫暖的味道。今晚的陣容很齊全。阿敏既然「回歸」,黃家的餐桌自然恢復了最高規格的 SOP 運作。師父沈姐因為下午幫忙接放學,順理成章留下來吃飯;而林嘉嘉則以「匯報日本行程後續」為名,厚著臉皮來蹭飯。
電視機開著,音量被阿敏嚴格控制在 12 度。平日這個時間,應該是看韓劇或財經新聞的時候,但今天沒有人轉台。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死死地盯著新聞畫面。畫面中是一群拿著橫額、神情哀傷的市民,背景是被圍板圍封、依然能看出燻黑燒焦痕跡的大埔宏福苑廢墟。標題是:【宏福苑大火調查年半 災民不滿安置進度】。
鏡頭一轉,切換到了一個冷氣房內的記者招待會。一個穿著過大西裝、地中海禿頭、戴著眼鏡的男人正對著麥克風侃侃而談。字幕顯示他的職銜是:跨部門災後協調小組發言人 林先生。
「咦?」正在啃排骨的嘉嘉突然瞪大眼睛,差點噎住,「敏姐,呢條廢柴咪係年初一嗰個……」阿敏沒有說話,只是舉起顫抖的手,示意嘉嘉安靜。阿初看著電視上的男人,總覺得那副傲慢的嘴臉似曾相識,卻想不起在哪個聚會見過——或許是因為這份冷血,將他記憶中殘存的人性痕跡抹除得太乾淨。
電視裡的林先生推了推眼鏡,臉上掛著一種自以為專業、實則充滿傲慢與卸責的笑容:「其實政府做得已經好多啦。大家要明白,公帑係屬於全香港市民嘅,唔能夠無了期咁照顧某一小撮人。過渡性房屋嘅環境已經唔錯,有水有電,仲想點?我希望部分人士唔好再利用媒體去『賣慘』,這對其他排緊公屋嘅市民係唔公道嘅……」
「啪。」阿初手裡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得可怕的鑽石廳裡顯得格外刺耳。軒仔和瑤瑤嚇了一跳,連正在玩西蘭花的阿斗都停了下來,瞪大眼睛看著爸爸。
「阿初。」阿敏輕聲叫了一句。她的聲音不再是平日那種清脆的指令,而是帶著一絲被壓抑的哽咽。
沈姐慢慢放下了湯碗,她看著電視裡那片燒焦的廢墟,那雙看盡世情的眼睛瞬間變得渾濁,眼眶紅了一圈。「宏福苑……四十幾年樓齡。當年係幾多人上車嘅第一站,係幾多人一世人嘅心血。」沈姐的聲音沙啞,「以前我有個師弟住嗰度,佢話嗰度啲牆好實淨,街坊好有人情味。買得居屋,都係想自力更生嘅香港人。一把火,燒晒……死咗百幾人,還有幾多人未搵返條屍……」
沈姐指著電視裡那個林先生,手指在顫抖:「依家連個公道都討唔返,仲要俾人話係『賣慘』?呢種人,讀咁多書,個心係咪畀狗食咗?」
「唔係……唔係畀狗食咗。」阿敏終於開口了。她緩緩摘下了那副象徵著理性的金屬眼鏡,放在桌上。沒有人見過皇太后這個樣子。她的眼眶通紅,淚水忍不住滑落下來。她拿起紙巾,用力地按住眼角,試圖止住那決堤的情緒。
「係佢根本無當災民係『人』。」阿敏的聲音在顫抖,「喺佢嘅資產負債表入面,百幾個家庭,這一百六十幾條人命,只係一堆令佢工作量增加、令佢覺得麻煩嘅『負債數據』。佢講『仁至義盡』?政府撥款係責任,市民捐嗰四十億係同理心,係人情!佢依家將責任當恩賜,將市民嘅人情當成佢嘅籌碼。這種說話……係佢自己個腦入面那種精英主義嘅傲慢衍生出嚟嘅『病毒』。」
「年初一嗰陣,我就覺得佢離地。」嘉嘉看著阿敏落淚,心裡一酸,握緊了拳頭,「佢當時話女人年紀大就係貶值資產。依家佢覺得災民住得耐過渡房屋就係社會負擔。呢種人……敏姐,有無辦法令佢社會性死亡?」
「唔使我出手。」阿敏吸了吸鼻子,重新戴上眼鏡,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佢剛才那句『賣慘』,已經得罪咗全香港有良知嘅人。佢嘅仕途已經完咗。但係……咁補償唔到萬分之一,亦補償唔到在生嘅所受嘅侮辱。」
阿初一直沒說話。他看著身邊流淚的妻子,心如刀割。「好好哋……做個人唔得嘅?」阿初突然低聲說了一句,伸手握住了阿敏冰冷的手。他轉過頭,看著電視裡依然在微笑的林先生:「老婆,我哋日日講 SOP。但原來喺某啲人眼中,SOP 只係用來卸膊嘅工具。佢哋跟足程序讀稿,但就係無跟足個心去講一句『人話』。佢唔係唔識講話,佢係覺得自己高級過嗰啲燒死嘅人。這唔係蠢,這係壞。」
新聞結束了,畫面切換。餐桌上的氣氛依然凝重。阿敏看著三個孩子,瑤瑤走過來默默遞了一張紙巾給媽媽。「食飯。」阿敏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她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肉,放進了師父的碗裡,「師父,飲湯。為咗呢種人傷神……唔值得。但我哋要記住今日。」
她轉向阿初和嘉嘉,語氣堅定得像一座山:「我哋改變唔到大環境,但我哋可以守住自己屋企條黃線。阿初,你記住,無論將來你升到幾高職位,如果你有一日變得咁樣,變得對人命無感覺,我會親手……我會親手帶住細路走,因為我唔會畀佢哋有一個無良心嘅老豆。」
阿初用力握緊阿敏的手:「老婆,放心。我只係個想準時收工嘅社畜。我嘅 SOP 入面,第一條就係『做人要有良心』。」
「嘉嘉,」阿敏又看向嘉嘉,露出了一個帶著淚光的苦笑,「下次如果再見到佢,唔使俾面我。只要唔打臉、唔打爛嘢,隨便妳點處置。」
「收到,敏姐。」嘉嘉眼中閃著淚光,用力地點了點頭。
北角的夜色漸深。窗外萬家燈火依然璀璨,但宏福苑那道燒焦的傷疤依然在隱隱作痛。這一家人,用他們的方式,沈默地哀悼了一分鐘。這不是儀式,這是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同理心。
【編劇夥伴吐糟】
「精英病毒」的穿透力:阿敏形容林生呢種心態係「病毒」,真係形容得太精確。喺精英階層入面,同理心往往被視為「低效率」嘅表現,結果就係產出咗林生呢種將人命當成數據嘅魔鬼。
阿初的「黃線」誓言:阿初呢個社畜平時好似好無奈,但佢對「良心」嘅底線守得好死。阿敏威脅話要帶細路走,其實係一種最高規格嘅「信任背書」,因為佢知道阿初永遠唔會變成嗰種人。
沈姐的眼淚:沈姐呢個老江湖見過咁多大風大浪,但面對呢種對基層市民心血嘅侮辱,佢依然會紅眼眶。呢種係老一輩香港人對「家」同「尊嚴」嘅執著,對比起林生嘅「賣慘」論,高下立見。